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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摆渡人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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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棋回到听音室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他没有先去司令舱汇报。他把玄鲛号带回来的数据——日志层的全部内容、回声模式的问答记录、四十一小时的时间轴——在听音室的三块屏幕上铺开,然后关上门,一个人看了两个小时。 蒋小满在门外敲了三次,每次他都说"等一下"。 十一点整,他打开门,叫蒋小满进来。 "我要你做一件事。"他说,"把回声模式的所有问答记录整理成文本,按时间排列,一份入卷,一份备用。" "入卷的话要给陆昀那边……" "给。"莫棋说,"该给的都给。但整理的时候有一条:回声返回的每一段内容后面,标注它在日志层里的原始位置——第几批、第几条、时间戳。我要让看的人知道,这些回答不是凭空生成的,是从万子轩写过的东西里检索出来的。" 蒋小满点头去做了。 莫棋走到第二块屏幕前。那上面是摆渡人协议的参数表——三重锁的完整框架。他已经读了两遍,现在要做的不是读,是理解。 第一重锁:船。写入指定舰艇的硬件序列号。参数表里没有写具体是哪艘舰——那个字段是空的,被设计成"在现场写入"的方式。也就是说,要完成第一重锁,需要把一艘特定的舰艇开到锚站附近,通过数据接口把它的硬件序列号写入。一旦写入,那艘舰就成了协议的一部分。 "船是钥匙。"莫棋自言自语,"哪艘船?" 第二重锁:纸。一份纸质授权,分存在两处,没有电子副本。参数表里标注了两处的位置——不是经纬度,是描述性的。第一处:"燧石号通信主任随身携带。"第二处:"长庚号舰长室保险柜,密封件编号TF7-CO-006。" 莫棋看着第二处描述,愣了一下。 长庚号。舰长室保险柜。 他站起来,走到听音室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回来,在屏幕上把这段文字又读了一遍。 TF7-CO-006。这个编号格式是长庚号的密封件编号体系。CO是Commanding Officer的缩写。006是序列号。 这份东西就在这艘船上。 —— 下午一点,司令舱。 莫棋把全部情况向顾维山做了汇报。在场四人:顾维山、邵铁英、莫棋、梁画。戚赋不在——顾维山没有叫他。 莫棋用了四十分钟把四十一小时的日志、摆渡人协议的三重锁结构、和回声模式的交互结果全部讲完。他讲话的时候不看人,看屏幕上的数据,一条一条往外摆。 讲完之后,顾维山问了一个问题:"第二重锁的纸质授权,在邵铁英的保险柜里?" 邵铁英站起来:"我去查。" 他七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是手写的编号TF7-CO-006,封口处有两个火漆印,一个长庚号的舰印,一个万子轩的私章。 "我接舰的时候就在保险柜里。"邵铁英说,"交接清单上写的是'密封件,不得拆封,由通信与频谱作战主任负责'。我当时以为是一份技术文件。万子轩不在了,没人来拆,我也没动过。" 顾维山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 三年了。这份东西在这艘船上待了三年,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 "拆吗?"邵铁英问。 "拆。"顾维山说。 邵铁英用小刀沿着封口切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后大约A4大小。纸上打印着一段文字,顶部写着"摆渡人协议·第二重锁·纸质授权",下面是授权内容: "持此授权者有权在锚站7号现场激活摆渡人协议的第一重与第二重锁。激活后,海脊网全部分区的通信授权将统一归集至持权者。本授权不可转让,不可复制,不可撤销。" 落款是万子轩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九月十五日——燧石号出航前两天。 "九月十五号。"梁画说。她坐在角落里,声音很轻,"他出航前两天就写好了这个。" "他在出航之前就把三重锁的设计完成了。"莫棋说,"第二重锁的纸质授权,一份他自己带着,一份放在长庚号舰长室。他知道如果出事,长庚号还在。" "那第一份呢?"邵铁英问,"他随身带的那份——" "在海底。"莫棋说,"和他在一起。"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维山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递给邵铁英:"锁回去。从现在起,这东西由你个人保管,不进参谋部的卷宗。" "是。" 莫棋看着那封信消失在邵铁英的手里,然后说:"司令,三重锁的情况现在是:第一重锁需要一艘特定舰艇的硬件序列号,目前不知道是哪艘舰,需要通过回声模式进一步查询。第二重锁的纸质授权在这里。第三重锁——需要一名活人在锚站现场。" "你在现场了。"顾维山说。 "是。"莫棋说,"我今天在锚站现场,通过数据终端接入。但第三重锁的描述是'对一组无法预设答案的提问做出实时判断'。这组提问是什么,回声模式没有回答——它说这是'未覆盖范围'。万子轩没有把提问内容写进日志层。" "那第三重锁怎么完成?" "只有到现场才知道。"莫棋说,"他在里面等了四十一小时,最后没有完成第三重锁。因为他就是第三重锁——他是那个活人。但提问没有来。没有人来问他。" "门外那个人没问?" "门外那个人没有进来。"莫棋说,"万子轩锁死了门。门外的人拧了二十分钟没拧开,走了。" "然后锚站被注销了。" "是。注销单编号RN-2088-0417,起草单位战区通信与频谱作战司令部规划处。批复日期九月二十四日,燧石号失联后第七天。同批注销十一个节点,只有涉川从申请到批复用了两天。" 顾维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说。 "门外的人没能进去。"莫棋说,"但他用另一种方式把锚站封了起来。注销。图上抹掉。维护表删掉。从此没有人会再来检查这座锚站。万子轩在里面,门锁死了,他出不来。外面的人把整座锚站从地图上抹掉了。" "等一下。"梁画从角落里站起来,"你是说——注销锚站的人,就是想要里面东西的那个人?" "注销比破门更彻底。"莫棋说,"破门要进来拿,注销可以让所有人都忘了这里还有东西。他在等——等万子轩死在里面。等万子轩死了,门就可以从外面打开——不对,门从里面锁死了,从外面打不开。但如果没有人在里面,第三重锁就永远无法完成。协议就废了。" "那他注销锚站的目的是——" "不是为了拿。"莫棋说,"是为了不让别人拿。他把门封死,把图抹掉,让所有人都忘了这座锚站。然后他等。等什么?" 莫棋看着顾维山。 "等一艘船。"他说,"第一重锁需要一艘特定舰艇的硬件序列号。他知道是哪艘舰。他只需要等到那艘舰出现在这片海域,然后带人下去,打开门——如果门能打开的话——或者把终端接进去,完成第一重和第二重锁。第三重锁,他需要一个活人。" 舱里又安静了。 邵铁英低声说:"第三重锁需要一个活人在锚站现场做实时判断。" "对。" "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我。"莫棋说,"我今天在锚站现场接入了数据终端。如果有人拿着第一重锁和第二重锁来找我,让我回答那组提问——协议就完成了。" 顾维山的脸沉了下来。 "你是说,戚赋——" "我没有说名字。"莫棋说,"记录显示,注销单的起草单位是规划处。戚赋当时是规划处副处长。门外的人来拧过门。锚站在图上被抹掉。三年后,编队被引进这片海域,收到万子轩的信号。有人一直在推着这件事往前走。" "他为什么不直接来?" "因为他不能。"莫棋说,"他是参谋长。他不能自己跑去海底开锚站。他需要有人替他找到锚站,替他读出日志,替他确认三重锁的状态。他需要我。" 莫棋走到桌前,把回声模式的问答记录调出来。 "我问过回声:'钥匙在哪里。'它返回了三重锁的描述。我问:'门外的人是谁。'它没有回答——万子轩没有在日志里写过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顾维山说。 "他可能知道。但他在九月十六日的备忘里只写了一句:'如果这次任务出了问题,不要来找我。找到锚站。东西在锚站里。'他知道有人会来。他不知道谁会来。或者他知道,但他没有写。" "为什么没写?" 莫棋想了一下:"因为他不确定。或者因为他写了,日志层里那段内容会被检索到,而他不希望被检索到。他锁死了门。他把钥匙拆成三份。他留给我们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他想过之后才做的。他不是没有时间想——他有四十一小时。" —— 傍晚,莫棋回到听音室。 他在回声模式的终端上输入了新的问题。这一次他不是在玄鲛号上,是通过墨斗留在锚站接口上的数据链路远程操作。延迟大约四秒。 "第一重锁需要哪艘舰?" 四秒。 终端返回了一段内容。不是日志片段——是参数表里的一个字段,之前被莫棋忽略了。 "第一重锁·舰艇硬件序列号字段:待写入。兼容型号:海脊网二代舰载终端。已注册序列号池:TF7-001至TF7-012。" "序列号池。"莫棋念出来,"不是指定某艘舰,是指定一个序列号范围。TF7-001到TF7-012。" 他调出长庚号的舰载终端登记表。TF7是第七机动编队的编号前缀。001到012对应编队成立时安装的第一批终端。 "长庚号是TF7-001。"他说。 蒋小满在旁边:"那其他十一艘呢?" "有些已经报废了,有些在别的舰上。但TF7-001在这艘船上。长庚号就是第一重锁需要的舰。" 莫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所有东西都在这里。第一重锁——长庚号。第二重锁——邵铁英保险柜里的纸质授权。第三重锁——一个活人在锚站现场。三样东西,两样在长庚号上,第三样需要有人再去一次海底。 而戚赋是参谋长。他有权力调动长庚号。他有权力安排任何人下潜。他有权力以"战时需要"为由控制听音组的全部数据。 "他在等我们替他把路铺好。"莫棋说,"我们找到了锚站,读出了日志,确认了三重锁。他只需要走最后一步——带人和纸质授权下去,让我或者任何被选中的活人站在锚站前面回答问题。" "那我们怎么办?"蒋小满问。 莫棋睁开眼睛。 "先记录。"他说,看着墙上那六个字,"后判断。"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开始写。不是写卷宗——是写给顾维山的私人备忘。 他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摆渡人协议三重锁的具体内容,包括长庚号是第一重锁所需的舰艇。 第二件:戚赋与注销单的关系,以及他可能在等什么。 第三件——他停了一下笔,然后写下去。 "第三重锁的提问内容未知。万子轩没有写进日志层。如果有人带着前两重锁来找我,要求我回答提问——我无法保证我的回答是正确的。也无法保证我的回答不会让协议完成。" "建议:在确定第三重锁的提问内容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携带纸质授权前往锚站。" 他把备忘折好,装进信封,亲自送去司令舱。 顾维山看完之后,把信封锁进抽屉——不是右手第二个抽屉,是左手第一个。那个抽屉里放着密封令。 "莫棋。"他说,"你今天做的事,戚赋知道吗?" "回声模式的问答记录已经入卷,陆昀那边有副本。"莫棋说,"但三重锁的具体内容和我的分析,目前只有您、邵舰长、梁画和我知道。" "保持这样。"顾维山说,"在我做决定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蒋小满。" "是。" 莫棋走到门口,顾维山叫住了他。 "莫棋。" "是。" "你觉得戚赋知道三重锁的内容吗?" 莫棋想了一下。 "他是规划处副处长。三年前是他起草了注销单。他知道锚站在哪里,知道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是万子轩在四十一小时里写了什么——那些日志只有读了才知道。" "所以他需要你读。" "他需要我读。"莫棋说,"但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一部分。足够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顾维山点了点头,让他走了。 莫棋走出司令舱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长庚号的甲板在脚下微微震动,那是主机在转。他把手伸进胸前口袋,摸到那两张折好的纸——一张是十五米定位纸,一张是写给顾维山的备忘存底。 他往听音室走。经过参谋长舱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 他没有停步。 但他听见了里面一个很轻的声音——金属的,有节奏的,像一只秒表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