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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手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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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回来第九天,缪龙躺在北京一家医院的检查床上,右胳膊被人抬着往外掰。 主刀姓卫,四十出头,手劲轻得像在拆一块表。他把缪龙的右臂抬到与肩齐平,再往外转了四十度,缪龙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疼。" "哪种疼?针扎,还是撕?" "撕。" 卫医生松了手,把片子挂到灯箱上,用笔杆敲了敲那一片发白的地方。"冈上肌腱,撕了七成。肩峰底下长了骨刺,磨了不知道多少年。关节囊也粘上了。" "能保守吗。" 卫医生看了他一眼。"能。保守到你举不起筷子。" 厉欢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两颗螺钉就埋在她掌心底下三公分的地方。听见保守治疗四个字,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烫了。 出了诊室,走廊上排着一长溜候诊的人。缪龙把片子袋夹在左腋下,用左手去掏电梯按钮。这个动作他做了九天,还是不熟。 "签。"厉欢说。 "什么。" "手术同意书。今天就签。" 缪龙没吭声。他知道她在急什么。1998年11月的省运会,厉欢的膝盖响了一声,队医写了报告,报告在抽屉里躺了一百天。一百天以后半月板切了三分之二。这十二年,她从没跟人吵过这件事,她只是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把那一百天里每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一句一句抄下来。 "我签。"缪龙说,"但我得先跟队里说一声。" "你跟队里说,队里就会说'先看看'。" "卫大夫也说了,得等消肿。" "卫大夫说的是等三天。"厉欢站住了,"队里说的'看看',是三个月。" --- 手术定在六月十七号早上八点。 进手术室之前,护士让他把身上所有东西摘掉。手表、皮筋、脖子上那根从来没摘过的红绳。缪龙一样一样交出去,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小截东西——是一段旧棉线,灰白的,捻得很紧,两头都磨毛了。那是当年孙有田在万古板柄上缠的三圈线,1996年重缠时剪下来的那一截头,他一直留着。 护士看了看,说这个也不能带。 缪龙把那截线交给厉欢。厉欢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手术台上方那盏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缪龙眯了一下眼。那灯比场馆的顶灯白,也比场馆的顶灯亮,白得没有一点影子。他忽然想起省队舍楼四楼那盏昏灯,想起1994年6月19号的夜里,第三百局打到10比10,灯灭了。 那时候是灯灭,现在是灯太亮。 麻醉师让他从一百倒着数。他数到九十六。 --- 醒来的时候,右肩被一个巨大的支具架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肘弯里垫着一个三角枕。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是自己的。再往上,肩那里没有感觉,只有一种沉,像肩上压着一整块湿棉被。 厉欢趴在床边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截棉线。 麻药退下去是在半夜。疼是一阵一阵地来,来一阵,缪龙就把牙咬一下,等它过去。他打了二十年球,什么疼都受过——腰、膝盖、脚踝、手指头的甲床。这种疼不一样。别的疼是身上有个地方在抗议,这种疼是身上有个地方在告状:它告诉你,那个零件不是你的了。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一小片水渍。数着数着,他想起米子昂。省队宿舍里那小子从来不关灯,睡觉前要把灯泡数一遍,走廊里的、楼梯口的、水房里的,一个一个数。缪龙那时候觉得他有病。 现在他躺在这里数天花板上的水渍,忽然想,那小子当年数的,会不会不是灯泡。 --- 第三天,宋振邦来了。 老头子六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灰的队服外套,兜里插着那个黑皮本。他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看了看缪龙的支具。 "卫大夫说,缝了三根锚钉。" "嗯。" "好好养。"宋振邦说,"你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缪龙看着他。这句话他二十年前听过一次,1996年,宋振邦对米子昂说的。那年五月,米子昂已经不在名单上了,宋振邦还在食堂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先回省队练着,位置我给你留着。 "宋指导。"缪龙说,"留多久。" 宋振邦顿了一下。"什么?" "位置留多久。伦敦还有两年。" 宋振邦没接这句。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黑皮本,翻开,又合上,动作有点空。"外头有些话,你别听。" "什么话。" "说你要退。" "我知道。"缪龙说,"昨天护士拿手机给我看的。" 宋振邦叹了口气。"这种事没有坏人。你打了这么多年,队里比谁都清楚你值多少。可你也得替队里想想——莫斯科输了,年底还有比赛,明年还有世乒赛。队伍不能空着一号位等你。" "我没让队伍等我。" "我知道你没有。"宋振邦站起来,把外套拉了拉,"你养你的。养好了,凭本事上。"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 "缪龙,别急。急坏的人我见过。" 门关上以后,厉欢从洗手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位置给我留着。" 厉欢把毛巾拧干,没抬头。"这句话你也信。" --- 复健从第五周开始。 前四周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让别人被动地抬他的胳膊。康复科一个二十五六的小伙子姓刘,每天来两次,把他的胳膊抬到某个角度就停下,问疼不疼。缪龙说不疼。小刘再往上抬两度,缪龙的额头就湿了。 第五周开始爬墙。手指贴着墙,一格一格往上挪。墙上贴了一条软尺,第一次爬到六十度,第二次五十八度,第三次又是六十度。 缪龙盯着那条软尺看了很久。 三十四岁那年他能把这条胳膊甩到耳朵后面去。现在他要用四天时间,去够高出两指的一道刻度。 第七周加橡皮带。第九周加半斤的水瓶。小刘说这个进度很好,比一般人快。缪龙问一般人是什么人,小刘说,就是普通人啊。 "我不是普通人。"缪龙说。 小刘笑了笑,没说话,把水瓶从半斤换成了一斤。三组下来,缪龙的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住。晚上厉欢喂他吃饭,他扭过头去,说自己来。 那顿饭掉了三次筷子。 --- 争吵是在第十一周。 那天缪龙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了训练馆。六号台旁边最靠里的那张台,没人。他左手拿拍,用右手托着,像扶一个断了腿的人一样,把右手举起来,摆了一个正手引拍的架子。 摆到一半,肩里咔的一声。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没敢动。然后把拍子放下,坐在台边的塑料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 厉欢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进了门,厉欢把包往桌上一放,声音很轻,可是那句话砸得很实。 "你在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看你还剩多少?"厉欢站在他面前,"卫大夫说十六周内不许主动外展,你今天第十一周。" "我没使劲。" "你没使劲你脸白成那样?" 缪龙没说话。 厉欢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深蓝色塑料皮,边角都翻毛了。她把本子拍在桌上。 "你看。1998年11月26号,队医说'再观察三天'。12月4号,'不影响训练'。12月19号,'先保守治疗'。1999年1月8号,我自己去照的核磁。这中间一百天。你知道这一百天最要命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们压我,是我自己也信了。我觉得我年轻,我觉得我能扛,我觉得我不能耽误省运会。我天天在那儿告诉自己:没事。"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现在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缪龙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他后来后悔了十年的话。 "我不是你。" 屋子里静下来。 厉欢的脸慢慢就白了。她把本子收起来,很慢地收,一页一页压平。然后她说:"是。你是缪龙。你是定海针。你不是我这种被扔掉的人。" 她进了里屋,关上门。 那天晚上缪龙一个人在客厅坐到两点。他右手动不了,左手拿了个茶杯,一直到茶凉透。他想给她道歉,可是他也知道,那句话之所以伤人,是因为它有半句是真的——他确实怕,他怕自己变成她那样。怕自己成为一个被时代压在抽屉里的报告。 第三天早上,他去敲了门。 厉欢开了门,眼睛肿着,什么都没问。 "我错了。"缪龙说。 "你哪儿错了。" "我不该拿你比。"他顿了顿,"你不是被扔掉的。你是我见过最不肯认的人。" 厉欢没说话,抬手把他支具上的带子拉紧了一格。她的手很稳。 "卫大夫说十六周。"她说,"我陪你数到十六周。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 七月里程亮来看过一次。 程亮那年二十四了,还是那个瘦条个儿,进屋先把水果放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床尾,把手机递过来。 "龙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外文体育新闻,配图是一个少年在举奖杯。图说底下三个字母:Kai Tang。 "世青赛男单。莫斯科那个上四盘赢了咱们的就是他,那时候刚满十六。"程亮咽了口唾沫,"这回决赛四比零,对面一分钟都没顶住。" 缪龙盯着那张照片看。少年的反手引拍收得极短,肘部抬得很高,手腕外旋——那是米子昂的架子,一模一样,甚至更干净。 "还有这个。"程亮又划了一下,"Epoch Union今年往外送了十九个人。北欧那边一个小协会,一下子归化了四个。教练也是斯图加特出去的。" "知道了。" "龙哥。"程亮犹豫了一下,"队里在传,说明年世乒赛单打名额……" "我知道。" 程亮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龙哥,我在馆里练直拍横打呢。按你去年教我那套。" "练成什么样了。" "还不行。反手一发力就顶不住台内。" "顶不住是对的。"缪龙说,"顶得住就说明你没往前站。往前站,往死里往前站,站到你觉得球要打你脸上了,那个位置才对。" 程亮点了点头,把门带上。 --- 八月底,老周来了一趟。 老头子提着一个牛皮纸包的盒子,进门也不说话,把盒子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万古板。 板子被重新打理过了。三圈棉线还在,新压着旧,被人捋得整整齐齐。两面贴了新胶皮,正手是队里的红胶,反手贴了一块黑的——缪龙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贴上去了。" "贴上去了。"老周坐下来,摸出烟又放回去,"二〇〇四年那块样品,我锁了六年,再不用就该老化了。我削了七遍海绵,厚度对着你旧的那块调的。" 缪龙用左手把板子拿起来,掂了掂。轻了一点点。 "手感差多少。" "不知道。得你打。"老周看着他的支具,"啥时候能打。" "卫大夫说,全恢复得一年。" 老周点点头,也没说什么鼓励的话。他就是坐着,看着那块板,看了很久。 "板子跟人一样。"他忽然说,"它记事。你这块板记了二十七年,比咱们记得清楚。" 老周走了以后,缪龙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块板。左手够不着的地方,右手也够不着。他很久没有像那天晚上一样,觉得自己离一张球台那么远。 --- 九月初,厉欢开始收拾屋子。 她说要把储藏间腾出来,冬天放东西。缪龙插不上手,就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 厉欢把最里头那个木箱拖出来的时候,缪龙的心跳了一下。 那是孙有田的箱子。1996年从万古镇带出来的,跟他从省队到国青,从国青到二队,从二队到北京,搬了七次家。箱子是杉木的,底下有一道裂,用铁皮包着。 厉欢把盖子掀开。上面一层是三本笔记,牛皮纸封面,第三本的书脊松了。底下是一沓求情草稿,三张,纸都黄了。再底下是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二百块钱,1996年8月的旧钞,还有一封贴着"查无此人"的退信。 "要不要理一理。"厉欢说。 缪龙没答话。他用左手伸进箱底,摸到了一个硬的、方的、带棱的东西。 他把它拿出来。 是一盘录像带。黑色的塑料壳,磁带一侧的防误抹片还在。标签是手写的,字迹他熟得不能再熟——孙有田的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总是往下压。 标签上写着五个字符: **纪元-01** 缪龙用左手把带子举到眼前。窗外的光斜进来,正好照在那行字上。 他忽然发现一件他十四年来从没想过的事:1996年孙有田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米子昂还没走,Epoch还不存在,"纪元"这两个字,那时候还只是两个少年在昏灯底下说着玩的一句大话。 那师父,是从哪儿知道这个词的。 厉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手里的带子。 "这个,你放了十四年了。"她说。 "嗯。" "现在要看吗。" 缪龙没有立刻回答。他右肩里那口钟,隔了很久,在很远的地方,又轻轻响了一下。 "要看。"他说,"找台能放VHS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