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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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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十月十一号,走廊红榜上贴出一张纸,标题是《国家青年队集训考察人选(各省报送)》。 省队报了三个人:缪龙、米子昂、还有一个练左手的小孩叫吴鹏。 那天早操前,红榜前挤了二十几号人。缪龙站在外圈,个子高,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他心里"咚"了一下,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发慌。等人散了,他才走近,看见米子昂一个人站在纸前面。 米子昂站得极近,鼻尖离纸不到一拃,眼睛几乎贴上去,一行一行往下描。他描得很慢,手指头也跟着在纸面下方划。 "看清了?"缪龙问。 米子昂"嗯"了一声,没回头。 "你在里头。" "我知道。" 米子昂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看完他退开一步,站直了,把两只手插进裤兜。缪龙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考察名单不算数。"米子昂说,"最后那张才算。" "最后那张是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米子昂重复了一遍,像在掂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天上午训练,他打得比平时还狠。老蔫喂了三筐球,喂到胳膊抬不起来,中途换人。中午吃饭,赵磊挤过来说"米子昂今天不对劲",缪龙说"他高兴"。赵磊说"高兴还这么打?"缪龙说"他就这么高兴"。 --- 十二月,省队报送的三个人去北京参加为期十六天的考察集训。 北京那个训练基地在西郊,一栋灰楼,训练馆在地下一层,二十四张台,顶上是一排排嵌在天花板里的方灯,亮得刺眼,没有影子。米子昂第一天进馆的时候,站在门口眯了很久的眼,缪龙以为他被晃着了,后来才发现他是在看灯的排布。 "三十二盏。"米子昂说。 "什么。" "没什么。" 十六天,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半收。国青的教练姓卫,四十出头,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头三天摸底,第四天开始分组。 米子昂被分在第二组。 第五天摸底赛,米子昂十一场十胜一负,那一负是输给国青现役的一号,输了一比二,最后一局二十比二十二。地下馆里那天全停下来看,连打扫的师傅都靠着墙站着。 卫教练在场边站了三分钟,走的时候跟人说了一句:"这孩子的路子,太怪。" 那句话缪龙听见了。米子昂也听见了。 第八天,技术讲评。卫教练把二十几个人叫到一块儿,讲当前世界男子技术的走向,讲欧洲的两面弧圈,讲我们要坚持什么。讲到一半,他忽然点名:"米子昂,你上来,把你那套给大家说说。" 米子昂上去了,说了十二分钟。他讲反手为轴,讲台内拧拉能省半步,讲正手补位,讲侧身让位是九十年代之后要被淘汰的东西。他讲得条理清楚,一点不怯场,末了还说了句:"这套我一个人练出来的,谁想学,我教。" 底下没人说话。 卫教练笑了笑,说:"思路挺新。不过啊,小米,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这套东西,是给你自己量身做的。队伍不是给一个人做衣服的地方。" 米子昂说:"那就把衣服改了。" "衣服改了,得所有人都能穿。"卫教练说,"你穿得下,别人穿不下。" "那是因为他们没试过。" "小米,"卫教练收了笑,"我不是跟你辩。我是告诉你,你要进这个门,得先学会一件事——你得先是个队员,才是个天才。" 米子昂站在台上,没吭声。 散场的时候,缪龙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器材室门口,拆自己的胶皮。他把那块自己削过的海绵一点点撕下来,撕得很干净,然后从包里翻出队里发的那块新的,贴上去,压好,用手掌一下一下抹平。 "你干嘛。" "贴块正常的。"米子昂说。 "你那块用得好好的。" 米子昂抬头看他,眼睛在走廊灯下亮得反常。"缪龙,我十七了。再有一年半,就过年龄线了。" 缪龙没接。 "我不想再折腾了。"米子昂低下头,继续抹那块胶皮,"我就想上那张纸。上了那张纸,我以后想怎么打怎么打。" 那是缪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米子昂低头。 --- 集训的最后一晚,缪龙半夜醒了一次。 宿舍是四人间,他跟米子昂分在一屋。他睡眼惺忪,看见米子昂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台灯开着,膝盖上摊着那本集训手册。他把手册举得极高,几乎顶到鼻尖,头往后仰,像在对着灯看照片。 "不睡?" 米子昂把手册放下。"把名字背一遍。" "背什么名字。" "集训名册上这二十六个人。"他说,"哪个省的,多大,什么打法,背熟。" "背这干嘛。" "因为最后那张纸只能写十几个。"米子昂把台灯扭了扭,扭得更亮,"我得知道我前面站着多少人,以及——他们为什么站在我前面。" 缪龙翻个身。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们屋里三个人都睡了,你开灯,他们不说?" "说。"米子昂说,"说了我也开。"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又过了很久,久到缪龙以为他睡着了,黑暗里才传来一句: "屋子一黑,我就觉得它在往里收。" "什么在收。" "没什么。"台灯咖它一声又亮了,"睡你的。" --- 集训结束,回省队,过年。 一九九六年的春节,缪龙回了万古镇。孙有田瘦了一圈,说是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去镇医院看过,说是老胃病,开了两瓶药。他还是每天下午去礼堂,那张水泥台上现在有六七个小孩。他给缪龙煮了面,问集训怎么样。 缪龙说了。说到米子昂,孙有田听得很仔细,末了问:"他那套,你觉得行不行。" "行。"缪龙说,"再过十年,大家都得那么打。" 孙有田点点头,用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那你怎么不学。" "我学了。" "学得不像。"孙有田说。 "我是直板。" "直板怎么了。"老头把碗一推,"你板子叫什么?" "万古。" "万古是什么意思。" 缪龙没答上来。 "万古就是——"孙有田想了想,摆摆手,"算了,你现在懂不了。你先记着一句:能留下的东西,都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照着别人描的。你描一辈子,描出来也是人家的。" 缪龙那时候只当是老头的车轱辘话。 临走的时候,孙有田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二百块钱,让他给米子昂带去。缪龙愣了。 "我见过那孩子。"孙有田说,"去年秋天我去省城,在馆门口。他一个人蹲在台阶上啃馒头,天挺冷。我给他递了个茶叶蛋,他说了声谢谢,问我是谁。" "你说了?" "我说我是缪龙他师父。"孙有田笑了笑,"他说,哦,那你是好人。" 那二百块钱缪龙没送出去。他后来一直留着那个信封,留了二十七年。 ---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九号,上午九点四十。 名单是省队接到传真后油印的,一张十六开的纸,字迹发灰,边上还有传真机压出来的一道黑边。宋振邦让人贴在红榜上,自己没露面。 那天缪龙起晚了。他跑到走廊的时候,红榜前已经围了人,静得反常。他挤进去。 《一九九六年度国家青年队集训人员名单》,一共十九个人,按省份排。他找到自己省的那一栏: **缪龙**(万古省) ~~米子昂~~(万古省) **吴鹏**(万古省) 米子昂三个字上,横着一道钢笔划线。线划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刮出了毛,蓝黑墨水在毛边上洇开。划线右边空白处,有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很潦草,两三个字连成一团,最后一笔往下拖了很长。缪龙盯着看,怎么也认不出是什么字。 他第一个念头是——这不对。名单是国家队定的,怎么会有人在油印件上手划?后来他才知道,那年头这种事常有:上面口头通知调整,下面的人在纸上一划,就算数了。划的人得签个字,表示这一笔是他划的。 "谁划的。"缪龙问。 没人答。 他回头,看见米子昂站在人群最后面。 米子昂没往前挤。他站在离红榜五六步远的地方,两手空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缪龙这辈子记得那个画面:走廊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把红榜上那张纸吹得一角一角地翻,米子昂就站在那儿看着它翻。 后来人散了。米子昂才走过去,走到纸跟前,脸凑到纸上,几乎贴着。他看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长得让缪龙心里发毛。 "你认得这笔迹?"缪龙问。 米子昂没回答。他伸出食指,隔着一点空气,顺着那个签名的笔画描了一遍。描到最后那一拖,他的手停住了。 "认得。"他说。 "是谁。" 米子昂缩回手,把手插进裤兜里。他转过身,看着缪龙,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你在上头。"他说。 "米子昂——" "挺好。"米子昂说,"我说真的,挺好。你该在上头。" 他往走廊那头走。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缪龙,我这十六天,把胶皮换了,把正手加了,把嘴闭上了。我连他们让我摆一板我都摆了。" 风又把那张纸吹得翻了一下。 "结果还是一支笔。" --- 那天下午,缪龙去找宋振邦。 宋振邦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表格算数,桌角摆着那本黑皮扣分册。缪龙站在门口,站了半天,说:"宋指导,米子昂那个……" "名单的事,别问。"宋振邦头也没抬。 "是您划的吗。" 笔停了。 宋振邦抬起头。他看了缪龙很久,久到窗外传来隔壁馆里发球机的声音,一下、一下。 "缪龙,"他说,"你今年二十。你要是想在这行里走远,我教你一件事:名单上的事,永远不要问谁写的。你只要知道你在不在上头,在,就好好打;不在,就回去接着练。" "我就想知道是不是您。" 宋振邦把扣分册合上,推到一边。 "我划过很多名字。"他说得很慢,"这些年我划的名字,能贴满这面墙。有的孩子练了十年,我一笔划掉。我晚上睡不着,我也划。因为总得有人划,不划,队伍就散了。"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缪龙站在那儿,胸口发闷。他忽然想起集训第八天,米子昂蹲在器材室门口撕胶皮的样子。 "他不该被划。"缪龙说。 "我知道。"宋振邦说。 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 女队那边的名单是同一天下午贴的。 厉欢不在上面。理由写得很官方:"伤病、待恢复。" 缪龙在食堂外头碰见她。她端着饭盒,膝盖上那圈弹力带已经洗得发白。 "看见了?"她先开口。 "嗯。" "没事。"厉欢笑了一下,"我那个是真伤了,不冒。他那个不一样。" 她把饭盒换了只手,望了望走廊那头。 "缪龙,我今天上午八点半去医务室拿药,从红榜那儿过。" "怎么了。" "八点半,纸已经贴上了。"她说,"可郑大爷跟我说,他九点才拿到那张纸。" 缪龙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厉欢採择了下头,"可能是郑大爷记错了。他那个岁数了。" 这件事缪龙当时没放在心上。后来很多年,每当他想起那天上午,总会卡在一个地方:他跑到红榜前时,人都围着,可米子昂站在最后头。一个接到名单消息会往前挤的人,为什么那天站在最后头。 以及他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蓝黑色。那天晚上他发球时,缪龙看见了,只当他写东西蹭了墨。 --- 当天夜里,缪龙在训练馆找到米子昂。 西北角那盏吊灯又亮着——郑老头后来给换了个新的,还加了个新灯罩。米子昂一个人在六号台前发球,一颗一颗地发,没人接,球飞过去,落在空台上,滚下地,满地都是。 缪龙站在光圈外头。 "再来三百局。"米子昂说。 缪龙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今晚。"米子昂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一颗球,"我明天去递挑战申请。队内挑战赛,我挑你。" "我在名单上,你挑我没用,规矩是——" "我知道没用。"米子昂把那颗球捏得咯吱响,"名单已经定了,我赢你一百次也上不去。我不是为了上去。" "那为什么。" 米子昂把球抛起来,在灯下抛得很高,球到最高处停了一瞬,又落下来,落进他手心。 "我得让这屋里所有人,用眼睛看一次。"他说,"看清楚谁该在上头。他们可以划我,但他们得知道自己划的是什么。" 灯泡在两个人头顶轻轻晃,光圈跟着晃,把两个影子在地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什么时候。"缪龙问。 "四月十四号。"米子昂说,"六号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