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周满的第二天,缪龙把支具摘了。 卫医生让他试着自己抬一下。他抬到七十度,停住,再往上就不行了。卫医生说这个进度可以,接下来半年别碰球拍,一年之内别发力。缪龙嗯了一声,回家就把万古板从袋子里拿出来,用右手拎着颠了两下。二百来克的东西,拎第三下的时候,手指头开始抖。 他把板子放回去,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叔,队里还有能放录像带的机器没有。" 能放VHS的机器,全队只剩两台。 一台在录像分析室,两年前就搬去墙角当垫子,上面摞着六箱矿泉水。另一台在老资料间,那屋子在训练馆西头,常年锁着,钥匙在老周手里。 老周开门的时候,缪龙闻到一股旧纸和塑料的味道。屋子不大,三面墙全是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1988、1991、1993—1996、亚锦赛、世乒赛男团。窗户被一块木板挡了一半,光从上头那一半斜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在转。 角落一张铁桌,上面就是那台松下。机身是米黄色的,按键上的字都磨没了。 "通电还行。"老周把插头插上,机器嗡地响了一声,面板上跳出一个绿色的00:00,"上个月我还拿它看过八八年汉城的带子。" 厉欢把门带上。缪龙用左手把那盘带子从包里拿出来,右胳膊还吊着,他只能把带子放在桌上,用左手推进去。 机器咔的一声把带子咬进去。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然后一黑,然后亮了。 --- 画面歪着。 是省队训练馆,四楼,靠窗那一排。缪龙一眼就认出来了——六号台。窗框上那道被人踢出来的白印子还在。 机器大概是架在一张椅子上,没有三脚架,画面晃,晃得很轻,像有人在扶着。 台上有个人在打球。瘦,很高,穿一件洗白了的蓝背心,手长得不像话。他在打反手。多球,一个陪练在对面喂,一分钟六十个,全都喂到反手位。那人不动脚,只转腰,肘抬得很高,手腕在最后一下往外一拧,球出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劲。 米子昂。十七岁。 缪龙的呼吸慢下来。 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沙的,带着万古镇口音,说话的时候还夹着喘。 "这不叫歪。" 孙有田。 缪龙的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 "这不叫歪门邪道。"孙有田在镜头后头说,声音离麦克风很近,"你们看他不让位。老话讲,反手打完要侧身,因为反手没劲。他这个不是没劲的反手,他这个反手是主拍。主拍就不用让。让了反而慢。" 镜头往前推了一点,糊了,又拉回来。 "记住这个肘。抬起来,不是端起来。端起来是死的,抬起来是活的。台内那个球,他手腕先内旋,再外弹,一下就把下旋拧成上旋了。这一手,往后二十年,谁都得会。" 米子昂在画面里连打了八个,第九个下网了。他停下来,弯腰捡球,抬头冲镜头那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孙有田笑了一声: "再来。你先别管好看不好看,先管它站不站得住。" 又打了二十来个,孙有田在镜头后头忽然问了一句: "你上回说那个词,叫啥来着。" 画面里的少年停下来,撩起背心擦了把脸。他离得远,声音进麦克风的时候带着回音,可那几个字,缪龙隔着十四年,一个都没漏。 "纪元。"米子昂说,"孙叔,一个时代一个名字。旧的那个到头了,新的得有个名。" 镜头后头的人笑了,笑到一半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 "行。"孙有田喘匀了气,"那这盘带子就叫这个。反正我也不会起名。" 缪龙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那两个字他一直以为是米子昂在1996年5月8号的灵堂上第一次说出口的——换掉这个时代的名字。那天他以为那是一句疯话,是一个被赶出去的人扔下的狠话。 原来在那之前,这个词已经在师父嘴里过了一遍。师父还笑着把它写在了标签上。 厉欢在旁边站着,一动没动。她的手指按在铁桌边缘上,指尖发白。 --- 带子一共录了四十七分钟。 前三十分钟基本都是米子昂在打,多球、单球、发球抢攻。孙有田在画外一段一段地讲。有几段他讲得极慢,像是在念给谁听——念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听。 到第三十二分钟,画面换了。 台上的人变成一个矮壮的少年,直板,正胶,站位很近,一个正手连着一个正手,脚下小碎步磨得地板吱吱响。 是缪龙。十九岁的缪龙。 他自己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陌生得很。那时候他的球又快又脆,一板一板往前撞,撞不动就退,退了就完。二十年后他知道那叫什么——那叫只有一条路。 孙有田在镜头后头说话了,比刚才更慢。 "这孩子快。快是好东西,可是快这个东西,是借的。" 缪龙的眼睛动了一下。 "三十岁以后还不还。"孙有田说,"还的时候连本带利。所以他不能光靠快。他得有第二条路。" 画面里,十九岁的缪龙一个反手推挡被人抢了,球飞了。 "你们看他这个反手。"孙有田的声音里有点无奈,"直板的反手,天生就是块短板。老一辈的办法是躲,能躲就躲,躲不掉就顶。我想过了,躲不是办法,顶也不是办法。" 停了两秒。 "得从背面找。" 缪龙猛地坐直了。牵动右肩,疼得他吸了口气,可他没管。 "拍子背面,那块皮,现在都是死的,贴上去只为了配重。可它是块皮。"孙有田在画面外,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要是背面也能打,直板就有两只手了。这事我琢磨了六年,没琢磨明白。我这辈子是弄不成了。" 画面里,十九岁的缪龙又输了一分,气得把拍子往台上一撂。 孙有田在镜头后头笑了。 "他能弄成。他跟那孩子俩人凑一块儿,能弄成。" --- 到第三十九分钟,画面断了一下。 不是黑屏,是雪花。大概两秒,横纹从下往上刷了一遍,然后画面重新出来。 厉欢往前走了半步。 "停一下。" 缪龙没动。屏幕上已经不是训练馆了。 是一间小屋。土墙,一张旧木桌,桌上一盏台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罩子歪着,光打下来是黄的。这个地方缪龙认得——万古机械厂宿舍区,师父家里那间西屋。 镜头是固定的,架得很低,只能拍到桌面和一双手。 那是孙有田的手。手背上青筋暴着,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捏拍磨出来的。 那双手在桌上摊开一沓纸。 "这个……行不行,我也不知道。"孙有田在说话,声音离得远,像是他人坐得靠后,"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那双手把最上面一张纸抚平了。 "米子昂这个孩子,脾气怪,得罪人。可他不是坏。他打的那个球,是往后走的球。你们现在把他划下去,二十年以后你们得后悔。" 缪龙的左手死死抠在桌沿上。 "我不能保他一辈子。我就保这一次。" 镜头里,那双手拿起一支笔。钢笔,笔帽掉了漆。手抖了一下,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横平竖直,最后一笔往下压。 **孙有田** 然后那双手把纸推到镜头外,画面又是一阵雪花,黑了。 带子到头,机器咔一声弹出来一截。 ---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训练馆的方向传来球声,一下一下,隔着两道墙,闷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桌子。 "倒回去。"缪龙说。 厉欢没动。 "倒回去。" 老周走过去,把带子推进去,按了倒带。数字往回跑。缪龙盯着屏幕。 第三十九分四十秒。四十二秒。四十五秒。 那双手,那支笔,那张纸。 "停。" 画面定住了。VHS的定格是抖的,一帧一帧地跳,横纹在屏幕上上下爬。缪龙站起来,走到屏幕跟前,几乎把脸贴上去。 纸的上半截被手挡着,只露出最右边几个字。他一个一个认。 第一个字是"训"。 第二个字看不清。 第三个字是"名"。第四个字是"单"。 再往下,右下角,那三个字,清清楚楚。 孙有田。 缪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屏幕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把他右肩那个支具照得发亮。 "那张是求情的。"他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干得像别人的,"三张草稿在我箱子里。我念过一百遍。" "我知道。"厉欢说。 "他说'我就保这一次'。" "我听见了。" "那这张——"缪龙的手指抬起来,指着屏幕上那四个字,"这张写的是'集训名单'。" 屋里又静了。 老周站在机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他在国家队干了三十年,什么都见过,可他现在只会盯着自己的鞋。 厉欢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屏幕。她看的不是那三个字。她在看画面的边缘。 "这一段和前面不是一台机器录的。"她说。 缪龙没听见。 "前面那三十九分钟有底噪,馆里的空调声,一直响。这一段没有。"厉欢说得很慢,"而且前面画幅两边有黑边,这段没有黑边。中间那两秒雪花,是接的。" "接的?" "接上去的。有人把两段东西录到一盘带子上了。" 缪龙终于回过头看她。他的眼睛红着,可眼神是空的。 "谁接的。" "我不知道。" "师父自己接的。"缪龙说,"这带子在他箱子里躺了十四年。除了他,谁能接?" 厉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缪龙转回去,又看了那一帧很久。然后他伸出左手,按了停止键。 屏幕黑了。 ---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他一个人在资料间坐到十一点。老周把钥匙留给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你别乱想",就走了。 缪龙从包里把孙有田那三本笔记拿出来,摊在铁桌上。第一本记基本功,第二本记器材和旋转,第三本记的是1993年以后的事,缺了十四页——中间硬生生撕掉的,撕口毛毛的,能看见对页留下的墨印。 他把第三本翻到撕口那儿,用左手把两张纸压平。 对页的墨印很淡,能认出几个印反了的字。他一个一个辨。 第一个像"名"。 后面那个,是个"单"。 缪龙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1996年3月19号那份名单贴出来的时候,他站在红榜底下,看见米子昂的名字被一道横线划掉,旁边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他认了半天没认出来是谁的。 他认不出来,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往那边认。 一个人不会怀疑自己的父亲。 他把笔记合上,抬头看着屋里那台已经关了的机器。 "师父。"他说,"你到底是保他,还是划他。"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那一半没被木板挡住的天,黑得干干净净。 厉欢在楼下等他。她没上楼,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人劝。 十一点半,缪龙下来了。两个人沿着馆边的路往宿舍走,路灯隔一盏坏一盏,走一段亮,走一段黑。 "我记了四条。"厉欢忽然说。 "什么。" "那段接进去的画面,四条不对的地方。"她把小本子从包里拿出来,就着路灯翻开,"第一,没有空调底噪。第二,没有黑边,说明不是同一台机器。第三,那张纸的抬头,你只认了四个字,'训''名''单',中间那个字看不清——'集训名单'是四个字,'训'和'名'中间不该有字。第四——" 她抬起头。 "第四,那双手抖了。" 缪龙站住了。 "孙师傅削了一辈子板,磨了一辈子胶皮。"厉欢说,"1993年他给你重粘那块断板,缠三圈线,一圈压一圈,压得连缝都看不见。这样一双手,签自己名字的时候会抖吗。" "他那年五十八,心脏已经不行了。" "心梗是四月的事。这段带子在三月。" 缪龙没说话。他把手插进衣兜,右肩隐隐地扯。 "你想说什么。"过了很久,他说。 "我什么都没想说。"厉欢把本子合上,"我只是记下来。我这十二年就学会这一件事——不管什么话,先记下来,别急着信,也别急着不信。" "那你告诉我,一盘在他自己箱子底下压了十四年的带子,能有假吗。" 厉欢没回答。她只是伸手,把他歪掉的衣领捋平了。 两个人一直走到楼下。上楼之前,缪龙停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训练馆的方向。那栋楼黑着,只有二层西头一扇窗还亮着,大概是哪个小队员在加练。 "厉欢。" "嗯。" "我恨了他十四年。"缪龙说,"从九六年五月八号那天起,我一天没停过。他把师父气死了,他跑了,他回来拆咱们的台。这十四年我每次打不动的时候,就想他。" 他顿了很久。 "要是那个字是真的,那我这十四年,恨错人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厉欢在黑里握住他的左手。 "那就去查。"她说。 第二天早上,缪龙给省队打了个电话。 "我要看1996年的旧档。"他说,"三月那一批。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