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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被删掉的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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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那块金牌的热乎气还没散,第二样东西就来了。 说起来,无遮挡发球的规矩早在二〇〇二年就写进了条文——发球时,从抛球到击球,球必须始终让接球方看得见。可那几年执行得松,裁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觉得是抬抬手的事。缪龙心眼活,早在那会儿就摸出了一条缝:他不违规,他贴着线走。他的招牌发球是一记低抛快发,抛球压得极低,出手极快,非持拍手抬到胸前,身子微微一转,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接球的人根本来不及看清球是从他手心的哪个角度、蹭着胶皮的哪个部位出去的——等看清,球已经到了台上。 这一手,是缪龙前四板抢攻的开关。厉欢当年那份十一分制的报告说得明白:新赛制下,前四板得分占了六成三。缪龙这几年拼命练的,就是靠一记看不透的发球,先把主动权攥进手里,再抢那两三板。可以说,北京那块金牌里,有小半是这记发球挣来的。 二〇〇九年春天,一份技术通知发了下来。 不是新规。是对老规矩的"进一步明确"。通知把无遮挡发球拆成了几条细的:抛球必须近乎垂直,高度不得低于十六厘米;非持拍手在击球前必须及时移开,不得停留在球与接球方之间;持拍手的前臂、手腕,在击球一刻不得对球形成任何遮挡。末了还加了一句——各级裁判须严格执行,不得从宽。 缪龙第一次在国际赛上吃这一套,是那年四月一站公开赛。他上手就是那记低抛快发。副裁判的手举了起来,判罚,重发。他愣了一下,换了个角度再发,手举起来,又判。一局里他那记招牌发球被判了三次,判得他手心冒汗——那都是他闭着眼睛发了十年的球,从来没人说过一个字,现在成了犯规。 他改成老老实实的高抛,球看得清清楚楚,可那球一清楚,就没了威胁——接球的人早早看透旋转,一板拧过来,缪龙的前四板抢攻,开关坏了。那站比赛他输得莫名其妙,输给了平时能赢的人。回到房间他坐了半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是他手生了,是有人把他手里那把钥匙,从锁眼里抽走了。 吃这一套的不只他一个。那站比赛,队里几个靠发球吃饭的年轻人都被判得满头雾水,一个小将一局里被判了五次,最后发球手都拖了。可对面那些人——伯格、维克托,还有那一批穿缺口圆队服的,没一个被判。他们的发球从一开始就是明明白白的,抛球高、手早早移开、一点不遮,靠的不是看不透,是发完那一板拧拉。缪龙看在眼里,心里一凉:这条规矩剔的是中国队的发球,砍的是他们从小练的那套"藏";而人家那套发完就抢的打法,早就写在那本公开发卖的手册里了。又是同一套路数:把你最得意的东西定为违规,再把他们早已练好的东西定为标准。 厉欢没多久就把那份东西找齐了。还是老路子——托赴外的教练、查外文的技术公报、对着开会的名单一行行看。她把一份中译的技术委员会文件放到缪龙面前,附录里,起草与咨询的名单上,倒数第几行,印着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Z. Mi,后头跟着那个德文地名。 跟九年前那份大球评估,一个格式,一个手。 "他没坐在裁判席上,"厉欢说,声音很平,"他坐在写规矩的那张桌子上。裁判只是照着念。" 总结会上又炸了锅。有人拍桌子,说这是冲着中国队来的,要反映,要申诉。宋振邦听完,把手里那份通知往桌上一放,说:"反映得反映。但你们心里要有数——人家这条,字面上没错,无遮挡发球,谁能说不对?一国一票,一百多个协会,咱们一票。上回大球是这么过的,十一分是这么过的,无机也是。这回还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反映往上递。台上的球,自己想法子打。"散会时他叫住缪龙,又说了一句:"你发球好,你改得过来。队里那几个小的改不过来的,就完了。"缪龙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凉意——不是每个人都能重来一回。 缪龙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灵堂里那句——纸是可以重印的。这些年他一样样地看它应验:大球、十一分、无机胶水,现在,是发球。可这一样,跟前头几样不一样。大球削的是旋转,无机削的是手艺,那都还是"东西";这回削掉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手绝活,是他脑子里那点狡黠,是"缪龙"这两个字里最像他的那一部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录像室,翻出一盘自己早年的比赛带子。屏幕里那个二十几岁的缪龙,低抛,一转身,发出那记看不透的球,对面的人扑了个空。他把这一下倒回去,又放一遍,又倒回去。看了十几遍。他忽然觉得,屏幕里那个发球的人,跟他现在隔着的,不是十年,是一条画好的线——线的这头,那记球是他的看家本领;线的那头,同样一记球,是犯规。他没变,规矩变了。他站在原地,就被划到了线外。 像一九九六年那张名单。名字没错,人没错,笔一落,就被划到了外头。 屏幕里那个年轻的自己又发了一记,这回缪龙没看手,闭上眼听。那记球出手时胶皮"嗒"的一下,尾音短而干,是他闭着眼都能认出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一件事:他那记发球厉害的,不只是手看不透,是他的手和他的耳朵合在一处——发得多隐,他自己就听得多清楚,下一板抢什么位置,心里早有了谱。现在发球改了,连带着那份默契一块儿拆掉了。他要重新把耳朵和新发球接上,像当年把听旋转从大球里练回来一样,从头来。 改发球比改胶、改打法都难。胶皮是死的,打法是自己的腿脚,可发球里那点"看不透",是天分,是十年攒下来的手感,说没就没了。老周这回帮不上忙——这不是器材,片刀削不出一记合规又刁钻的发球。缪龙只能自己泡在台前,一个球一个球地重新找。他试勾手,试逆旋转,试把落点压到极限的短,试用第一板抢冲去补发球丢掉的那点主动。他把程亮拉来,让他站在接球位,只要看出一点旋转就喊出来;喊得出来的,就是失败的球。头一个月,程亮几乎每个都喊得出来。 他那年三十三。改一记发球,他练了大半年,练到程亮十个里只喊得出三四个,才勉强敢在比赛里用。练成的那记新发球,比原来那记差着一口气——他自己心里有数。可他没别的办法。厉欢替他算过一笔账:用旧发球那两年,他的发球轮直接得分加上发球抢攻,能占到三成;换了新发球,这一块揉下来,只剩一成出头。她把那张表摆在他面前,又把笔一放:"少的那两成,得从别的地方长回来。你不能靠发球先声夺人了,那就得敢第一板就上手抢,把主动从相持里抢回来。"缪龙知道她说得对。他把新发球后那一板抢冲练了又练,把自己从'发球骗人'硬改成'上手抢杀'。钥匙没了,他就把门硬撞开。他把这条也抄进了孙有田的第二本笔记,抄在那列台阶的最底下,一共五级了:大球,十一分,无遮挡,无机,发球。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 "他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我。删到最后,台上还站着的那个人,还是不是我。" 写完他坐了很久。窗外北京的春天刮着风,杨絮糊了半扇窗。他想起伯格在混合区说的那句话——两年后,莫斯科。他掰着指头算,二〇〇九,还有一年。 一年后是莫斯科。他那时还不知道,莫斯科等着他的,不只是一支练齐了的军团,还有他自己那条快到头的右肩。他只知道,家底被一样一样地削,他还得往前打。删掉一样,他补一样。补得动,就还没输。 他把新发球又发了两百个,才关灯回去。风声里,那记球出手的声音,跟从前到底还是不一样了。他听得出来。可他没别的耳朵,只能听着它,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