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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戚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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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六,参谋长舱。 戚赋接到内线的时候正在洗杯子。他把杯子冲了两遍,扣在架子上,擦干手,然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桌上摊着的六份文件按编号从小到大码齐,压上镇纸。第二件,从抽屉里取出那只秒表,放进上衣左边口袋——秒表停在一百六十七小时二十三分,从 D+15 那天起就没有再走。第三件,他换了一件制服上衣,把领章重新别正,用手掌把前襟从上到下捋了一遍。 一二四七,他敲响司令舱的门。 邵铁英给他开的门。开完门,邵铁英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他在门外的走廊上站定,背对着门,两只手背在身后。 门关上了。 —— 顾维山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四页打印纸。 "参谋长,坐。" 戚赋坐下。他坐姿一向很正,双膝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顾维山把那四页纸推过去。 "你看看。" 戚赋伸手拿起来。 他看得很快。第一页四十秒,第二页一分钟,第三页最长,两分十秒。看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速度又快起来,二十秒翻完。 三分十秒,他把四页纸对齐,放回桌上,推回去一半。 "第三页第二段有一处笔误。"他说,"识别码的坐标窗口半径不是两海里,是一点八海里。莫棋同志大概是按预案初稿算的,初稿是两海里,二零八六年修订版改成了一点八。" 顾维山没有动。 "其他的呢。" "其他的没有错。"戚赋说。 司令舱里安静了一会儿。舱外传来轮机的低频,一下,一下。 "SCH-2088-0912-07。"顾维山说,"是你起草的。" "是我起草的。" "是你签的字。" "是我签的字。战区规划处副处长有权签发技术性调整令,不需要上报。这一条到今天还有效,您可以去查《战区参谋作业规程》第二十二条。" 顾维山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纸上。 "三年了。"他说,"我以为你会否认。" "否认没有意义。"戚赋说,"备份层零二的数据是原始记录,带时间戳和校验,做不了假。我读过锚站的存储架构,那一层是只写不删的。" "你读过。" "我读过。"戚赋说,"所以我三年前就知道,这件事早晚会被人从海底捞上来。我只是没想到是从两千一百八十米下面,被一个泡在两度水里的人捞上来的。" —— "你知道那一百九十九秒里发生了什么吗。"顾维山问。 "知道。" "说。" "十一秒,加一百八十八秒。"戚赋说,"前十一秒是通信压制的完成时间。这个数是实测的,二零八六年在西侧海区做过一次全谱压制试验,实测十一点三秒,取整十一。后一百八十八秒是确认期。这个数是我定的。" "你定的。" "是。预案初稿里确认期是六十秒。我改成了一百八十八。"戚赋说,"六十秒不够。一条七千吨的船从收到警告到查清自己的识别码状态、重发、等回执,六十秒不够。我按最慢的流程算,算出来是一百八十六秒,我加了两秒余量。" 顾维山看着他。 "你给了他们一百八十八秒。" "我给了他们一百八十八秒。" "他们发不出去。" "他们发不出去。"戚赋说,"通信压制是第一步,确认期是第二步。这两步的先后顺序,是预案里最大的一个漏洞。我提过一次,二零八六年三月,会上没有人接。改这个要重新做全套仿真,要六个月,要一笔钱。会开完了,纪要里只写了一行'相关意见待研究'。" "那份纪要在哪儿。" "战区档案室,第七柜。"戚赋说,"编号我记得。您要的话我现在就写给您。" 顾维山没有说话。 戚赋接着说下去,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平的,不快不慢: "所以我知道那一百八十八秒是空的。我知道他们会改航向,会加速,会到处撞,因为仿真里的舰艇模型就是这么走的。那个仿真是我做的。" —— "一百三十七个人。"顾维山说。 "一百三十七。" "你记得这个数。" "我记得所有的数。"戚赋说,"一百三十七是燧石号那一次。往前推,白噪之夜以后的三年,太平洋上因为通信失效造成的误击、误撞、救援失时,一共死了一万一千四百二十六人。同期直接交火战死六千二百一十一人。这两个数是我在战区档案室一条一条数出来的,数了四个月,用的是我自己的休假。" "我知道这两个数。"顾维山说。 "您知道。全战区大概有一百个人知道。"戚赋说,"但只有我把这两个数除了一下。一万一千四百二十六除以六千二百一十一,一点八四。听不见比打不过多死百分之八十四。" 他停了半秒。 "司令,我们花了十七年造海脊网,造出来一个什么东西?二十三个签约方,四十一个分区授权,没有任何一个点能同时对所有分区下令。这是设计者留的安全余量。这个余量的意思是——下一次再来一个白噪之夜,太平洋上还是没有一个人能喊停。" "所以你要一只手。" "我不要手。"戚赋说,"我要一只耳朵。全太平洋只用一只耳朵听,就不会听错。听错的人才会开火。" —— "那只耳朵,长在谁的脑袋上。"顾维山问。 "长在制度上。" "制度没有脑袋。"顾维山说,"制度只有位置。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人。今天是你,明天是谁。" 戚赋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他进这道门以后第一次停顿,停了大概两秒。 "方案第七条。"他说,"摆渡人协议合成后九十日内移交战区常设机构,本人同期申请退出现役。这一条我三年前就写在里面了,白纸黑字,卷宗可查。" "你信这一条吗。" "信不信不重要。写了就可以被追究。" "纸上的东西,你比谁都会写。"顾维山说。 —— 顾维山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戚赋。 "七六年冬天。"他说,"我在第四护卫支队当副长。那年十二月十九号夜里,我们在苏禄海北口打沉过一条船。" 戚赋没有出声。 "补给船,云汀号。应答机故障,通信中断,雷达上是个七千吨的大回波,从警戒扇面外圈直插进来,喊了三遍不回。我是值更副长,我建议开火,舰长同意了。" 他的手扶在窗框上。 "打完两个小时以后天亮了,我们捞上来六个人。船上原本十九个。" 他转过身。 "十五年,我没有睡过一个整夜。参谋长,你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戚赋说。 "为什么。" 戚赋抬起眼睛看他。 "因为您那十九个人是白死的。"他说,"我这一百三十七个人不是。" 顾维山的手从窗框上滑下来。 —— "万子轩。"顾维山说。 "我敬重他。" "你把你敬重的人送进去。" "我把唯一能把那件事做对的人送进去。"戚赋说,"那不是放一个箱子。那是要在一座失效的锚站上,把一套总控密钥的种子写进物理层,写完还要让它三年不被维护流程刷掉。全战区能干这个的不超过三个人。另外两个,一个五十九岁上不了船,一个我信不过。"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因为我不会。"戚赋说,"我不懂物理层。我看得懂参数表,写不了固件。这件事我做不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陈述某种不便的语气。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希望自己是别人。" 顾维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航路会被改。"戚赋说,"他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只是在船上发现位置不对,然后他做了他会做的事——他去警告后面的船。" "他警告了三次。"顾维山说,"每次四点一秒。" "我看了。"戚赋说,"那三段我刚才在第二页上看了。" "你有什么感觉。" 戚赋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长。舱外那声轮机的低频响了七八下。 "我在想,"他终于说,"如果那份修正令晚发四天,燧石号会从原航路点进去,识别码有效,任务照做,什么都不会发生。可我等不了四天。九月十六日到二十日之间有一个维护窗口,那是环流会那半年里唯一能让锚站南侧断电四十分钟的窗口。错过了要等下一个,六个月。" 他把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六个月里能死多少人,我算过。所以我签了。" —— "我可以现在拘押你。"顾维山说。 "可以。"戚赋从上衣左边口袋里把那只秒表拿出来,放在桌上,"程序上没有障碍。您是编队司令,战时您有先行拘押、事后报备的权力。" 秒表躺在桌上,表针不动。数字停在一百六十七小时二十三分。 "但我建议您先算三个数。" "你说。" "第一,编队距静默区东侧边界还有二百四十海里,按现在的航速是四十八小时。第二,参谋部现在归口管着通信中心、飞行计划审批和全部战术数据链——这是您批的,批文在您抽屉里。我走出这道门以后,这三样归谁。第三,北洋同盟第二编队昨天零六时进入我们东北方向四百一十海里,航向二一〇。" "我签字。"顾维山说。 "您签不了第二重锁。"戚赋说。 顾维山的表情没有变。 "那两张纸不是给您签的,是给合成用的。"戚赋说,"上面有一栏叫'序列绑定确认',格式很特别,填错一位整份作废,没有第二份。司令,您连它长什么样都没看过。" 司令舱里静了很久。 顾维山绕过桌子,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 "你回去。"他说。 戚赋抬了一下眉毛——只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 "明天零八零零,作战室。"顾维山说,"编队全体舰长、部门长、中队长,一个不缺。你把你刚才在这间舱里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对着他们再说一遍。" "您确定?" "确定。" "那我建议您先想好,"戚赋说,"说完以后,这条船上还有多少人听您的。" "我不知道。"顾维山说,"但说完以后,他们至少知道自己在给谁干活。" 戚赋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秒表收回口袋,敬礼,转身出门。 —— 走廊上,邵铁英还背对着门站着。 戚赋从他身后走过去,走了三步,停下来。 "邵舰长。" 邵铁英转过身。 "明天开会,"戚赋说,"请把军医主任也叫上。" "军医主任跟作战会议有什么关系。" "编队有军官的身体状况需要在会上说明。"戚赋说,"按条例,涉及军官任职适格性的问题,军医主任应当到场。"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钢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很稳,一直到拐角。 —— 参谋长舱。 戚赋进门,把门关上,把上衣脱下来挂好。他从口袋里把秒表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一百六十七小时二十三分。 他伸出食指,按下了继续键。 秒表的最后一位数字开始跳。 —— 司令舱。 顾维山一个人坐了十几分钟。桌上那四页纸他没有再看。 最后他把椅子往后推开,转过身,面对那个抽屉。 抽屉的锁是黄铜的,锁孔边上被钥匙磨出了一圈亮。他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咔哒。 抽屉里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个防水袋,一份火漆封口的信封。 顾维山伸出手。 三年来他四次把手伸到这个抽屉里,四次收回来。第五次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块火漆。 火漆是硬的,凉的,边缘有一点粗糙的毛边。 他没有拆。 他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桌上那四页纸的旁边。 然后他把抽屉关上,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自己发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