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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看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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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欢说到做到,第二个星期就来了。 她从北京坐高铁到省城,再转大巴到万古镇,路上花了六个半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缪龙骑着借来的电瓶车去路口接她。厉欢坐在后座上,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攥着一个文件袋。 "什么东西。" "米子昂的病历。"厉欢说,"或者说,接近病历的东西。" 回到训练室——现在缪龙叫它"万古屋"——厉欢把文件袋摊开在球台上。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郑老头给的那沓球谱。厉欢已经做过标注,每一份的字号变化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写着推算的视力水平。 第二样是她自己整理的一份时间线。从1993年米子昂进省队开始,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所有她观察到的、记录在册的异常行为,按时间排列。 第三样是一封邮件的打印件。发件人是德国一家眼科研究所的公共信息邮箱,收件人是厉欢的工作邮箱。内容是她用德语写的一封咨询信,问视网膜色素变性的典型病程和视力变化曲线。回复是用英语写的,很专业,附带了一张表格。 "我没说我是替谁问的。"厉欢说,"我说我在做一个关于运动员视觉退化与运动表现的研究。" 缪龙看着那张表格。表格上列着不同年龄段的表现:二十岁前夜盲,二十到三十岁视野逐渐收缩,三十岁后进入快速期,四十岁前中心视力开始下降,最终可至失明。 "他今年三十六。"缪龙说。 "三十六。"厉欢指着表格中间一段,"按典型病程,他现在应该在快速期。视野收缩到十度以内——十度是什么概念呢,你伸直手臂,竖起一根手指,他能看见指尖,看不见手指两边。" 缪龙没说话。 "2012年伦敦那次,他下台阶踏空,撑栏杆用了那么大的力,摸伞骨摸了八秒。"厉欢翻到她那个小本子——她从北京带来的那本,深蓝塑料皮——"这些都在这儿。从他十几岁开始,怕暗、数灯泡、贴脸看谱、按椅背确认位置,全在这儿。"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球台上。 "缪龙,他不是不想回来。他不是不想认你。他是看不见回来了。" --- 训练室里很安静。陆星野和沈鹿已经回去了,缪建国在隔壁屋里修一把锯子。电灯嗡嗡地响。 缪龙坐在球台边上,手里拿着那只搪瓷缸子。他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看缸底那张放大镜包装纸——"字越来越小了,看不清。" "他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的。"缪龙问。 "按球谱的字迹推算,2001年前后字号就开始变大了。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厉欢说,"但他的夜盲应该更早。" "多早。" "我不确定。但我在想一件事。"厉欢站起来,走到窗前,"1994年你们在省队,他夜里从来不关灯。你以为他有那个毛病——数灯泡。" 缪龙记得。米子昂每天睡前要数一遍走廊里的灯,水房里的灯,楼梯口的灯。少一盏他都要去开。那时候队里的人都觉得他有病。 "他不是在数灯泡。"厉欢说,"他是在确认灯还亮着。夜盲的人到了暗处会看不见,他需要知道灯在哪里。" 缪龙的手指停在搪瓷缸的划痕上。那道划痕很长,从缸口一直划到缸底,是指甲反复刮出来的。他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熄灯以后的宿舍里,看不见天花板,看不见对面床铺,只能摸到搪瓷缸子冰凉的壁,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 "他知道吗。"缪龙问,"他那时候知道自己在瞎。" "视网膜色素变性是渐进的,夜盲是最早的症状。"厉欢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发现自己到了晚上看不见,他不会不知道。但他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但2001年他在德国注册Epoch的时候,一定已经确诊了。"厉欢走回球台边,"你想想,他一个人去德国,语言不通,第一件事不是找教练、找球馆,是在斯图加特找了一个眼科诊所。" "你怎么知道。" "球谱。"厉欢翻到2001年那份,"这一份的页边写着一个地址——Königstrasse 47, Stuttgart。我查了,那是一条眼科诊所集中的街。" 缪龙沉默了很久。他想起1996年夏天,米子昂走之前的那些日子。那小子在省队的时候,白天跟正常人一样,眼亮得很,谁都觉得他精神。可一到晚上,他变了一个人——不开灯不说话,走路的步子变小,手总要去碰墙壁和桌沿。有一次夜里缪龙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上,两只手在枕头边摸来摸去。 "你在找什么。" "眼镜。"米子昂说,"我好像需要配副眼镜。" "你视力不是二点零吗。" "白天是。"米子昂说。然后他就不说了。 缪龙当时没追。他十七岁,不懂什么夜盲,不懂什么视网膜变性。他只觉得那小子怪,什么都是怪——打球怪,说话怪,睡觉也怪。 现在他三十七岁了,坐在一间改造过的工具房里,面前是一张标准球台和一堆纸,他终于知道那些"怪"是什么。 "厉欢。" "嗯。" "他那年——1996年——他知道自己会瞎,所以他要走。" 厉欢没接话。 "不是被划掉名单才走的。"缪龙说,"是他早就知道自己在瞎,他不能留在队里。留在队里,早晚有一天打不了球。他要在还能看见的时候,去外面做一件事。" "你在替他找理由。"厉欢说。 "我在替他算时间。"缪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万古镇已经全黑了,远处有一盏路灯在闪。"他十五岁进省队,十六岁开始夜盲,十八岁看不清小字,二十三岁去德国确诊。他给自己定了十几年的计划——改球的大小、改分数、改发球规则、改胶水——所有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他在跟自己的眼睛抢时间。" "是。"厉欢说,"但这不能成为他做那些事的理由。" "我没说是理由。"缪龙转过身,"我说的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他自己没说出来的原因。他不是疯了。他是在看不见之前,把能做完的做完。" 厉欢看着他。灯光打在他脸上,他能看见她眼角那道细纹——这几年她累的。 "那名单呢。"她问。 缪龙没说话。 "名单上是孙师傅的签字。"厉欢说,"如果他1996年就知道自己在瞎,如果他早就打算走——他为什么要在乎一张集训名单。他根本不需要那张名单。他不需要被国青选中,他本来就要走。" 缪龙张了张嘴。 "除非,"厉欢说,"那张名单不是别人划的。是他自己。" 空气停住了。 缪龙站在窗前,背对着光。厉欢站在球台边,手按在那沓球谱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蓝色的球台,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他本来就要走,那张名单对他没有意义。但对别人有意义——对你有意义。如果你以为是孙师傅划掉了他,你就会恨孙师傅。如果你以为是我替他找退路,你就会跟我吵。如果你恨他、恨孙师傅、跟我吵,你就不会注意到他在看不见。" 缪龙的手指在窗台上抠了一下。 "他需要你不知道。"厉欢说,"他需要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赶走的,不是自己走的。因为被赶走的人是受害者,受害者不需要解释。" "那签字——" "签字是孙师傅的。"厉欢说,"我从来没说过不是。我说的是,签字和划线是两件事。孙师傅签了字,保他。那道横线是谁划的,我们到现在不知道。" 她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翻过来。缸底的放大镜包装纸还垫在那儿。 "一个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报纸的人,"她说,"他会在一张纸上写自己的名字,让所有人都认得出来吗。" 缪龙看着她。 "你说他伪造。" "我没说。"厉欢把缸子放回台面上,"我说的是——有可能。你有证据证明是孙师傅划的吗。你有证据证明不是他自己划的吗。" "你有吗。" "没有。"厉欢说,"我只有疑问。十二年前我就有了。现在多了一条——他在失明。" --- 第二天早上,厉欢把那沓球谱重新看了一遍。 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2006年的那份球谱,最后一页的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她拿起来凑近了才看见。 "缪龙,你来看。" 缪龙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行字写的是:"孙叔,对不起。我用了你的名字。" 缪龙的手停在半空。 他翻过来看正面。2006年3月,米子昂寄给郑老头的球谱。那一年的字体已经很大了,一个字有一公分见方。但背面这行字极小,像是写给自己看的,或者像是在还能写小字的时候写的、后来又翻过来补上的。 "这是什么意思。"缪龙的声音有点哑。 "意思是——"厉欢说得很慢,"他承认了。他用了孙师傅的名字。" 缪龙把那张纸放在台面上,两只手撑在台沿。他低着头,看着那行小字。 "用了师父的名字做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厉欢走到他身边,"那张名单。划掉他名字的那道横线旁边,签的是孙有田的名字。孙师傅的签字是真的——你比对过三次,笔迹全对。但那道横线,是米子昂划的。他自己划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旁边签了孙师傅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签师父的名字。" "因为他要让你以为是孙师傅划的。"厉欢说,"或者——他要让所有人以为孙师傅同意了。一份划了名字、签了字的名单,谁会怀疑?孙师傅的字迹太真了,真到你比对三次全对。但那不是孙师傅写的。是米子昂模仿的。" 缪龙抬起头。 "他十五岁就能模仿所有人的字。"厉欢说,"你在队里待过,你知道那小子的本事。队里每个教练的字他都会写,连宋振邦那个黑皮本上的字他都能仿。你在第——" "我知道。"缪龙打断她。 他当然知道。米子昂在省队的时候有一项绝活:他能把任何人的签名仿得天衣无缝。有一次他把食堂老陈的签字条仿了一张,骗了三瓶汽水。老陈拿着条子看了半天,说这是我签的啊,我什么时候签的。 "那他为什么不签别人的名字。"缪龙说,"为什么不签宋振邦的。" 厉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心疼,是某种很深的理解。 "因为他恨宋振邦。"她说,"但他不恨孙叔。" 缪龙没听懂。 "他要用一个不会让他恨的人的名字。"厉欢说,"他要用一个他尊敬的人的名字。因为他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去查那个签字。他不想让你查到一个你恨的人——他不想让你恨宋振邦。他也不想让你恨一个不相干的人。他选了孙叔,因为孙叔是唯一的——就算你查到了,你也不会真的恨他。" 缪龙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厉欢说,"他以为你会查到孙叔,然后停住。因为孙叔已经不在了,你不会追查一个死人的责任。他以为这就结束了。他没想到孙叔自己留了一盘录像带。他没想到那盘录像带里有一段接上去的画面。他没想到我会看见那段画面里那双抖着的手。" 她停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孙师傅在那段录像里说了一句话——'我就保这一次'。" 缪龙猛地转过身。 "师父知道。"他说。 "孙师傅知道。"厉欢点头,"那盘录像带,前面三十九分钟是孙师傅拍的。后面那一段——签字那一段——也是孙师傅拍的。但不是孙师傅签的。是孙师傅拍下了米子昂模仿他签字的过程。" 缪龙的手在发抖。 "师父拍下来了。" "拍下来了。"厉欢说,"然后他把这段接到前面三十九分钟后面,藏在箱子底下。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他等了——他等了十几年,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等谁。" "等你。"厉欢说,"或者等我。或者等任何一个愿意把那盘带子从头看到尾的人。" 缪龙蹲下来,蹲在球台旁边,两只手抱着头。 他想起1996年4月14号,六号台,10比10,师父在场边倒下去的那一瞬。他想起师父倒下去之前脸上的表情——不是疼,是急。他一直以为师父是急自己的病。现在他忽然想,也许师父急的不是病。也许师父急的是:他看见了什么,他知道了什么,他来不及说了。 "孙师傅在名单出来以后去了北京。"厉欢蹲下来,和他平视,"他在训练局传达室坐了一天。他不是去找宋振邦。他是去找米子昂。" "找他做什么。" "我不知道。"厉欢说,"也许是质问他,也许是保他。也许两者都是。但他从北京回来以后,一个星期没到队里。你说是腰疼。我看不是。" 缪龙抬起头。 "他那天在礼堂,一个人坐在水泥台上,手里捏着笔。"厉欢说,"你告诉我他什么也没写。但你怎么知道他没写?你看见的是他坐着。你没看见他走以后台子上有没有纸。" 缪龙闭上眼。 1996年3月底,师父从北京回来。四月初,他在礼堂的水泥台上坐着。缪龙去看他,他笑着说腰疼。缪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没去看台子上有没有纸。 "厉欢。" "嗯。" "这还不够。" "我知道。"厉欢站起来,"所以我们不靠这个。我们要去找另一份证据。" "什么证据。" "1996年3月19号贴出来的那张红榜的原件。"厉欢说,"我们看的是省队档案室里的油印件。油印件是复制品。原件——那张真的贴在墙上的纸——应该还在。如果还在,上面可能有指纹,可能有笔压的痕迹,可能有我们用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原件在哪儿。" "不在省队。"厉欢说,"红榜是训练局出的。原件在北京。" 缪龙站起来。 "你回北京找。" "我回去找。"厉欢把那沓球谱收起来,"但你留在这儿,有一件事你要先做。" "什么事。" "把那封退信拆了。" --- 厉欢走后的那天晚上,缪龙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 杉木箱子从北京搬过来了——他回来的时候把箱子寄了物流。箱子放在训练室角落的一张旧桌子上,铁皮包角,盖子上落了一层灰。 他把盖子掀开。三本笔记、三张求情草稿、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拿出来。 二百块钱,1996年8月的旧钞。一封信,信封上贴着"查无此人"的退签。退签是日本邮局的,上面印着日文。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被退回来的时候拆过一次——邮局拆的,为了检查内件。信纸还在里面。 他把信纸抽出来。 一张信纸,折成三折。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软了。 他展开。 信很短。米子昂的字,1996年8月,那时候他十八岁。 --- 缪龙: 我走了。你不送我,我知道你在生气。 我没有抢你的位置。名单上的事,不是我做的。但你不会信。 我给你寄了二百块钱。你上次说你想买一块新胶皮,红双喜的,一百二。剩下的八十块你请厉欢吃顿饭。她来劝过我,我没听。你替我跟她说声谢谢。 我这辈子可能打不了几场球了。不是我不想打。是眼睛。 你别告诉任何人。 日本那边有人接我。到了给你寄明信片。 米子昂 --- 缪龙把信纸放在桌上。 他看了很久。 信里有一句话他等了十七年——"名单上的事,不是我做的。" 还有一句他没想到——"我这辈子可能打不了几场球了。不是我不想打。是眼睛。" "你别告诉任何人。" 他没告诉任何人。十七年了,他没告诉任何人。他连自己都没告诉——他把这封信锁在箱子底下,连拆都没拆。 缪龙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拿起万古板,走出了训练室。 外面是万古镇的夜。没有路灯,天上星星很亮。他能看见远处宿舍区还没拆的那几间屋子的灯。再远处是厂区的轮廓,黑黢黢的一大片。 他想起米子昂,十八岁,一个人站在长途汽车站。眼睛已经开始坏了。他要去日本,去德国,去做一件谁也看不懂的事。他给缪龙寄了一封信,说了两句话:不是我做的。是眼睛。 缪龙没有回信。因为信被退了回来。 "查无此人。" 不是查无此人。是他写错了地址。他故意写错了地址。 缪龙站在训练室门口,仰头看天。星星太密了,密得像有人在黑布上扎了无数个针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封信,米子昂根本不想让他收到。他写那封信,不是为了让他看见。是为了让自己写下来。写下来就够了。寄不寄到,不重要。 就像那行写在球谱背面的字——"孙叔,对不起。我用了你的名字。"那不是写给郑老头看的,也不是写给缪龙看的。那是写给自己看的。 一个人在看不见之前,把该说的话写下来,放在一个不会有人看见的地方。 这不是疯。这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给自己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