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万古屋收到一份从斯图加特寄来的文件,很厚,中英文对照,一共八十一页。 厉欢看了两天,看完把它推到缪龙面前。 "他要把 Epoch 给你。" "给我什么。" "实验室。二十二年的数据库,四千一百万条击球记录,全部的原始录像、标注、模型。还有器材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表决权。"厉欢翻到第七十四页,"这一条是他手写加进去的:'受让人可自行决定是否继续使用 Epoch 之名。'" 缪龙坐在那儿,没伸手去接。 "他这是干什么。" "他在交东西。"厉欢说,"人快看不见的时候,会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放在哪儿他挑了很久,最后挑了你。" 那天晚上缪龙给德国打了个电话。中间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那边是下午。 "公司我不要。"缪龙说。 "为什么。" "我要了它我就得管它。我管不了,我连九十三页的大纲都是三个人熬四十一天写出来的。我要是坐进斯图加特那栋楼里,万古屋这几个孩子明年就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数据呢。" "数据我要。"缪龙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别只给我。" "什么意思。" "你那四千一百万条,你开放出来。谁都能下,谁都能用,日本能用,德国能用,中国能用,万古镇一个十岁小孩儿也能用。不收钱,不设门槛,不看协会。"缪龙说,"你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是二〇〇二年把我们队的家底印成书摆在太阳底下卖。你那时候不是偷,你是印。既然你要交东西,就交得彻底一点。" 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米子昂笑了。缪龙从电流的杂音里听出他在笑。 "缪龙,你比我狠。" "我不狠。"缪龙说,"我是想通了一件事。你二十年前把中国队的东西印出来,全世界都学会了,中国队被逼着往前长。这套逻辑现在轮到你了。" "还有一件事。"米子昂说,"标志。那个圆。" "怎么了。" "我想让你把它闭上。"他说,"我原来的意思是,纪元还没走完。现在我要走了,我想让它闭上。" "不闭。"缪龙说。 "为什么。" "因为它不归你了。"缪龙说,"你交出来的东西,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师父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板子是给人的,给出去以后,就不归我了。" 电话那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是我孙叔说的。"米子昂说。 "我知道。"缪龙说,"十四页第十三页上写着。" --- 十一月八号,万古镇。 新馆落成。 不大,一层,钢结构,蓝色屋顶。八张球台,两间小教室,一间器材室,一间数据室,一间医务室。医务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是厉欢写的: "任何伤,当天上报,当天登记,当天有结论。不许过夜。" 进门是一个很大的厅。厅中间没有摆球台,摆着一张水泥台。 一九七二年浇的那张。台面整块搬过来的,边上磕掉了几块,中间那道裂缝从台头一直裂到台尾,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筷子。缪建国带人给它砌了新台腿,量了三遍水平。 台子旁边靠墙的位置立了一个架子。 架子上摆着五样东西:一只白底红字磕了瓷的搪瓷缸子;一份一九九八年的伤情报告原件;一个深蓝色的小本子;一叠十四页的复印件;还有一盒 VHS 录像带,标签上写着"纪元-01",字迹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 架子上没有玻璃罩,没有说明牌。 来的孩子路过就看见了,看不懂就问。 剪彩定在上午十点。县里来了两个人,讲了三分钟话。何教练从北京来了,带来一箱球。宋振邦七十二岁,坐着他儿子的车来的,进门以后没跟任何人说话,一个人绕着那张水泥台走了一圈,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道缝。 老周从天津来,七十八岁,还是那个帆布包。 厉欢站在门口发资料,第一批学员四十七个人,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六。招生简章上没有身高,没有骨龄,没有成绩要求。只有一行字: "来了就打。打了再说。" 墙上挂着一张裱好的纸。那是一张画在旧挂历背面的规划图,圆珠笔画的,二〇〇三年画的。图上那块地被一个红圈圈住,旁边写着五个字:"给孩子打球"。 缪建国在那张图前面站了很久。 "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郑老头在旁边说。 "她画的时候就看见了。"缪建国说。 --- 第一张球台是缪建国做的。 七十四岁,一个人做了四个月。台面是三十毫米的高密度纤维板,一块整的,从县城拉回来的时候用了两个人抬。台架是他自己焊的,钢管壁厚两毫米,比标准的厚。他把每一条腿的高度调到七十六厘米,误差不到半毫米——他用的是厂里那把老水平尺,一九七九年的。 台子做完那天他没说话,收拾好工具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缪龙来的时候,看见台面侧边靠端线的位置,多了两个字。 烙上去的。用一根烧红的钢筋,一笔一笔烙的,笔画很浅,边缘有点焦。 万古。 "你什么时候弄的。"缪龙问。 "昨天晚上。"缪建国说。 "你从哪儿学的。" "我看老孙烙过。"缪建国说,"他刻,我不会刻。我是钳工,我只会烙。" --- 那截梧桐根,阴干了十个月。 老周说不够,得一年。缪龙说等不了。 老周说:"你师父那块也没等够,他急脾气。行吧,那就做。做坏了不许怨我。" 第一块坏在开料。木头里有暗裂,一锯就散。第二块粘完发现中间那层削厚了零点三,出球太硬。 第三块成了。 五夹,中芯梧桐,两边阿尤斯,面材桧木。厚度五点八。中间那层削到零点二薄——老周握着缪龙的手,一起削了最后三刀。 "你师父的手比你稳。"老周说。 "我知道。" "但你比他有耐心。"老周说,"他做十二块从来没做坏过,因为他不敢做坏。你做坏两块了,你不怕。" 板子做好那天,缪龙在柄内侧刻了两个字。 他用的是老周那把只剩一半刃口的削刀。刻得很浅,跟一九九三年那块一样浅。 第十三块。 --- 十一月十九号,周宁来了。 他是自己来的,一个人,从上海转的火车,拎着一个包。他站在新馆门口,看着"万古镇青少年体育训练中心"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缪龙带他进去。四十七个孩子在里头打球,声音密得像下雨。 周宁走到那张水泥台前面停下。 "这个就是——" "一九七二年的。"缪龙说,"我六岁在这上面打第一个球。" 周宁伸手在台面上按了按,按到那道缝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能打吗。" "能。" 缪龙从架子上取了两块拍子,扔了一个球过去。 一个二十二岁的世界排名三十九位的职业选手,和一个四十七岁的退役老头,在一张裂了缝的水泥台上打了二十分钟。球撞在水泥上是闷的,弹起来的高度也不对,两个人都在不停地调整,打得很难看。 四十七个孩子全围过来了。 打完以后,缪龙从兜里掏出深蓝小本子,翻到第一页,递给他。 周宁看了很久。 那一页上只有几行字: "周宁。十三岁。一米五二。湖北。手上有东西。" 底下一行小字:"选材会未通过。四项标准。" 日期:二〇一三年五月十九日。 周宁把本子还回来的时候,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缪龙从台子底下拎出一个杉木箱子,打开。 "给你的。" 那是第十三块板。素板,没贴胶皮,木头是新的,闻得到梧桐味。 "我不能改协会。"周宁说,"我签了合同,到二〇二八年。" "谁让你改了。"缪龙说,"板子是给人的,不是给成绩的。你在哪个队打球,跟这块板子没关系。" 周宁抱着那个箱子,站在四十七个孩子中间,肩膀开始抖。 那天他在万古镇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之前,他在厉欢的档案柜里领了一份表——每个到万古屋来过的人都要填一份,姓名、年龄、打法、身上"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厉欢把他那份归档,编号是 0001。 因为档案柜是二〇二二年建的,可第一份档案的日期,厉欢写的是二〇一三年五月十九日。 --- 米子昂是十二月来的。 那时候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最后那点光是十月里没的——他说是某天早上醒来发现"白天和晚上一个颜色"。 唐凯陪他来的。这次没有车队,没有随行,就两个人,一根白手杖,两个行李箱。 缪龙带他在新馆里走了一圈。走到哪儿说到哪儿:这儿是八张台,右手边第三张是缪建国做的;这儿是数据室,六台电脑,三台是二手的;这儿是医务室,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不许过夜。 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缪龙让他停下。 "手伸出来。" 米子昂伸手。缪龙拉着他的手往下按,按在水泥台面上。 米子昂的手指在台面上摸。摸到那道缝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 "礼堂那张。" 他两只手都放上去了,从台头一直摸到台尾,摸得很慢,像在读一行字。 摸完他站在那儿没动,很久。 "我一九九三年在这上面打过一次。"他说,"选拔赛之前,我跟一个人来这儿看过。那次我说,这台子这么烂,怎么打得出球来。" "我记得。"缪龙说,"你说完这句话,我拿砖头把球台底下垫平了。" --- 下午,数据室。 缪龙把那盒 VHS 从架子上取下来,放进一台老松下机器里。这台机器是老周从天津淘来的,比录像带还老。 "你听。"缪龙说。 带子转起来,先是一阵雪花的沙沙声。 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沙哑,慢,带着万古镇的口音。他一边拍一边说话,说话的时候还咳嗽。 "这不叫歪门邪道。" "你看他这个反手是主拍,主拍就不用让。他不让位是对的,人家都让位,那是因为人家反手不是主拍。" "记住这个肘啊,抬起来不是端起来。" "台内先内旋,再外弹,把下旋拧成上旋——这个东西,往后二十年,谁都得会。" 米子昂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脸朝着音箱的方向,一动不动。 带子往下走。到第三十八分钟的时候,画面上那个老人放下摄像机,坐到镜头前面来喘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 "哎,子昂,你上回说那个词叫啥来着。"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镜头外面传过来,很清脆,带着点不耐烦: "纪元。孙叔。一个时代一个名字。" "纪元。"老人跟着念了一遍,笑起来,笑到一半咳嗽,"那这盘带子就叫这个。我给它写上。" 带子放到这儿,缪龙按了暂停。 数据室里很静。窗外传来球撞胶皮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一下一下。 米子昂没有动。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的手指是湿的。 "再放一遍。"他说。 缪龙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放到第三遍的时候,米子昂开口了。声音很稳,只是慢。 "我一直以为那个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是你想出来的。" "不是。"米子昂说,"是我说给他听,他答应了,它才算数。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一个人在换一个时代的名字。原来那个名字,是我孙叔给我写在标签上的。" 他停了停。 "缪龙,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个时代现在叫什么名字。" 缪龙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大厅,隔着玻璃能看见四十七个孩子在八张台上打球。陆星野这个星期回来了,正在最里头那张台上跟王小满对练。沈鹿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摄。厉欢在数据室外面的走廊里跟一个孩子的家长说话,说的是怎么填伤情登记表。 "不叫什么。"缪龙说。 "你不给它起名字。" "我不起。"缪龙说,"你要的那个名字,师父三十年前就写在标签上了。我拿什么跟他比。" 他转过身。 "我师父这辈子做了十二块板子,最后一块刻的是'万古'。我小时候问过他,万古是什么意思。他说不是永远不变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万古就是——一直有人在打。" 米子昂坐在椅子上,脸朝着他听不见的那扇窗。 "一直有人在打。"他重复了一遍。 "对。"缪龙说,"所以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年这屋里还有没有人。你造的那些东西,我师父写的那些东西,我这三十年打的那些球——加起来只有一个用处:让明年这屋里还有人。" --- 傍晚,孩子们该走了。 米子昂坐在大厅那张水泥台旁边的塑料椅子上,白手杖横在膝盖上。唐凯去外面打电话。 一个七岁的小孩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半天。 "爷爷。" 米子昂笑了。他今年四十五。 "嗯。" "你也是来打球的吗。" "我以前打。" "你现在为什么不打了。" "因为我看不见。" 小孩儿想了想。 "那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 "那你能打。"小孩儿说,"缪爷爷教我们,闭着眼睛也能打。上个礼拜三我们关了灯打的。" 米子昂在椅子上坐着,没动。 "缪爷爷说,"小孩儿接着说,"以前队里有一个人怕黑,可他打得最好,因为他早就知道,这张台子上有一半东西不用眼睛看。" 米子昂的手在手杖上收紧了。 "他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了吗。" "没说。"小孩儿说,"你要打吗。我给你发球,我发得很直。" 米子昂沉默了几秒。 "好。" 他扶着水泥台站起来。小孩儿把一块拍子塞进他手里,那是一块很小的儿童拍,柄短,握着别扭。 米子昂走到台子那一头,站定,弯下腰。 "我发啦。"小孩儿喊。 球过来了。 米子昂听见球第一跳落在台面上,闷的一声——那是一九七二年浇的水泥,中间有一道缝,球落在缝的左边和右边,声音不一样。 他往左移了半步,反手轻轻推了一板。 球过网了。 小孩儿"哎"了一声,挡了回来。 米子昂又推了一板。 一来一回,一来一回。球撞在水泥台上的声音又闷又钝,跟世界上任何一张标准球台都不一样。大厅里其他孩子都停下来看,没人说话。 打到第十一板的时候,米子昂判断错了缝的位置,球从他拍子边上滑了过去,落在地上,滚到墙根。 小孩儿跑过去把球捡回来。 "再来。"米子昂说。 缪龙站在数据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 厉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不去帮他。"她小声说。 "不用。"缪龙说,"他现在打得挺好。" ---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以后,缪龙一个人留在馆里。 他关掉了大厅的灯,只留水泥台上方那一盏。光圈只有一张台面那么大,台子以外全是黑的。 跟省队西北角那盏铁罩吊灯底下一模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深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往后翻了一页,掏出笔。 他想了想,写下: "2023年11月8日。万古镇。八张台。四十七个人。" 写完他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 "师父,你那句话我记着了。往前走,别回头看你。" "我尽量。"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架子上,摆在搪瓷缸子、伤情报告、十四页复印件和那盒录像带中间。 然后他从架子底下拿出万古板。 五夹纯木,三圈棉线,柄内侧那两个字浅得快没了。今年五月它在德班打完了最后一分,回来以后陆星野每天擦一遍,比他自己那块擦得还勤。 缪龙走到那张水泥台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球。 他把球在台面上顿了两下。 一九七二年的水泥台,中间一道缝。球落在缝的左边是一个声音,落在右边是另一个声音。这两个声音他从六岁听到四十七岁。 他抛球,发了一个。 正手侧上旋,抛得很高,一点都没挡。球从光圈里升上去,进了黑地,又落回来。 台子那头没有人。 球过了网,第一跳,第二跳,然后落到地上,弹了几下,滚进黑暗里。 缪龙站在那儿听着。 球滚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停住了。 外面起风了,吹得新装的窗户框轻轻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万古镇的夜很静。静得像一口钟,扣在这块地上。 这一回,钟就在屋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