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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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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号是个星期天。 队内挑战赛一月一次,一般安排在星期天上午,因为下午要放假。规矩是老规矩:下位的可以申请挑战上位的,赢了换位,输了扣两分——扣的是宋振邦本子上的分。挑战单提前三天交,贴在训练馆门口。 这个月的挑战单上只有一行字: **米子昂(三号台)挑战 缪龙(一号台)—— 六号台** 台号是米子昂自己填的。按惯例挑战赛在中间台打,一号台或者二号台,方便围观。填六号台,全队没人明白。六号台在西窗底下,光最差,台边掉漆,那是罚人练球的地方。 赵磊说:"他疯了。" 缪龙没说话。他知道米子昂为什么选那张台。 --- 那天上午八点半,馆里就坐满了人。一队二队全来了,连女队都来了一半,靠西墙站了一排。器材室的师傅搬了两条长凳过来,摆在六号台后头。宋振邦坐在裁判位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黑皮本,翻开着,笔别在耳朵上。 九点差五分,缪龙在做准备活动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了孙有田。 老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蓝布包,正跟郑老头说话。看见缪龙看过来,他抬了抬下巴。 缪龙跑过去。"师父?您怎么来了。" "来市医院复查。"孙有田说,"顺路。听说你今天有比赛。" "您胃怎么样。" "老毛病。"老头摆摆手,把蓝布包往腋下夹了夹,"打你的球去。" 缪龙没动。他看见老头的脸色比过年时更差,颧骨往外顶,眼窝深,嘴唇没什么血色。 "师父,您看着不太好。" "我看着好不好,跟你上台有什么关系。"孙有田瞪他一眼,随即又缓下来,"我等一会儿还得找你们宋指导说个事。" "什么事。" "不是你的事。" "那是谁的事。"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缪龙当时没读懂。他只说了三个字:"别多问。" 然后他自己走到最后一排长凳,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把蓝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压着。 --- 厉欢是八点四十来的,拄个小板凳,坐在西墙那排人的最前头。她膝盖上打了夹板,不能久站。 "你今天别赢他。"经过的时候她对缪龙说。 缪龙站住。"什么。" "我说错了。"厉欢自己摇摇头,"你好好打。他要的不是你让。你要是让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宋振邦那天本来可以不来。队内挑战赛一般由助理教练主持,他一季度来一两回。可那天他九点不到就坐在了那儿,坐到尾。后来缪龙想,他大概是知道自己欠米子昂一场。名单上那一刀他没拦住,或者没拦,那么至少这一场球,他得亲眼看完。 九点整,比赛开始。 第一局,米子昂二十一比十四。 他一上来就把节奏拉到最快。发球,抢拧,反手连撕,一板接一板不给缪龙抬头的机会。他今天不藏,什么都不藏,甚至连正手补位都省了——碰到正手位的球,他就用反手横过去拧,拧不到就丢分,他也不管。 那种打法太张扬了。围观的人一开始还笑,笑到第十二分的时候没人笑了。 第二局,缪龙二十一比十八。 缪龙不跟他快。他把每一板都往回压半拍,压得又低又长,逼米子昂退台。米子昂不退,硬在台前接,接了七八板之后手上开始飘。缪龙抓住了两个飘出来的高球。 第三局,米子昂二十一比十九。 第四局,缪龙二十一比十六。 打到这儿,已经十点半了。两个人的背心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六号台那块掉漆的疤上落了一层白,是两人身上抖下来的镁粉和汗盐。馆里已经没有人说话,只剩球撞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宋振邦耳朵上的笔一直没拿下来。 --- 决胜局。 按二十一分制的规矩,决胜局打到一方满十分,双方交换方位。 一比零,米子昂。三比一。三比三。五比三,缪龙。五比五。 七比六,米子昂。八比六。 缪龙叫了个暂停。他走到场边擦汗,孙有田在最后一排冲他招了下手。他走过去。 "他反手弹你反手,弹了几个了。"孙有田问。 "十一个。" "你数得挺清楚。"老头笑了一下,"你听得出来他哪一板要变线么。" 缪龙一愣。 "我在这儿坐了两个钟头,我听出来了。"孙有田说,"他要打你直线之前,触球那一声,比打斜线闷。你不信你听。" "为什么。" "他打直线得把手腕再往里收一点,收了,摩擦就厚了。厚了就闷。"老头拍拍他的胳膊,"你耳朵比我好使。你自己听。" 缪龙回到台前。 八比七。八比八。 米子昂发球,缪龙接了,米子昂反手起板——那一声是闷的。 缪龙的身子已经先动了,往直线那边挪了半步。球果然走直线。他伸手一挡,挡在米子昂的正手空档。 九比八,缪龙。 米子昂盯了他两秒。 九比九。 这一分打了二十二板。 米子昂不退,缪龙也不退,两个人就在台前一尺的地方互相捣。球越打越低,低到后来几乎贴着网绳走。缪龙的直板在这种回合里本来是吃亏的——反手位没那么大的地方可以腾——可他把手腕往里一别,就是在吊灯底下别了三百局的那个别法,把球从自己身体侧面拧了出去。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那是米子昂的动作,长在一个直板人身上。 米子昂把那板回了回去,回得极凶,球死在缪龙正手大角。 十比九,米子昂。 他没欢呼。他只是盯着缪龙看,看了很久,嗓子里出来两个字:"好球。" 十比十。 裁判喊了一声:"交换方位。" 按规矩,决胜局有一方先到十分,双方要换边。两个人放下球,各自绕过球台,从两侧往对面走。走的路线交叉在球台的一角。 他们在那儿擦身而过。 米子昂的肩膀几乎碰到缪龙的肩膀。他没停步,也没看他,只是在错开的那半秒,很低地说了一句: "这一分,你要是赢了,我认。" "要是我输了呢。" "那你就得替我记着——"米子昂说,"我今天没输。" 缪龙走到对面,站定,把球捡起来。轮到他发球。 他把球放在左手掌心。整个馆安静得能听见西窗外头的风。他抬眼,看见对面米子昂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却死死钉着他。 他把球抛起来。 就在球升到最高处那一瞬,馆子后头传来一声闷响。 不重,像一袋米从凳子上滑到地上。 球落下来,缪龙的手停在半空。球擦着他的手指过去,弹在台面上,"咚",再弹,"咚",滚下台边,一路滚到墙根。 他扭头。 最后一排长凳翻了。孙有田倒在地上,侧着身,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那个蓝布包摔开了,里头的东西滚出来——是一把小锉刀、一卷棉线、半块砂纸,还有一沓折起来的纸。 有人喊了一声。女队那边有人尖叫。 缪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他后来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台前跑到最后一排的,中间隔着两张球台和十几个人,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他只记得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很疼,疼了好几天。 "师父。师父!" 老头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张着,喘不上气,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缪龙,瞳孔在动,像在找什么。 "叫救护车!"宋振邦的声音在头顶炸开,"老蔫!去打电话!快!" "别搬他!让他躺平!"有个女队的队医挤过来,跪下去解老头的衣领。 缪龙的手在抖。他去抓老头的手,那只手冰凉,手指上全是老茧,一层压一层,硬得像木头。 孙有田的嘴动了动。声音很小,全是气音。 "……包……" "什么?" "……包里……" "师父您别说话。" 老头的手指在缪龙掌心里抠了一下,抠得很用力,指甲掐进肉里。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不是死了。是昏过去了。 救护车是十一点零七分到的。担架抬出去的时候,整个馆的人都站着,没人说话。缪龙跟着跑出去,跑到门口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块板,他把板往郑老头怀里一塞,跳上了车。 --- 他跳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六号台那边,米子昂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往门口涌,只有他没动。他站在他自己那一侧的台后,右手还保持着接发球的准备姿势——身子微微下沉,重心在前脚掌上,反手板面朝前。像被谁按了暂停。 那颗球在墙根那儿停着。 后来赵磊跟缪龙说,米子昂在那儿站了差不多十分钟。等人全走光了,馆里只剩他一个,他才慢慢直起腰,走过去,把那颗球从墙根捡起来。 他没扔回球筐。 他走回六号台,把球放在台角上,就是那块掉漆的疤上头。放得很稳,球没滚。 然后他把自己的拍子收进套里,出去了。 那颗球在六号台角上放了三天。谁也没动它——不知道是没人注意,还是有人注意了,但不想动。第四天早上,扫地的师傅把它扫走了。 --- 市医院急诊室外头的走廊,是绿色的墙裙,白炽灯管有一支坏了,一闪一闪。 缪龙在走廊长椅上坐到下午三点。宋振邦来过一趟,交了三百块钱住院押金,说了句"别耽误训练",就走了。缪建国是傍晚坐长途汽车赶来的,脸上都是灰,进门先问:"人呢。" 初步诊断是急性下壁心肌梗死。抢救过来了。但医生把缪龙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和几张化验单,问了一句话: "老人家最近是不是一直说胃疼?体重掉了不少?" "掉了。"缪龙说,"过年的时候还能吃一碗面,上个月我爸说他只喝粥。" 医生沉默了几秒,说:"心梗我们先稳住。但胃这块,得做个胃镜。" "什么意思。" "先做检查。"医生把片子收起来,"你别自己吓自己。" 那天夜里,缪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坐着。他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是郑老头下午送来的,说是从馆里地上收拾起来的。他打开看了一遍:小锉刀,棉线,砂纸,一小罐鱼鳔胶,还有一沓折起来的纸。 那沓纸他没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没看。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师父的东西,师父还没醒,他不该翻。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夜里他把那沓纸打开看了,后面二十七年,会不会不一样。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米子昂来了。他还穿着上午那身训练服,外头套了件外套,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他走到缪龙面前,把苹果放在长椅上。 "人怎么样。" "命保住了。" 米子昂点点头。他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网兜苹果,谁也不说话。 坐了很久,久到那支坏灯管闪了几百下,米子昂开口了。 "缪龙。" "嗯。" "那一分,没打完。" 缪龙猛地转过头。他这辈子第一次想动手打人。 米子昂看着他,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歉意,什么都没有。他很平静地说: "我不是在跟你计较那一分。我是在说——它没打完。"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还在那儿。"米子昂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人可以走,台子可以拆,可只要那一分没落地,这事就还没完。" 他往走廊那头走。走到拐角,他停下来,回过头。 走廊的灯正好闪了一下,他整张脸在那一瞬亮了又暗。 "你师父今天来,是要找宋指导。"米子昂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缪龙抬起头。 "我也不知道。"米子昂说,"但我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