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六三零,戚赋在《长庚号舰内战时安全核查令》上盖了参谋长章。 核查令一共三页。第一页是法条依据,引的是《战区战时条例》第四十一条和《舰艇保密条例》第九条。第二页是范围:全舰所有非武器管制舱室、全部通信与记录设备、弹药升降机及其附属检修空间。第三页是附件。 附件是一张复印纸。原件是听音组在 D+7 那天做出来的:零七二九四十一秒,一次未登记发射,持续一点九秒,使用的是三天前已经作废的跳频图案;粗定位落在长庚号舰岛第二层中部偏右,误差正负十五米。 这张纸是莫棋算出来的。D+11 那天,戚赋以"数据归口"的名义把它收走了。 现在它躺在核查令的最后一页,成了搜全舰的理由。 戚赋把章按下去,抬起来,吹了一下。 "安参谋。" "在。" "核查组分四路。一路舰岛,一路机库与航空联队,一路通信中心与听音室,一路弹药升降机。" "弹药区要舰长在场。"安参谋说。 "我知道。"戚赋说,"所以四路同时开始。他只有一个人。" —— 零七零二,邵铁英把核查令拍在司令舱的桌子上。 "司令,这不是核查,这是抄家。" 顾维山把核查令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到附件那张纸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未登记发射是真的。"他说。 "是真的。"邵铁英说,"D+7 的事,八天了,他一直没提。今天提,是因为他要一个能开我所有舱门的理由。司令,他要找的不是发射机。" 顾维山没有回答这句。他拿起笔,在核查令的抬头空白处写了两行。 配合核查。舰内一切核查行动由舰长派员全程陪同;涉及弹药舱及升降机区域者,舰长本人在场。 他把笔放下。 "老邵。" "在。" "我只能写到这儿。" 邵铁英把核查令收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门。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司令,这条船是我的。它不姓戚。" —— 零七二十,全舰广播响了两遍。 第一遍是核查通知。第二遍是损管演练——三号弹药升降机区域模拟进水,全舰损管一部就位,演练时限四十分钟。 戚赋在参谋长舱听见第二遍广播的时候,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谁批的。" "舰长。"安参谋说,"理由是核查期间要确认弹药区舱室水密完好,先演练一次,再开舱。程序上说得过去。" "程序上说得过去。"戚赋重复了一遍。 "要不要压下去?" "压不下去。损管演练是舰长的固有权限,不需要参谋部同意。"戚赋把杯子放下,"让陆昀过去。他不用干预,他只要站在那儿看着。" —— 零七二十六,蒋小满从听音室下层的电缆通道钻了进去。 通道是给敷线用的,截面四十厘米见方,里面塞满了扎成捆的线缆和保温棉。他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往前挪。第三个转角有一段线捆压得低,他得把脸贴在铁皮上过去。铁皮上有一层常年不干的油泥,蹭在脸上,一股柴油和铁锈的味道。 十九分钟后他从三号弹药升降机底槽侧壁的检修口出来。 底槽是升降机井道最下面那一段,两米深,常年积着半指厚的油水。三号升降机挂"待修"牌挂了三年,井道底下这块地方没人来。 蒋小满打开手电,照到左侧配重导轨后面。那里有一块加强肋板,肋板和井壁之间有一道七八厘米宽的缝。缝里塞着一个东西——外面裹着一层航空用的防水袋,袋口用胶带缠了三圈,胶带上按了一个红色的封蜡,蜡上是舰长室的钢印。 他把它取出来。隔着防水袋能摸出里面是两张纸和一层硬衬板。 外面响起演练的哨声,一长两短,损管队开始撤离。 蒋小满把防水袋塞进作训服前襟,扣好扣子,从检修口爬出去。 他推开那道液压舱门的时候,陆昀就站在通道口。 两个人隔着六米,谁也没动。 通道里只有应急灯,光是暗红的。陆昀穿着熨过的作训服,手插在口袋里。蒋小满一身油泥,脸上一道黑。 "蒋军士长。"陆昀说,"这里是核查封控区。" "我是损管一部的。"蒋小满说,"演练撤离。" 陆昀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蒋小满前襟那块鼓着,形状是方的。 三秒。 陆昀往左边挪了半步,把通道让开了。 蒋小满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肩膀差点擦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蒋小满上了舷梯。 陆昀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内线电话的听筒,拨了参谋部。 "报告参谋长。我在三号升降机通道口,看见听音室的人从封控区出来。" "拿了什么。" "看不清。他身上有东西。" "两分钟了。"戚赋说。 陆昀没吭声。 "你为什么现在才打这个电话。" "信号不好。"陆昀说。 那边挂了。 —— 零七四九,核查组第四路到了三号弹药升降机。 带队的是安参谋,跟着六个人,其中两个是通信中心抽的,四个是参谋部的。邵铁英已经站在井道门口,旁边是卜军士长和四个损管兵。 "舰长。"安参谋说,"按核查令,请开井道底槽。" "开不了。"卜军士长说,"三号的液压锁死在三年前。这门要开,得先泄压,再挂手动葫芦,再断机械互锁。四十分钟。" "你们刚演练过。" "演练走的是上层平台。"卜军士长说,"底槽没进去。" 安参谋看了一眼邵铁英。邵铁英抱着胳膊,一句话不说。 安参谋伸手去够墙上的应急泄压阀。 那个阀是给火警和进水用的,一拉,井道液压全泄,舱门会靠自重砸下来,然后可以从下面撬。快,但不合规——这道门下面有一台三年没检修的液压缸,泄压之后门会不会砸到底谁也说不准。 "别动。"卜军士长说。 安参谋拉了。 液压一泄,舱门开始往下走。卜军士长一步跨上去,把右手伸进门框侧面的机械互锁槽——那是最后一道卡榫,卡住了,门就停在半途。 门砸在他手上。 三根手指,中间那根的第二节直接被压平。血从互锁槽的缝里流下来,滴在踏板上,一滴一滴。 卜军士长没有叫。他咬着牙把手往里再送了半寸,让卡榫吃住力,门停住了。 "手动葫芦。"他说。 损管兵扑上来。四十秒后葫芦挂上,门被顶起来,卜军士长的手从里面抽出来,整只手已经不是手的形状了。 邵铁英走到安参谋面前。 安参谋比他高半个头。邵铁英仰着脸看他,看了三秒钟。 "你叫什么名字。" "安参谋。" "我问你名字。" "安裕川。" "安裕川。"邵铁英说,"我这条船服役十九年,进过四次船坞,死过六个人。这六个人里没有一个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他往前半步。 "从今天起有一个残了。你记住这个数。" —— 零八一二,底槽打开。 安参谋自己下去的。他打着手电,在两米深的油水里趟了一圈,照过每一寸井壁。左侧配重导轨后面那道缝里,有一块被撕下来的胶带残片,粘在铁上,边缘还带着一点红色的蜡。 他把残片抠下来,举到手电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爬了上去。 "参谋长。"他对着内线说,"东西不在了。取走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 零八三十到一一四零之间,核查组做完了另外三件事。 听音室的全部记录设备被贴上封条搬走,包括三台频谱分析仪、两套录音阵和墙上那块用了六年的白板。搬白板的时候有人问要不要把上面的字擦掉。安参谋说不用,整块搬。 一级军士长蒋小满被暂停职务,禁止离开住舱,理由是"核查期间在封控区出现,无法说明原因"。他被带走的时候身上只搜出一个私人录音笔和一副老花镜——录音笔是空的,他在三分钟前把存储卡吞下去了。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墨鸦中队长梁画被停飞,墨鸦一号的座舱盖被加装了机械锁,钥匙交参谋部保管。梁画在停飞通知上签了字,签完把笔还给送通知的人,说了一句谢谢。 —— 一一四零,戚赋来到三号弹药升降机。 他没有换鞋,皮鞋踩在油水边上,停住了。他弯下腰,往底槽里看了一眼——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反着光的黑水。 他直起身,把手插进口袋。 "参谋长。"安参谋说,"要不要全舰搜身。" "不用。" "东西还在船上。" "东西一定还在船上。"戚赋说,"两张纸,三十克。这条船排水量七万八千吨,能藏三十克的地方有二十万个。搜到年底也搜不完。" 他转过身,往舷梯走。 "参谋长,那——" "东西不重要。"戚赋说,"重要的是拿东西的那只手,最后会把它交给谁。他们藏它,是为了有一天拿出来用。用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他走上舷梯,走了三级,停下来。 "安参谋。" "在。" "去查一下,玄鲛号最后一次报位是什么时候。" 安参谋愣了一下。"玄鲛号一直在锚站海域待机,按编队东移计划,它应该在昨天二十点归建。" "我知道它应该在哪儿。"戚赋说,"我问它在哪儿。" —— 同一时间,机库右舷第三格位。 梁画蹲在墨鸦一号的主起落架旁边,装作检查轮胎磨损。她的手伸进轮舱内侧,从一根液压管的固定卡箍后面摸出一个防水袋,塞进工装裤的大腿侧袋,把袋口的魔术贴按死。 半小时前蒋小满从这儿路过,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她站起来,拍拍手,往机库尾部走。邵铁英正在那边跟损管长清点演练器材,清单摊在一个空弹药箱上。 梁画走过去,把清单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清单底下多了一个东西。 邵铁英把清单卷起来,连同底下那个东西一起夹在腋下,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舷梯。 他没有回舰长室。他一直走到七层,走到司令舱门口,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邵铁英进去,把门带上。 "司令。"他说,"这东西我不能替您收着了。" 他把防水袋放在桌上。 顾维山看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转身,走到那个抽屉前面。 抽屉里,那份火漆封口的密封令躺了十七天。 他把防水袋放了进去,跟密封令并排。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抽屉合上。锁扣咔哒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