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传真是二〇〇一年春天到的。 内容比头一年那张还短:自本年秋季起,单局比赛分数由二十一分改为十一分,五局三胜改为七局四胜;每人每轮发两个球,改为每人发两个。 这回没人笑了。 一屋子人站在馆里听完,谁也没说话。过了半天,有个练了十四年的老队员开口:"二十一分,我落后八分能追回来。十一分,我落后四分就完了。" 主教练说:"那你就别落后四分。"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二十一分制里,一局要打半个钟头,中间起起落落,谁功底厚谁笑到最后;十一分制里,一局十分钟,前四个球定生死。稳这个东西,一夜之间不值钱了。 那年缪龙二十五岁,正是"稳"字刚长到骨头里的年纪。 --- 四月开始队里全面按新赛制打分。头一个月,缪龙输了三十一场。 不是输给比他强的人。是输给那些平时他能赢七成的人。对方一上来搏三板,搏中了两个,比分就是四比一,等他把节奏摸清,一局已经完了。二十一分制里那种"先让你三分,我用十五分把你磨死"的活儿,没地方使。 五月,他在队内选拔赛里输给了程亮。那孩子赢完自己都不敢看他。 那天晚上厉欢来了。她拎了一摞纸,是她这一个月在录像室里做出来的东西。 她把纸摊在食堂桌上,一张一张给缪龙看。每张纸上是一个表格,横着是回合数,竖着是得分方。她把队里近两百局比赛的每一分都拆开数过。 "我数出三件事。"厉欢说,"第一,十一分制里,前四板得分占六成三。二十一分制这个数是五成一。" "第二呢。" "第二,一局里只要连丢三分,翻盘概率不到两成。二十一分制是四成五。" "第三。" "第三是你的。"厉欢把最底下那张抽出来,"你上个月输的三十一场,有二十四场,你是在一比三或者二比四落后的时候才开始变阵。你以前那么打没问题,二十一分你有三次犯错的余地。现在你只有一次。" 缪龙盯着那张纸。他忽然发现她把每一场的比分都手抄了一遍,字很小,抄了整整四页。 "所以我得改。" "你得早。"厉欢说,"前四板就得是你最凶的东西。发球抢攻,接发球抢攻,第三板必须上手,不能等。" "我练的就不是这个。" "那就再练一遍。"厉欢把纸收起来,"你二十四岁把正胶撕了,现在二十五,多改一次也不算什么。" --- 六月到八月,缪龙练发球抢攻,一天四百个。 他把孙有田第一本笔记里那句"快是本钱,转是命"抄在了拍套内侧。老周给他把胶皮重新削了一遍,海绵换硬了半度,为的是前三板出球更冲。 八月底,他在一次热身赛上五局全胜,其中三局是十一比五以上。程亮跟他打,赛后说:"龙哥你现在这个球,凶得像换了个人。" 九月,名单公布。世乒赛单项赛,男单,缪龙的名字在里头。 那是他第一次。 出发前一天晚上,厉欢送他到宿舍楼门口,塞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你对手的资料。能查到的我都写了。" "你怎么查的。" "录像室的带子,加托人从欧洲寄的比赛报。"她说,"你第一轮那个法国人不用看。你要是能进十六强,会碰上一个叫伯格的德国人,二十岁,去年才升上来的。这个人你得看。" "为什么。" "因为他的球路眼熟。"厉欢说。 --- 比赛在欧洲,一个下过雨的城市,场馆是新的,看台很陡。 缪龙第一轮四比一,第二轮四比二,第三轮四比零。到了十六强,对面果然是伯格。 那小伙子人高,一米九,横板,两面反胶。第一局一上来他就用反手拧接发球,拧完不退,站在原地连续弹击,一板比一板深。 缪龙那一局输了六比十一。 第一局结束他坐在场边擦汗,右耳里的响声起来了。他忽然明白厉欢说的"眼熟"是什么意思——这套东西他见过。不是在录像里见过,是在省队六号台旁边,在吊灯底下,在一个十七岁少年跟他磨了三百局的那两年里见过。 一模一样的不让位。一模一样的反手第一板就要打死。 只不过那个少年当年只有一米八,力量薄;面前这个德国人比他高十厘米,重二十斤。 第二局缪龙改了。他不再跟对方对拧,接发球全部劈长到对方正手大角,逼他退台。一退,那套东西的威力就掉一半。十一比八。 第三局对方适应了,短球不给了,十一比九拿走。 第四局缪龙十一比六。 第五局伯格十一比七。那一局伯格把发球全改成了逆旋转的急长球,直奔缪龙反手底线。直板接这种球最难受,退不开,也侧不过去。四个发球轮下来,缪龙丢了三分。换边的时候他拿毛巾盖着脸,在心里把这四个球的声音又过了一遍——四个里头,有两个的尾巴是松的。那两个他本可以直接上手。 他没听。一上来就想着先把球接稳。 第六局打到七比十,缪龙三个赛点。那一局他连追四分,靠的全是发球——他把孙有田教的下蹲砍式发球用出来,砍一个不转,砍一个下旋,落点全在对方反手小三角。十一比十。 七比十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追平以后场馆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十比十。 缪龙站在台边,把球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忽然想起来上一回站在十比十,是五年前的四月十四号,六号台,交换方位的时候有人在他耳边说:"这一分你要是赢了,我认。" 那一分没打完。 轮到伯格发球。全场太静了,静得那声撞击特别清楚。 球从他手里抛起,落下,撞在胶皮上—— "啪嗒",尾巴松,拖着。 不转。 缪龙上步,反手台内挑打,直线。 球擦着边线过去,伯格的手抬起来一半,没够着。 十一比十。 下一分缪龙发球,一个近网短下旋。伯格拧了,拧得很凶,但球出了台。缪龙侧身,一板正手抢冲对方空当。 十二比十。 四比三。 --- 握手的时候伯格弯下腰,跟他说了一句英文。缪龙听不懂,赛后翻译过来是:你的发球,我们练过。 "练过?" 翻译又问了一遍。伯格笑起来,用手比划着说了一长串。 翻译转过来:"他说他在斯图加特训练过两年,那儿有一套录像库,里头有中国队所有主力的发球,一个一个拆成慢镜头,让他们跟着模仿。他还说,他教练交代过他,碰上中国的直板,第七板一定要变直线,因为直板选手第七板以后正手空当最大。" 缪龙站在原地。 厉欢在信封里写的那句话是——他的第七板一定变直线。 "他教练叫什么。" 翻译问了。伯格说了两个音节。 "Zion。"翻译说,"他说他教练姓米,是个中国人,但拿的不是中国护照。" 缪龙看着伯格。那小伙子毫无戒备,还在笑,把球拍递过来给他看,意思是让他试试手感。 缪龙接过来。板子很轻,碳素芯,弹得吓人。他把拍子翻过来,看柄底。 那儿有一个印上去的标志:一个圆,右上角空着一个缺口。 不是记号笔画的了。是烫金压上去的,工工整整,边缘光滑。 "这是什么。"缪龙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圆。 伯格看懂了,说了个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 "E-poch." --- 那天夜里,队里几个人在房间里聊天。一个跟着代表团来的年轻教练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扔在床上。 "外头发的。"他说,"一进大厅就有人塞。" 册子是铜版纸的,很厚,印刷比国内任何一本训练资料都精致。封面全黑,正中间是那个没闭合的圆,圆下面一行白字: EPOCH 翻开第一页,是英文和中文对照的一句话。中文译得有点生硬: "一个纪元结束的时候,不会有人敲钟。" 后头是内容:训练营简介,位于德国斯图加特;实验室简介,配有八台高速摄影机,可对击球轨迹进行三维还原;器材公司简介,主推轻碳底板与新型海绵。中间夹着几页图表,画的是不同直径球的飞行轨迹对比。 缪龙翻到那几页图表时手停了一下。 这些曲线他见过。去年五月,队里发的那份技术评估材料的复印件里,一模一样的曲线。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册子最后一页是一张合影,几十个人站在一栋灰色房子前面,穿着一样的黑色训练服,有白人、有黑人、有亚洲面孔,一半是十几岁的孩子。 人群最边上站着一个人。瘦高,穿黑衣服,戴着深色眼镜。 照片是室外拍的,天阴着。 缪龙把册子拿到台灯底下,凑近了看那张脸。印刷网点很粗,脸糊成一团,看不清表情。 同屋的年轻教练凑过来:"这册子做得真讲究。听说他们在欧洲十几个国家都有点,专门收有天赋的小孩,管吃管住管上学,出来直接进那个国家的国家队。" "哪个国家。" "谁给护照就哪个国家。"年轻教练打了个哈欠,"你别说,人家这套挺聪明。" 缪龙没接话。他把册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那个欧洲城市的夜里有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他数到十一下,停了。 黑暗里他想起五年前那个下雨的下午,灵堂门口,一个人站在雨里,雨水淌进眼睛他也不眨。 那人说:这套东西是人造的,是人造的就能重造。 那人说:纪元不是被打败的,纪元是被换掉的。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句气话。 现在他躺在离家八千公里的一张床上,床头柜上摊着一本印着那两个字的册子,册子里有一张照片,照片里那个人站在几十个孩子中间。 缪龙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他打八进四,四比一赢了。第三天半决赛,他四比二赢了。决赛输了,二比四,输给队友。 拿了一块银牌回国。 总结会上他把那本册子拿出来了。他说了伯格那句"你的发球我们练过",说了录像库,说了第七板变直线。 一位领导把册子接过去翻了翻,翻得很快,翻完放下。 "宣传品嘛。"他说,"国外搞体育商业化都这一套,印得漂亮。他们能拆咱们的发球,咱们不会拆他们的?小缪,你把伯格赢下来了,这就是答案。" 屋子里笑了几声,这事就过去了。 缪龙把册子收回包里。他知道领导说得也不错:那天他确实赢了。他只是忘不了自己是怎么赢的——他赢在一个德国小伙子把教练交代的话执行得太认真,第七板真的变了直线。 到北京机场的时候厉欢来接他。她一眼看见他手里那本黑封面的册子,问:"这什么。" 缪龙把册子递给她。 厉欢低头看了看封面上那个没闭合的圆,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他给这东西起了名字。"她说。 "起了。"缪龙说,"叫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