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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锚站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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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砚把墨斗的推进器切到手动,用最小的步进一档一档往前推。 光学镜头前的浑水被推进器搅开一层,又合上。两千一百八十米的海底没有洋流,所有的东西都在沉降,缓慢地、永恒地沉降。软泥上留着墨斗刚才停在这里时压出的两道浅痕,已经快要被新落的絮状物盖住了。 侧扫声呐把锚站的轮廓拼了三遍。第一遍粗扫,何砚在屏幕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方框:"底座,十六到十八米见方。"第二遍绕到西侧,他盯着那个塌掉的角看了两分钟:"不是炸的。爆炸会向外翻花瓣,这里是被砸的——或者被压的,结构向内凹陷,破片落在三米以内。"第三遍从东侧贴过去,两根海缆接入井的管体清晰得像两根骨头插在泥里。 秦岭站在声呐室门口,一直没说话。他在看那个塌角。 "零三四七。"何砚报了时间,"绕到南侧,找门。" —— 墨斗找到人员进出舱门是在零四零八。 位置在南侧偏西,底座以上大约一点二米的高度。门是圆形的,直径不到一米,和潜艇上的水密门差不多大。门框是铸钢的,被钙质生物群落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一,但没有变形,没有歪斜。 何砚让墨斗悬在门前两米的地方,把光学镜头调到最高增益。 门是完好的。 没有破损,没有切割痕迹,没有被暴力拆撬的迹象。门框上的密封槽里甚至还残存着一段老化但完整的橡胶密封圈。 "闭锁手轮在外侧。"何砚说,"标准的三齿手轮,锁紧方向是顺时针。手轮可以转动,但只有大约十五度的自由间隙——闭锁机构被限制住了。" 他把墨斗又往前推了半米,灯光打在手轮的根部。 "锁死拨片在门内侧。"他说,"从外面能看到拨片的尾部透过门体上的观察缝露出来一点点——它被拨到了'锁定'位。而且……" 何砚停了一下,把画面放大。 "而且有一根东西别在拨片和门体之间。像是扳手,或者说是一根撬棒,从内侧插进去,把拨片卡死在那个位置。" 声呐室里五个人都看着那扇门。 "从外面转不动。"何砚说,"手轮的自由间隙不够带动拨片回位。这门从外面打不开。" 秦岭终于开口:"门外侧有没有痕迹?" 何砚把墨斗的灯往下方调了调,光柱沿着门框扫了一圈。 有。 在手轮的右下方,门体表面有两道浅浅的刮痕,平行,间距大约四厘米,长度不到十厘米。刮痕穿过钙质生物群落的附着层,露出了底下金属的银灰色。生物群落再往上长就会盖住这两道痕——但还没来得及。 "有人从外面试过。"何砚说,"用某种工具卡在手轮上拧过。力气不小,刮出了痕,但没拧动。" "什么时候的事?"秦岭问。 "生物群落的生长速度在这片海域大约每年两到三毫米。刮痕暴露的金属面上已经有零点五毫米左右的薄层覆盖。所以——至少在两到三个月以前。也许更早。" 秦岭没有追问是谁。他回头看了一眼深度表,又看了一眼时间。 "零四二一。"他说,"还有三十九分钟。继续录。" —— 墨斗沿着锚站外侧又绕了半圈。 何砚在西北侧找到了温差发电机的散热口。那是一排直径约二十厘米的短管,管口周围的软泥被烤成浅褐色,和水温计对照之后确认——管口排出水的温度比周围海水高出零点七度。 "还在供电。"何砚说,"注销只抹了图,没有断电。" 这句话秦岭听懂了。注销一个锚站,正常流程应该是派人去切断温差发电机的工质循环,或者至少把海缆接入井里的光纤跳线拔掉。没有人来。或者说,没有人被派来。注销单上写的是"设备寿命终止",可这台机器的心脏还在跳。 "测一下它的功耗量级。"秦岭说。 何砚把墨斗的水听器贴上管口旁的壳体。泵的声音从壳体上传过来,稳稳当当,像一台冰箱。他估算了一下:"照散热排量推算,至少有八到十二千瓦的持续功率在消耗。这远远超过无人值守模式的待机功耗。" "它在干什么?" 何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数字记了下来。 —— 零四三一,秦岭下令回收墨斗。 凯夫拉绳开始往回卷,绞车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咔嗒声。墨斗从两千一百八十米往上升,每分钟十五米,比下放时慢了一半。何砚盯着张力表,手搭在应急释放按钮上。 零四四二,张力表跳了一下。 "挂住了。"何砚说,"绳子上多了三十公斤拉力。" "位置?" "一千四百米。大概是挂在什么东西上。不能硬拽,微缆会断。" 秦岭走到绞车旁,看了一眼张力曲线。绳子从三十公斤的异常拉力开始波动,然后稳在二十五公斤,说明挂住的东西有一点弹性,不是死物。 "让墨斗自己动。"秦岭说,"给推进器通电,往上抬两米。" 何砚把指令通过光纤传下去。张力表上的数字晃了晃,然后降到正常值。 "脱开了。" 但只脱开了一半。零四四四,张力又跳了,这次是四十五公斤——比正常张力大了将近一倍。 "不行。"何砚说,"微缆的承力极限是六十公斤。再来一下就断了。" "把推进器关掉。"秦岭说,"让绳子自然垂着。看看它会不会自己松。" 五秒钟。十秒钟。张力从四十五降到三十八,然后稳定。 "降到三十八,稳住了。" "慢慢收。速度降到每分钟八米。" 绞车重新转起来,比刚才更慢。何砚一只手扶着绞车座,一只手在张力表上画曲线。三十八公斤,三十六,三十五,三十三。 "在松。" 零四四八,张力回到正常值。何砚长出一口气,但手没离开应急释放按钮。 零四五二,墨斗回到四百米深度。何砚开始收最后一百米。 零四五七,墨斗进舱。 何砚把光纤微缆从接口上卸下来的时候发现缆身上多了一道白痕——凯夫拉绳断了一股,不是全断,是其中一根编织线在某个尖锐的东西上磨断了。微缆本身没断,但最后一段光纤在断裂处之后变得很脆。 "最后十七分钟的光学影像。"何砚查了一下数据完整性,"丢了一段。从零四四四到零五零一,刚好是挂住到脱困那段时间的后半段。" "声学数据呢?" "声学没断。水听器一直在录。" 秦岭点了点头。他走到航海桌前,拿出那支铅笔,在笔记本上"涉川,七号"四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门从内侧锁死。有人从外面试过。机器仍在供电。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走向通信室。 "准备上浮。零五一一离底。" —— 玄鲛号上浮的时候,长庚号听音室里,莫棋正在做一件事。 他要蒋小满把零四四九前后各五分钟的水听器被动记录和墨斗传回的声学记录做时间戳比对。 "两组数据,一组是我们这边的灰隙接收,一组是玄鲛号墨斗的水听器。两组时钟不一样,我们的跟战术网时基走,墨斗的跟玄鲛号艇上时钟走。先对齐。" 对齐花了二十分钟。杜怀安帮忙跑了一遍时钟漂移校正——玄鲛号那台钟在下潜八小时内漂了大约一点二毫秒,扣掉之后两组数据的时间轴可以对到正负零点五毫秒以内。 "好了。"蒋小满说,"零四四九加零秒,灰隙那边收到第六拍。零四四九加零秒,墨斗水听器录到'咕嗒'。同一秒。" 莫棋没有说话。他把两组波形并排放在屏幕上。 灰隙那边的六拍信号,从锚站结构内部发出,经过海水传导到灰隙信道,再被长庚号的接收机捕获。 墨斗水听器录到的"咕嗒",也是从锚站结构内部发出,被一千七百八十米外的一只小水听器听到。 两组数据的声源方位一致。声源深度一致。时间戳一致。 "它不是定时发的。"莫棋终于开口,"它是被触发的。墨斗接近到一定距离,或者做了某个动作——开灯、推进器振动、声学信号耦合——触发了锚站内部的某个机构。那个机构动作,产生'咕嗒'。同时,锚站通过灰隙发出第六拍。" "那第六拍是……"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莫棋说,"记录显示,它在有人靠近的时候,多打了一拍。这是事实。"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六个字。 "但如果有个人关在屋子里,三年没人来看他,忽然有人在门外弄出响动——他会怎么做?" 蒋小满没回答。程宿在后座接口那头说了一句:"他至少会敲一下门。" —— 零七三二,玄鲛号浮起。 秦岭带着一个加密U盘上了照夜号的小艇。U盘里是墨斗的全部影像、声学数据和何砚单独存的那两帧ANCH 007铭牌特写。 零八一五,秦岭走进长庚号司令舱。 舱里四个人。顾维山坐在桌后。邵铁英站在舷窗边,烟没点。莫棋靠在墙角,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梁画坐在靠门那张椅子上——她不属于这个会议,但顾维山让人叫了她。 秦岭把U盘交给顾维山,然后站在桌前开始汇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一次普通的航行后总结。 "锚站七号,位于北纬某某、东经某某,深度两千一百八十米。方形底座,十六到十八米见方。东侧两根海缆接入井,一进一出。西侧塌一角,系外部撞击或坍塌造成,非爆炸。结构整体完整。" "温差发电机仍在运行,散热排口周围水温高零点七度。估算持续功耗八到十二千瓦,远超待机模式。注销未断电。" "人员进出舱门位于南侧偏西。门体完好,无暴力破坏痕迹。闭锁手轮外侧可转约十五度,锁死拨片从内侧拨到'锁定'位,并用一根扳手类工具别死。门无法从外侧打开。" 他停了一下。 "门外侧手轮右下方有两道平行刮痕,系从外部用工具尝试转动未果所留。根据钙质附着层覆盖厚度推算,刮痕至少在两到三个月以前形成。" 顾维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一下。 "门内侧有扳手别住。"秦岭继续说,"门外侧有人试过拧。门从里面锁死了。" 舱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邵铁英先开口:"谁试的?" "不知道。"秦岭说,"刮痕不能告诉我们是谁。" 莫棋从墙角往前走了一步。他把平板递给顾维山,上面是那扇门的特写。 "司令。"他说,"门是从里面锁上的。锁的人在里面,用扳手把拨片别死,确保从外面打不开。然后他在里面。" "然后呢?" "然后他在里面。"莫棋重复了一遍,"这是一座注销了的锚站。图上没有,维护表上没有,没有人会来这里。他在里面,把门锁死,然后——" 他看了一眼梁画。 梁画的脸在灯光下很白。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那一圈浅痕在舱内的白光里像一道极细的疤。 "然后他活着的时候在里面。"莫棋说,"他把最后一段时间里做的事写进了锚站的备份日志层。那些事包括校准设备、维护温差发电机、以及——每隔一段时间通过灰隙发出一组五拍信号。" "五拍信号的目的?" "告诉外面:我还在。" 顾维山看着他:"你说是万子轩。" "我没有说名字。"莫棋说,"记录显示,锚站七号在注销后持续供电三年,有人在其内部维护设备并发射信号。门从内侧锁死。门外有人试过进来但没成功。这些是事实。" 他顿了顿。 "但如果您问我判断——他不是被关在里面的。是他自己把门关上的。" 梁画站起来,走出了舱室。 没有人叫住她。顾维山看了莫棋一眼,莫棋没有跟出去。 —— 戚赋是在零九零零走进司令舱的。 他已经看过U盘里的影像。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眉头收拢,嘴唇抿紧,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他在那扇门的画面上停了最久。 "这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他说,"一座被注销的锚站,三年了还在运行,里面有人操作过的痕迹——这在任何规程里都没有先例。" 顾维山没有接他的话。 戚赋转向莫棋:"莫棋同志,我需要提醒一件事。锚站七号在注销程序完成之后,在行政序列上已经不存在。它现在等同于一座无主设施,或者更准确地说——一座可能被敌方接管的设施。任何对它的接入行为,不管是物理接入还是信号接入,在程序上都构成对敌控设施的未授权接触。" 莫棋看着他。 "我不是在为难你。"戚赋的语气很温和,"我是要在卷宗里替你把路挡住。如果这件事将来走上听证会,第一个被问的就是'谁授权你接入一个注销设施的'。你现在手里的证据链已经够长,不要再往外伸了。等我向战区申请一份专项授权——" "我们联系不上战区。"莫棋说。 "我知道。"戚赋说,"所以更要把程序走干净。先入卷,等链路恢复后补报。这和之前听音组的规矩一样。" 他微微一笑,转向顾维山:"司令,我建议从现在起,听音组对锚站的一切观测数据列入'涉敌设施情报'类别,归口参谋部统一管理。蒋小满同志的录音、莫棋同志的频谱切片、玄鲛号的所有影像——全部移交我这边存档。不是不信任各位,是程序要求。" 顾维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归口可以。"他最终说,"但听音组保留原始副本。" "当然。"戚赋说,"原始副本留在听音室。参谋部保存归档副本。"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还亮着锚站影像的平板。 "从里面锁上的。"他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年前的事,到现在才露出水面。" 他的黄铜秒表在背心口袋里,走得很稳。 —— 梁画站在飞行甲板边沿。 风不大,海面像一块灰色的铁皮。她的飞行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帽子没戴,头发被一点海风撩着。 她没有哭。她的两只手搭在栏杆上,左手的无名指压在右手掌心里。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电话。万子轩出航前一天晚上打来的,说任务延期,可能要去半个月。她问去哪儿,他说不能说。她说那回来再递报告。他说好。 然后就没有回来。 她把结婚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第二天她去找人事,说撤回。人事问她理由,她说"个人原因"。人事没有多问。从那天起到今天,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份报告的事。 现在她站在甲板上,知道了一件事:他在一座海底的壳子里,把门关上,然后在里面待了四十一小时。四十一小时之后,他就不在了。但他的信号还在。 她把左手从栏杆上拿开,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道压痕。 然后她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她对甲板上值更的航空兵说了一句:"帮我叫一下莫棋。告诉他,我要看那扇门的全套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