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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二队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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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队的走廊很长。 从宿舍楼的楼梯口进来,一条水泥走廊通到头,左边是四间宿舍,右边是洗漱间和库房,尽头一道铁门,推开是训练馆后门。走廊灯是两盏老式日光灯,一明一暗,暗的那盏总在闪,闪得人眼皮发酸,晚上一个人走,那点忽明忽暗的光能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活物。墙上贴着历年好成绩的红榜,边角卷了,泛黄的纸上墨迹都洇开了。最上面一张是八七年的,名字早就没人认得,笔画糊成一片,像一张旧脸。 缪龙住三号宿舍,六个人一间。上铺是他,下铺赵磊——就是当初不服米子昂那个。赵磊人不错,嘴碎,爱打抱不平,晚上熄了灯就讲队里闲话,讲得绘声绘色。 "知道米子昂那间谁住吗?"进队第一个星期,赵磊躺下就说。 "谁。" "就走廊尽头那间,单独一间。"赵磊压低声音,被子蒙了半张脸,"宋导特批的。有人说他是随军子弟,后台硬。也有人说他是孤儿,档案是空的,出生地、父母全没有,就俩字'随军'。" 缪龙没接话。他想起选拔那天米子昂介绍信上"随军"那两个字,和空白的出生地。一张写不清楚来路的介绍信,一个小孩敢往省队递,要么不怕,要么没什么可怕的了。 "还有,"赵磊翻了个身,上铺的床板嘎吱响,"他晚上不睡觉。" "嗯?" "真不睡。我起夜那回,两点多,看见他房门缝底下有光。我贴门上听,没声,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细细一条。第二天我跟同屋的老蔫说,老蔫不信,说可能忘关灯了。后来我们又看了几回——那灯是亮的,可里头半天没动静,人影都没有。你说他开灯睡着?那他图啥。" 缪龙想起停电那天,米子昂在昏暗里打球,眼睛亮得扎人。 "他怕黑?"缪龙问。 "不像怕。"赵磊想了想,"怕黑的人,会躲着黑走。他不是。他是……黑一来了,他就得找光。像鱼不能离水。"他顿了顿,"反正我觉着这人怪。" 缪龙没再问。但有些事,他开始留意。 比如米子昂看东西,总凑得近。发饭票,别人扫一眼就收,他要把票举到离眼一拃的地方,眯着看半天,像票上印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小字。教练在黑板上写战术,他坐第一排,身子往前探,脸几乎贴上去,脖子抻得老长。有回宋振邦写"侧身抢攻"四个字,粉笔断了一下,写出来"侧"字缺了半拉。米子昂盯着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说:"宋导,你'侧'字少了一撇。"宋振邦凑近看,真少了一撇,粉笔灰还挂在缺处。 众人笑。米子昂没笑。宋振邦也没笑,只看了米子昂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比如他数东西。不是乱数,是特定的——灯。走廊那两盏,他每次走过都抬眼,嘴唇动一下,像在核对。训练馆十二盏顶灯,他进场先抬头扫一圈,从左到右,一、二、三地数过去,像在确认什么。缪龙有一回问他数灯干嘛,米子昂说:"确认都在。"说完自己愣了下,补一句,"确认都在亮着。没人把它关成一个黑洞。" 缪龙后来总想起这句话。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黑洞"这俩字,他说得那么老练,像他早就见过那种黑,见过很多次,一直在提防着它。 比如他不爱待暗处。晚自习在阅览室,别人关了大灯开台灯,一人一盏暖黄光,屋里暗一半亮一半,多舒服。米子昂不。他非要把大灯也开着,说要晃眼,可还是开着。有一次顶灯坏了,屋里只剩台灯一点黄光,米子昂坐了不到十分钟就站起来走了,说"透不过气"。赵磊在后头小声嘀咕:"矫情。"缪龙却看见,米子昂走出去的时候,扶着墙,指节有点白。 这些怪癖,队里有人笑话,说他矫情,说他"眼睛太尖"。缪龙不笑。他打球的人,对"看不清"这件事有种本能的敏感——他自己右耳嗡嗡的,右手腕还容易肿,知道身体哪块出了岔,人就会绕开它活着。米子昂绕开的是暗。他归拢着自己能看见的那点光,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可他没往深里想。十五六岁的少年,谁会把"怕黑"和"眼睛要瞎"连到一块。谁又想得到,一个人现在舍不得黑的每一寸,是因为将来他要把黑全吞下去。 走廊里另一件大事,是厉欢。 厉欢是女一队的重点苗子,十四岁进队,十七岁已经拿过全国锦标赛女单第四。她在队里是个特别的存在:不闹,不娇,训练完了别人去小卖部买汽水,她去录像室看比赛带子,一看一晚上,本子上记满了一大堆符号,横横竖竖的,谁也看不懂。她左手横板,近台快撕,反手台内拧起步比谁都早——可组里从没人把她当回事,说"女队嘛,能打出名堂来才有鬼",话虽难听,可那年代女队就是这待遇。厉欢不争。她只做一件事:把别人不当回事的东西,自己偷偷练成了。 缪龙跟她熟起来,是因为一件小事。 十月底,馆里组织队内循环,男女一队二队混着打,说"摸底"。缪龙碰上厉欢,三比一赢了,但每一分都费劲——她的反手拧拉又快又转,他正手冲下去常被她反手快撕顶回来,像撞上一堵会弹的墙。下场之后厉欢擦着汗说:"你正手爆冲那板,引拍太大,我提前半步就猜到你往哪儿打了。" 缪龙愣了下。"你咋知道我引拍大。" "你肩膀先动。"厉欢拎着拍子往场外走,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浅,"我专门看人肩膀。你引拍的时候,肩先沉下来,我一见你沉肩,就知道你要爆冲,提前等著呢。" 缪龙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他正手爆冲练了多少年,从没想过自己"肩膀先动"这个破绽。那天晚上他对着镜子挥了半天拍,越看越觉得厉欢说得对。 从那以后,缪龙要是训练遇着拧不过的球,就去找厉欢讨教。厉欢也不藏,不藏私,把反手拧拉的发力跟他讲得清清楚楚:手腕内旋多少度,摩擦点在球的什么位置,重心怎么压,脚怎么垫。讲完还上手给他比划,手把手拗他的手型。缪龙听得认真,回去偷偷练,晚上在打卡台黑灯瞎火地颠。 "你一个直板,学我横板反手干嘛。"有一回厉欢问。 "多一样本事,少一样挨打。"缪龙说。 厉欢看了他两秒,点头。"行。这话实在。"她顿了顿,"那你别学米子昂那套。" "他那套怎么了。" "他那套,"厉欢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的词,"不是人能坚持的。他反手是拿命换的——你没发现他打一场球,手腕比谁都红?我注意过,他打完,右手手腕肿一圈,用冰袋敷,敷完第二天还打。他在把身体往极限里怼,早晚怼出问题。" 缪龙没注意过。第二天他特意看,果然,米子昂练完反手,右手腕肿了一圈,用冰袋敷着,面色如常,像那手腕不是他的。一个十五岁的小孩,手腕肿成那样,还跟没事人似的继续打。缪龙看着那张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瘦高个的少年身上,有一股他不愿意细想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拼命抢时间,抢在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到来之前,把该打的全打完。 走廊尽头那间单独的宿舍,缪龙只进去过一次。 是宋振邦让他送扣分册过去——米子昂忘了签周评。缪龙敲门,米子昂开的门。屋里比别处整齐得过分:床单绷得没有一丝褶,拍子挂在墙上,横平竖直,桌上摊着一摞带子,全是比赛录像,封套上标着年份。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用红笔画了很多圈,圈得密密麻麻,像一张作战图,又像一张他要走的路。 "宋导让你签。"缪龙把本子递过去。 米子昂接过,就着门口的光签字,笔尖离纸很近,几乎贴上去,像是怕写歪。他签完抬头,忽然问:"你那块板子,粘好了?" 缪龙一怔。"你咋知道断了。" "洗漱间地上那两截,我看见了。"米子昂把本子还他,眼神在缪龙脸上停了一下,"梧桐芯,断在柄根,鱼鳔胶加棉线,粘好了还能打三年,就是重心前头沉一点,别再死发力。你师父手艺不错。" 缪龙盯着他。"你也懂板子。" "我不懂板子,"米子昂笑了,那笑还是有点怪,"我懂断的东西。断过的东西,粘得再好,也记着那道口子。你不是,你不记。你能把它当没断过用。这点,你比谁都强。" 屋子里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米子昂站在那线光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他关门前,缪龙瞥见桌上那摞带子里,最上面一盒标着一行小字,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缪龙看清了前两个字: 纪元。 后头那个数字被米子昂的手挡了,没看见。 门"咔"地关上。走廊里那盏暗灯又闪了一下。 缪龙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这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边的红榜卷着角,像一张张旧脸,沉默地看着他。他想起宋振邦说的"对队伍最安全的方案",想起米子昂数灯的样子,想起厉欢说"断了的东西看你想不想接着用",想起那盒写着"纪元"的带子。 纪元。那不是个常规的词。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把那两个字写在录像带盒上,像在给什么东西起名。 他转身往回走。打卡台还有一个月就满,满了就能挪去中间那张台。可中间那张台上,站着米子昂。 他忽然有点盼着那一天。 月底队里发了冬装,蓝棉袄,背后印着号码。缪龙领到的是十七号,米子昂是二号。赵磊说二号是给尖子的,缪龙说号就是号。夜里他穿着棉袄坐在床边,把粘好的板子横在膝上,三圈线在灯下泛白。窗外省城落了第一场雪,无声地盖在训练馆的屋顶上,雪光从窗缝漏进来,白惨惨的。他想万古镇那个漏风的礼堂,想孙有田说"万古不是一块板子,是打球的人不断"。 他忽然懂了点什么,又说不清。只觉得,这条长走廊的尽头,那扇通着训练馆的铁门后头,有样东西在等他。那东西有好几重:是米子昂,是米子昂手里那套谁都不认的反手,是那盒写着"纪元"的带子,是厉欢说的"拧不过的球"。它们都堆在那扇门后头,等着他推进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缪龙把板子贴在胸口,那三圈线硌着他的心口。 他知道,他迟早要推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