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三月初,训练馆西头那排窗户上的霜化了,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干了的水痕,像谁用手指乱划过。缪龙满三个月那天,宋振邦在早操后念了一串名字,念到他:"缪龙,往前挪,七号台。" 七号台在馆子正中偏右,四面通光,台边不掉漆,网架是新换的。缪龙提着球筐走过去的时候,赵磊在后头小声说:"熬出来了。"缪龙没接话。他把球筐放在台角,先蹲下去看了看台腿的水平——习惯了打卡台那半公分的歪,他得先确认这张台是正的。 台是正的。他站直,忽然有点不适应。 三号台就在斜对面,隔着一条过道。米子昂在那儿打多球,陪练老蔫喂球喂得又快又碎,他一板一板反手弹,弹得手腕上那圈汗渍都甩出来。缪龙看了一会儿,等到那筐球喂完,才走过去。 "下午对抗,报我一场。"缪龙说。 米子昂拿毛巾擦手,眼睛不抬:"打几分。" "二十一分,三局两胜。" "打七分的。"米子昂说,"二十一分太慢,一局打半个钟头,我耗不起。" "耗不起什么。" 米子昂把毛巾搭回栏杆上,这才看他:"耗不起时间。" 那天下午他们没打成。宋振邦临时安排了一场教学赛,米子昂被叫去给一队的人当靶子,从三点打到六点,出来的时候手腕肿了一圈。缪龙在门口等他,米子昂看他一眼,说:"晚上。" "晚上馆里锁门。" "后门那扇气窗,插销是坏的。"米子昂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缪龙愣了一下。米子昂已经走出去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你脚轻,可地上有灰。你踩过的地方,第二天我能看出来。" ---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缪龙从气窗翻进去,米子昂已经在里头了。 馆里只亮着一盏灯。不是那十二盏顶灯——顶灯要拉总闸,一开整个楼都知道。米子昂开的是西北角上那盏吊灯,铁罩子锈了半边,灯泡挂得低,垂在六号台正上方,光圈只有一张台面那么大,四周全是黑的。灯下浮着灰,一粒一粒往下沉。 "为什么在这张台。"缪龙问。 "你不喜欢这张?"米子昂用拍子敲了敲台角那块掉漆的疤,"你选拔那天,在这台前头站了半天。我看见了。" 缪龙没说话。他把"万古"从布套里抽出来,柄根那三圈棉线在灯下泛白。 "打七分的。"米子昂说,"发球轮两个,谁先七分谁赢,赢的那个不动,输的换发。一晚上能打多少打多少。" "数着?" "数着。"米子昂从裤兜里摸出半截粉笔,走到墙根,在那块斑驳的墙皮上画了一竖,"打一局记一笔。" "记到什么时候。" 米子昂想了想:"三百。" "三百局?"缪龙皱眉,"一晚上撑死打二三十局,得打小半年。" "那就打小半年。"米子昂把粉笔往兜里一塞,回身站到台前,"你怕?" 缪龙笑了一下,走到对面。 第一局,米子昂七比二。第二局,七比四。第三局,缪龙赢了,七比五——他赢在一个球上:米子昂反手拧他正手位小三角,那球又低又转,缪龙没伸手去够,往后撤了半步,等球起来,正手一板挡回米子昂的反手大角。米子昂扑了个空。 "你不接。"米子昂盯着他。 "我接不住。"缪龙说,"接不住我就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出台。"缪龙把球捡起来,"你那球转,转得越狠,它跳起来越往前走。我不碰它,让它走完,它就没那么凶了。" 米子昂站在灯下,很久没动。灯泡在他头顶三十公分,光把他的眼窝照成两个洞。 "你师父教的?" "嗯。" "他叫什么。" "孙有田。" 米子昂点点头,像把这三个字收起来放进什么地方。然后他说:"再来。" 那天夜里他们打到两点四十。墙上画了二十六笔。 --- 三百局,他们从三月打到六月。 规矩是米子昂定的,可后来变成两个人的:一三五米子昂教,二四六缪龙教,星期天不打——星期天要洗衣服。所谓教,其实是互相拆。米子昂教缪龙台内拧拉,缪龙是直板,拧起来手腕要往回别,别得虎口发麻。头两个月,十个球有八个下网。米子昂不烦,一板一板给他喂,喂到自己手腕肿了,就用左手托着右手腕继续喂。 "你摩擦点靠上了。"米子昂说,"直板板面小,你得让球先吃住,再往前送。别用力,用力就死。" "你怎么知道直板该怎么打。" "我练过。"米子昂说,"我什么都练过。练完才知道该扔哪个。" 缪龙教的是"等"。这东西没法教。他只能一遍一遍站在对面,把米子昂那些又凶又急的球一个一个接下来、放回去,让米子昂自己看着那些球是怎么飞出台的。米子昂一开始不服,第五十几局的时候摔过一次拍——那是缪龙唯一一次见他摔东西。拍子磕在地上弹起来,滚到黑暗里去了。米子昂站着不动,两只手垂着。 "捡不着了。"他说。 "我去。"缪龙走过去,蹲下摸了半天,从台腿底下把拍子摸出来,递给他。 米子昂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说:"谢了。" 那一晚他们没再打。米子昂坐在台边,靠着网架,说了很多话,是缪龙认识他以来他说得最多的一次。 他说他记不清自己是哪儿的人。档案上写"随军",那是有人替他填的。他六岁被送到少体校,教练姓什么他都忘了,只记得那个馆冬天冷,暖气片是凉的,他每天第一个到,因为到得早能占着靠灯的那张台。 "靠灯的台,球看得清。"他说。 "别的台看不清?" "看得清。"米子昂顿了顿,"就是……费劲。" 缪龙没往下问。他想起郑老头说的数灯。 "你那三百局,"缪龙说,"到底为什么是三百。" "没为什么。"米子昂抬头看那盏吊灯,"我就是得给自己定个数。定了数,我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人活着不能没个数。" "三百局打完了呢?" 米子昂笑了一声,很轻。"打完了我就该走了。" "走哪儿去。" "哪儿都行。"他说,"你没看我墙上那张地图?" "看了。上头画满了圈。" "那些圈,"米子昂说,"是有队的地方。有队,就有台子,有台子,就能打球。中国不是全世界,缪龙。全世界不是只有一个宋振邦。" 缪龙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出去打?" "我不是要出去打。"米子昂站起来,走到吊灯底下,仰着脸,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发白,"我是要出去,把这个东西换掉。" "哪个东西。" "这个时代。"米子昂说。 缪龙以为他在说笑。米子昂没笑。 "你想想,"米子昂说,"再过五十年,人家提起现在,会怎么说?会说这是正手的年代,是快攻的年代,是那帮老头子定下来的规矩的年代。这个时代有名字,缪龙,它的名字是他们起的。他们起了名字,就把门关上了,谁不按这个名字来,谁就是歪门邪道。" 他把手伸出去,在光里比划了一下,像在抓什么。 "我不想改他们的规矩。改规矩没用,改完他们还坐在那儿。我想换掉这个时代的名字。" "换成什么。" "还没想好。"米子昂说,"先换掉再说。" 缪龙看着他。他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一夜——如果那时候他说一句"你疯了",或者笑一声岔开,会不会后面三十年都不一样。可他没有。他那年十八岁,站在一盏晃着的吊灯底下,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又狂又邪,可心里某个地方,被它敲了一下,响了。 "要是换不掉呢。"缪龙说。 "那就换不掉。"米子昂看着他,"可我不想七十岁的时候,在哪个厂子的礼堂里教小孩,跟他们说,我当年也想过。" 缪龙的手在板柄上紧了一下。他想到万古镇那间漏风的礼堂,想到孙有田手上的老茧,想到那句"我这辈子就做了十二块板"。 "我师父就在厂子的礼堂里教小孩。"他说。 米子昂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下来:"我不是说他不好。我是说,他本来可以不用只在那儿。" 这句话缪龙记了很久。 那夜临走前,米子昂在墙上又画了一笔。粉笔在墙皮上"吱"地一声。他退开两步,看着那一片竖道,说:"算你一份?" "什么算我一份。" "换名字这事。"米子昂把粉笔递给他,"我一个人换不动。" 缪龙接过粉笔。粉笔头是温的。他在墙上那排竖道旁边,添了一小竖。 "我不知道能不能换掉。"缪龙说,"我就知道,我不想输给你。" "这就够了。"米子昂说。 --- 三百局的事,队里没人知道。或者说,知道的人都装作不知道。 郑老头每天早上进馆开窗,看见墙根那排粉笔道又长了一截,从来不擦。有一次缪龙在门口撞见他,他只说:"灯泡我给你们换了个新的,那个旧的快烧了。" 厉欢是四月里发现的。那天她半月板不舒服,晚上睡不着,来馆里找冰块——队医室的冰箱在馆西头。她推门进来,看见黑黢黢一片里悬着一团光,光里两个人打球,球来球往,快得只剩响声。 她站在暗处看了十几分钟,没出声。 后来她跟缪龙说:"他那个拧,我十四岁就会。" "我知道。"缪龙说,"他也知道。" "他知道?" "他说你比他早。"缪龙顿了顿,"他说你不敢把它当全部。" 厉欢低下头,用毛巾擦了擦膝盖上的水汽。过了会儿她说:"我不是不敢。我是不能。女队考核第一项是正手连续,四十板不失误。我要是拿反手当全部,我上不了名单。" 缪龙没说话。 "缪龙,"厉欢抬头,"你别跟他跑太远。" "什么意思。" "他跑的路,是没人接应的。"她说,"你不一样,你还有台子,有队伍,有你师父。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敢。你要是学他敢,你会摔得比他疼。" 那天夜里缪龙还是去了。可他把厉欢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 六月十九号,第三百局。 那晚很热。馆里没风,气窗开着也没用,吊灯上落了一层小虫,光被虫影搅得一晃一晃。墙根那排粉笔道已经画到第二块墙皮,密密麻麻,像一片被雨打倒的麦子。 前二百九十九局,米子昂赢一百六十二,缪龙赢一百三十七。差二十五局。 "最后一局。"米子昂说,"打十一分的,赢的算总赢。" "耍赖。" "是耍赖。"米子昂难得笑了一下,"你要不敢就算了。" 缪龙走到台前。 那局打得很凶。缪龙没再一味地等,他学着在米子昂反手弹击的间隙抢半板,把节奏往回夺;米子昂也不全是反手了,他偶尔侧一步,用正手补一板,补得别扭,可球是死的。打到八比八,两个人身上的背心都能拧出水。 九比八,缪龙。九比九。十比九,米子昂。 十比十。 米子昂发球。球抛起来的时候,吊灯"啪"地一声灭了。 不是断电,是灯泡烧了。郑老头换的新灯泡也终究是新的旧货。整个馆一下子黑透,只有气窗那儿有一点点街灯的青光。球落在台上,"咚"一声,又"咚"一声,然后滚进黑里,声音一路远去,撞到墙根,停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谁也没动。 缪龙听见自己的耳鸣,嗡嗡的,像一根细铁管被人在远处敲。他还听见米子昂的呼吸,比刚才急。 "你还看得见么。"缪龙问。 黑暗里静了两秒。 "看得见。"米子昂说,"我看得见你在哪儿。" "那球呢。" "球没了。" 缪龙笑了。他摸着黑往前走了两步,扶住台角。"那这一分不算。" "不算。"米子昂说,"欠着。" "欠到什么时候。" "欠到我们俩谁想还的时候。"米子昂的声音在黑里听着离得很近,"以后你要是找不着我,就说一句——再来三百局。我听见了,就得来。" "你要是听不见呢。" "那我就是死了。" 缪龙没接这话。他在黑暗里摸到球筐,摸到自己那块板,把它抱在怀里。三圈棉线硌着掌心。 第二天早上,郑老头进馆的时候,发现西北角那盏吊灯的灯泡碎在地上,墙根的粉笔道多了一笔,一共三百笔,最后一笔画到一半断了,像是画的人手抖了一下。 他拿扫帚扫了玻璃碴,没扫那面墙。 那一年夏天,宋振邦的扣分册上,缪龙名字后面添了两个字:**可用**。米子昂名字后面也添了两个字,字迹很淡,写完又用笔尖压重描了一遍: **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