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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膝盖里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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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一年一月,厉欢做了第二次手术。 这回不是关节镜。上一年秋天她那条腿在训练课上又扭了一下,片子拍出来,胫骨平台那儿有一处旧的撕脱,一直没长住。医生说得进去打两颗螺钉,把那块骨头重新固定上。 缪龙请了五天假,从北京坐一夜火车回省城。 到医院是上午九点,人已经从手术室推出来了。厉欢躺在六人间病房靠门那张床上,麻药还没过,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她妈坐在床头削苹果,见缪龙进来,愣了一下,把苹果往他手里一塞:"你陪会儿,我去打点热水。" 厉欢是中午醒的。醒了以后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看你。" "这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坐起来,缪龙伸手扶。她的胳膊瘦了一圈,隔着病号服能摸到骨头。扶起来以后她自己靠在墙上喘了两口,说:"片子在床头柜上,你拿去看。" 缪龙把片子抽出来,举到窗户那边对着光。 灰白的骨头影子里,两颗螺钉清清楚楚,一长一短,斜着钉进去,钉帽那头是两个小小的亮点。 "两颗。"厉欢在后头说,"医生说这玩意儿不取,就搁里头了。以后过安检可能会响。" 缪龙举着片子没动。 "你别举那么久。"她说,"看多了也不会好看。" 他把片子放回床头柜。 那天下午厉欢睡了很久。缪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窗外的杨树。病房里另外五张床,有一个也是运动员,练举重的,膝盖一样的毛病。那小伙子的教练来看他,站了三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好好养"。 --- 第二天厉欢能下床了,扶着助行架在走廊里走了二十米。 走完她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歇,喘得厉害。缪龙给她拧开水杯。 "缪龙。"她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硬壳的,巴掌大,封皮磨得起毛。她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他。 那页上是她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很整齐: "九八年十一月十七日,省运会第三场,右膝扭伤。当日队医拍片。" "九八年十一月十九日,队医出报告,建议手术,交队里。" "九八年十二月三日,问队医,答:报告在上头。" "九九年一月八日,问队里,答:等指标。" "九九年二月十日,答:先保守治疗,练着看。" "九九年二月二十六日,批准手术。" "九九年三月十一日,关节镜。医生说:半月板碎裂,切除约三分之二。原报告为撕裂。"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记着经手的人名和职务,一共三个人。 缪龙把本子看完,手有点抖。 "三个月。"他说。 "一百天。"厉欢说,"我数过。"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给谁。"厉欢把本子接回去,合上,"我十四岁进队,队里管我吃管我住,练伤了队里给治,我跟谁去闹?再说那时候我也不觉得是谁的错。手续就是那么走的,指标就是那么少的,前头还排着两个人。" 她拧上水杯盖子。 "我现在也不觉得是谁的错。"她说,"我就是要记着。这一百天里每一个日子、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记着干什么。" "不知道。"厉欢说,"也许什么都不干。但要是有一天有人问起来,我不能说'记不清了'。" 那本本子后来在她抽屉里放了十六年。缪龙那天没想到,有一天它会被摊开在一张会议桌上,一页一页地念。 --- 第三天缪龙去了省体委。 宋振邦回省里开会,正好在。缪龙在办公楼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等到散会。 宋振邦看见他并不意外,把他叫进一间空会议室,倒了杯水。 "厉欢的事?" "您知道。" "我知道。"宋振邦说,"我那时候还没走。" 缪龙把话说了:报告压了一百天,撕裂拖成碎裂,一条腿废了。 宋振邦听完,没有辩解,也没有回避。他手里转着那个搪瓷杯,转了很久。 "九八年底,队里能报的手术指标是两个。"他说,"排在她前面的,一个是女队主力,一个是小队员,跟腱断了不做就残废。她那个诊断写的是撕裂,撕裂在我们眼里不算大事,保守治疗好的太多了。" "结果没好。" "结果没好。"宋振邦点头,"我不推。当时那张单子上确实签过一个意见,写的是'先保守治疗,观察'。" "谁签的。" "我签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窗外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拍篮球。 "缪龙,我跟你说句实话。"宋振邦把杯子放下,"这种事没有坏人。队医写报告是他的活儿,我批指标是我的活儿,上头给指标是他们的活儿。每一环都没错,加在一块儿,一个孩子的腿就没了。你要是让我重来一次,我可能还这么批,因为跟腱断的那个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那她这条腿算谁的。" 宋振邦看着他,眼皮底下的皱纹在灯光里挤成一团。 "算我的。"他说,"你要这么问,我就这么答。" 缪龙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他站在那儿,一肚子准备好的话忽然没处使。 宋振邦拿起搪瓷杯又放下,忽然说了一句:"你别学米子昂。" 缪龙抬眼。 "我知道你心里那口气跟他那口气是一个东西。"宋振邦说,"可你看看他现在在干什么。他把这套东西全恨上了,恨完了他去了外国,那儿的孩子腿断了就有人管吗?他不管,他只想着把这边掀了。你要是也走那条路,最后你也只是掀。" "那您说怎么办。" 宋振邦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我干了三十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队伍不能散。" --- 厉欢出院那天下小雪。 缪龙推着轮椅把她从住院部送到大门口,她妈在门口拦车。走到台阶那儿,厉欢忽然说:"我退了。" 缪龙停下。 "手续这个月办。"她说,"医生说这条腿以后跑不了,蹲也蹲不深。我二十三,赖着不走还能赖两年,赖两年也就是给队里陪练。没意思。" 雪落在她头发上,她抬手拂了拂。 "你跟我去北京。"缪龙说。 厉欢转过头看他。 "去干什么。" 缪龙张了张嘴。他确实没想好。他只是想说,你别一个人待在这儿;想说,我一个月只能打两块钱的电话;想说,我看见电视上那个人的时候,第一个想找的人是你。 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来。 厉欢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我去看录像。"她说。 "什么?" "我去看录像。"她重复了一遍,"我这两年在器材室帮着整理带子,看了得有三百盘。缪龙,我发现我看球看得比打球明白。我打球一辈子也就是个第四,我看球说不定行。" 雪下得密了一点。她妈在马路边招手,一辆出租车靠过来。 "那你得有个单位。"缪龙说。 "我自己去找。"厉欢说,"国家队录像室要不要人,我去问。不要我我就自己看,我看给你听。" --- 二月,厉欢真去了北京。 单位没定,她在体育馆路一家招待所租了一间小房,一天十二块。 搬家那天缪龙请了半天假。行李不多,两个帆布包、一口箱子,重的是那口箱子——里头全是录像带。他把箱子扫上五楼,下来的时候背心都湿了。 房间背阴,暖气不热。第二天他拿了一个小电炉过去,是从旧货市场买的,二十五块,插上一会儿就能把屋子烤温。他还带了一副护膝,队里发的,新的。 厉欢把护膝套在腿上试了试,大了一号。 "男式的。"缪龙说,"我去换。" "不用换。"她把护膝往上提了提,"大点好,我这个膝盖肿起来就粗一圈。" 电炉丝烧得发红,屋子里慢慢有了点暖气。两个人坐在小房间里吃了一顿饭,饭是楼下买的盒饭。吃完厉欢把盒子收拾了,说:"缪龙,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我没觉得。" "你有。"她说,"你从病房那天起就这个脸色。我这腿不是你弄的。你要是因为可怜我才对我好,那你现在就回去。" 缪龙看了她一会儿。 "我回去了也得回来。"他说。 厉欢低头抹桌子,抹了两下,肩膤拖下来一点。她没再说话。这事两个人就算定下了,一个字都没多说。白天她泡在二队的录像室里,跟管带子的干事混熟了,帮人家登记、贴标签、修断带。晚上她自己看。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她把缪龙叫过去。 录像室里就他们两个。她放的是一盘从欧洲托人录回来的联赛,画质糊得看不清脸,但看得清动作。 屏幕上那人穿一身黑,反手拧起来的时候整个身子往台内扑。 "Z. Mi。"厉欢说,"这是去年十一月的球。" "你从哪弄的。" "托一个去德国进修的教练录的。三盘,二十块钱磁带钱。"她按下暂停键,"你看这儿。" 画面定在米子昂反手弹击的一瞬。 "他这套东西,两年前还叫歪门邪道。"厉欢说,"现在你看他的球,反手连续五板,一板不失误,正手基本不用。以前大家说这打法不行,因为正手空太大——现在球变慢了,他有时间侧过去,或者干脆不侧,用反手兜回来。" "球大了对他有利。" "何止有利。"厉欢把带子往前倒,"这套东西就是照着大球设计的。" 她连着放了三场,每场只挑关键分。看到第三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把带子往回倒了一段,又放了一遍。 "你看这个球。" 屏幕上,对手一板长球打到米子昂的极左边,几乎出台。那球不算太快,落点也不刁钻。 米子昂没动。 不是没打——是脚都没迈。他站在那儿,身子往那边偏了半下,手抬起来一半,球从他板子外侧擦过去,落地。 "这个球他应该能救。"厉欢说,"以他的移动,退半步就够了。" "可能是判断失误。" "我数过。"厉欢说,"这三盘带子,十一个这样的球。全在他左边最外头,全是他脚不动。" 她把手指点在屏幕左侧那块发白的地方。 "缪龙,这不像技术问题。" "那像什么。" 厉欢没马上回答。她把带子倒回去,又放了一遍那个球,看着屏幕,好一会儿才说: "像他看不见。" 缪龙笑了一下。 "他眼睛好得很。"他说,"我跟他一个屋住过三年。他半夜能把屋顶上有几盏灯数出来,一盏不差。他连墙上贴的成绩单,最小那一行字他都看得清。" "贴多近看的。" 缪龙的笑僵在脸上。 他想起来了:米子昂看榜的时候,鼻尖几乎顶在纸上;他看谱要把书举到眼睛跟前;他数灯泡数得那么勤,那么执着,好像一晚上不数一遍,第二天灯就会少几盏。 "那是他怪。"缪龙说,声音有点低,"他从小就那样。" 厉欢没有反驳。她按下停止键,屏幕变成一片雪花点,屋里蓝白色的光晃了一下。 "也许吧。"她说。 她把磁带取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塞回纸壳套里,在标签上写了个日期。 "我再看看。" 那晚缪龙走出录像室,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暗地闪。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看那道闪着的灯。 他想起九三年八月十号,全馆停电的那个晚上,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黑里发抖。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