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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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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二队,头一件事不是打球,是认台。 宋振邦把新来的十二个人叫到馆里,挨个指:"一队用前三张,靠门,光线好,地板是新铺的。二队用中间四张。体校梯队用后头两张,叫打卡台——你们刚来,先在打卡台待着,打满了三个月,看表现往中间挪。" 有人问:"挪了是不是就一直待中间了。" "看表现。"宋振邦把扣分册合上,声音没起伏,"掉下去,还回打卡台。"他顿了顿,"记住,台子不是给你分的,是你挣的。挣不来的,就一直在后头。" 缪龙被分到打卡台。台子在最里头,挨着器材室,灯坏了一盏,半边暗。他站上去,反而踏实。这台子歪过——他踩了两天才发现,右腿那侧地面低了半公分,球路微微往左偏,站正了打,球会拐。跟万古镇那张水泥台一个毛病——台子是坏的,可他知道球会往哪儿歪。他没说,自己把右脚站位往外挪了两指,把那半公分吃掉了。第三天起,他的球就从七歪八扭里稳了下来。旁边的人没看出门道,只觉着他打球稳,稳得跟别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米子昂没在打卡台。他直接上了中间那张三号台,宋振邦特批的。全队就他一个新人破例。 "凭什么。"同批进来的有个叫赵磊的,不服。 "凭他打球你接不住三个。"宋振邦翻扣分册,没抬头,"有意见,赢他。" 赵磊闭嘴了。 日子就这么过。早起六点出操,七点早饭,八点上课——省队的孩子半天训练半天读书,缪龙读到高二就没再升,队里给补文化课,他坐最后一排,老师在台上讲三角函数,他在底下用指尖搓拍柄上"万古"两个字,搓得那两个字更浅了。老师要他上去做题,他站上去,把题看了半天,答非所问,全班哄堂大笑。他不笑,坐下,还是搓那两个字。 训练量是真大。一天七八个小时泡在馆里,上午专项,下午对抗,晚上体能。缪龙头一个月瘦了四斤,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握不太稳。可他从没喊过。宋振邦说"你这种人最值钱的地方,就是摔了能爬起来接着干",缪龙那时候觉得,这话真不中听,可他要真摔了,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路。 十月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分组对抗,缪龙对二队一个叫老蔫的陪练。老蔫球路黏,专打你不舒服的位置,还爱在关键分上磨你,磨到你心烦。第七板,缪龙正手爆冲,老蔫反手切一板长球,缪龙退半步再拉,拍子挥到最高点的那一瞬,他听见"咔"一声。 不是球声。是板子。 他收拍一看,拍柄和拍面连接的地方,裂了一道缝。不大,小指甲盖长,但木纹从那儿断开,像骨头上裂了纹。木茬子白森森地露着,像把刀划开的。 缪龙眼一下子黑了。 这块板子,孙有田做了四年,第十二块才成。梧桐芯,阴了四年才敢动刀,胶合压了六个月,拍柄里刻着"万古"。他打了两个月,赢了两场硬仗,全靠它。现在裂了。他手里掂着它,像掂着一块裂开的东西,抖了一下。 他没吭声,把拍子揣进套里,跟老蔫说"我手滑了,重来",转身往洗漱间走。步子有点乱。 洗漱间在馆后面,窄,一排白瓷水池,墙上镜子缺了一角,镜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珍惜用水"。缪龙把拍套搁在池沿,把板子掏出来,对着天窗的光看那道缝。光从缝里透过去,细细一条,像一道亮线切过木头。 他伸手去摸,指腹压在裂缝上,能感觉到木头断开的棱,扎人。 "啪"的一声,板子从他手里滑下去,摔在瓷砖上,断成两截。 不是裂,是断。拍柄那半,拍面那半,中间连着一点点木丝,一碰就散。断口咔嚓一声,像骨头断了。缪龙蹲下去,膝盖"咚"地磕在瓷砖上,把那两截捡起来,攥在手里。瓷砖凉,抵着他的膝盖,冷气顺着骨头往上爬。他盯着那两截断木,半天没动。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孙有田。想那棵被雷劈了又活了三年才死的梧桐。想孙有田说"你赶上了,你是第九十一个学生里,第一个让我真想刻的"。 现在它断了。 门响了。有人进来。 "你蹲这儿干嘛。" 声音是个女的,不大,但是清,像水落下来。缪龙没抬头。脚步声到他旁边停了。 "哟,拍子断了。"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里的两截断木拿过去,翻着看了看。那手不大,指节分明,左手——缪龙瞥见她右手空着,左手转着板子,是个左撇子。 "直板,正胶,反面薄海绵。"她念叨,指尖在断口上抹了一下,"这木头不错,梧桐吧?芯材发紫,是老梧桐,阴了好几年才拿来做的那种。断在柄根,怪可惜的。" 缪龙这才抬头看她。 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短头发,眼睛很静,像没睡醒但又很清醒。队服洗得发白,左胸印着省队的字,底下多一行小字:女一队。 "厉欢。"她把两截断木递回来,"女一队的。你是一队还是二队?" "二队。缪龙。" "知道你。"厉欢靠在池沿上,臂弯搭着,姿态很松,"选拔那天你赢米子昂那场,馆里都在说。米子昂那反手,邪门。你能赢他,手底下有两下子。" 缪龙把两截板子接回来,用袖子擦了擦断面。"板子断了。" "能粘。"厉欢说得利索,"鱼鳔胶最好,没有就用环氧树脂。你这缝在柄根,粘好了还能打,就是重心会变,前头沉一点,你要重新找手感。"她顿了顿,"不过这板子你舍不得换,对吧。" 缪龙没说话。他说不出那句"这是师父做了四年的"。 厉欢也不追问,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珠。水珠砸在瓷砖上,啪嗒几声。 "我半月板去年伤过,"她忽然说,声音低下来,"医生说我别打了,打了以后站不稳。我没听。我打了。现在也还在打。"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膝,隔着裤子看不出什么,"断了的东西,粘不粘得好,看你想不想接着用。想接着用,就粘得牢。不想,就是个废木头。" 她走了。门带起一阵风,把缪龙手里的断木吹得晃了晃。 缪龙把手攥紧。指甲掐进木茬里,有点疼。他想,孙有田那块板子是梧桐芯做的,梧桐死了三年还在做板子。那他这板子断了,也还没死。 当天下午他写了封信,就两行字:师父,板子断了,怎么粘。信寄出去第三天,孙有田来了。 老头还是那件灰的确良,左胸两支笔,红蓝各一,磨得发亮的笔帽。他进站的时候缪龙去接,看见他手里拎着个布兜,兜里鼓鼓囊囊,还渗着一股子胶味。他头发白了不少,可腰还是直的。 "师父——" "别叫我,先看你板子。" 缪龙把两截断木递过去。孙有田就着站灯的光看了半天,手指顺着裂缝摸,又对着灯照,翻来覆去端详,最后"呸"了一声。 "你那天对老蔫那板,发力太死。正手爆冲你腰没转过来,全靠手腕硬别,板子受不了。我要是在场,得抽你。"他把两截并在一起,对得严丝合缝,眯眼看,"还好,断得干脆,没劈茬,茬口能对上。能救。" 布兜里是鱼鳔胶、细棉线、一小块砂纸,还有一把小刻刀。孙有田在宿舍桌上铺了张报纸,把胶放在搪瓷缸里隔水熬化,拿毛刷薄薄涂在断面上,对上,用手压着不动,压了足足五分钟,臂膀绷得像根弦。然后他扯过棉线,在裂缝处缠了三圈,缠得很紧,打了死结,又用砂纸把线头磨平,用刻刀在线的结口处刮了几下。 "这三圈线,是替你记着,"孙有田说,"记着它断过。断过的东西,你往后打的时候手上有数,知道这儿脆,不敢再死发力。你当它是教训,它就是帮你长记性的;你当它是伤疤,它就成了你的命门。" 缪龙看着那三圈线,忽然想起水泥台上那道裂缝。孙有田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你知道球会歪,而且你不怕它歪。一条裂缝,一根断木,老头都是在教他同一件事——别躲。 "师父,"他说,"这板子到底什么来路。你那年只说了一半。" 孙有田把刷子搁下,坐直了,双手搭在膝上,看着窗外远一点的楼影。 "八六年,"他说,"厂东头那棵梧桐,雷劈了。劈开一半,皮焦了,树心露出来,白森森的,我以为它死定了。可它活了。我常去打那棵树下擦球拍,它活了三年,三年里叶子一直绿,看着像一点事没有。可我知道,它里头已经烧空了。九〇年它真死了。死了以后,我去找厂里要那段木头,厂长说你疯了,劈了烧了的树你要它干啥。我说我要做个拍子。厂长笑,说拿去拿去,反正烧火也嫌湿。" "那段木头我阴了四年。九〇年锯的,放到九三年才敢动刀。为啥等?新锯的湿木头做底板,半年就变形,胶都吃不住,我前十一块全毁在这上头——不是脱胶就是变形,有一块做好了,放了一冬,自己翘成了瓦片。第十二块,我用阴了四年的芯材,胶合压了六个月,一天没偷工。" "板子成那天,我在柄根刻了'万古'。不是给你刻的,是给我自己刻的——我年轻的时候在体委待过,六二年,那会儿上头开会说,这运动没有永远的第一,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时代。谁在台上站得住,那几年就归谁叫。我想,我要是教出一个人能站上去,就在他板子上刻这两个字。你赶上了,你是第九十一个学生里,第一个让我真想刻的。" 缪龙喉咙发紧,攥着板子的手有点抖。 "可你别当包袱背。"孙有田点了他脑门一下,指头有点糙,"板子是用来打的,不是用来供的。断了粘,粘了打,打烂了再刻一块。万古不是一块板子,是打球的人不断。板子会断,台子会拆,人得留下点能接着打的东西。你懂我意思吗?" "懂。"缪龙说,"东西断了能接上,人别断了。" 孙有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像那棵被雷劈过的梧桐看他活过来的第三年。 门外有人敲。宋振邦探头进来。 "缪龙,来一下。" 缪龙跟出去,把门带上。宋振邦靠在走廊墙上,扣分册夹在腋下,手里夹着一支笔,没点烟。 "三个月试用到了。"宋振邦说,"你留下。二队正式编制,明天档案转到队里。" 缪龙没想到这么快。"谢谢宋导。" "别谢我。你打卡台那三个月,没喊过一句苦,没跟人争过台子,分组对抗赢多输少。"宋振邦翻本子,缪龙瞥见自己名下记了好几条,"还有——你那块破板子,断了还接着打。我看见了。队里就缺这种人。米子昂是天才,天才可以任性,他要走歪了是本事,拦不住,也轮不着我拦。你不是,你是那种摔了能爬起来接着干的。队伍要你这种,队伍靠这种撑着。" 缪龙低头,看见自己球鞋尖上沾着洗漱间的瓷砖灰。 "米子昂那边呢。"他问。 宋振邦顿了一下。"他也留了。但……"他把本子合上,声音压低了些,"他那套打法,组里争议大。我压着,是看他还小,怕埋了有东西的苗子。可你别学他。他那路,走不通。你要走自己那条。" 缪龙"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晚上他回宿舍,把粘好的板子横放在枕边。三圈线在灯下泛着白。他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拍柄里的"万古"。木头还是温的,像孙有田在站灯下压着它那五分钟留下的手温。 窗外省城的灯一盏盏灭了,远处有货运列车的汽笛,和万古镇那个礼堂外头听见的一模一样。他想万古镇礼堂里那束从破瓦漏下来的光,想孙有田掰西瓜的样子,想厉欢说"断了的东西看你想不想接着用",想米子昂说"我懂断的东西"。 他闭上眼。明天还得早起,打卡台还有日子要熬。可板子接上了。不光是板子接上了,他知道,他也接上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