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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Zion 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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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青集训在北京西郊,缪龙一待三年。 第一年他没打出来。九六年那批人里,会打的太多,最小的十四岁,正手能抽到看不清球。缪龙的直板正胶在省队是快,到了这儿只算不慢。卫教练看了他两个月,下了一句评语:"基本功扎实,路子偏窄。" 九七年结业,缪龙没进国家二队。名单贴出来那天他看了一眼,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自己不在上头,然后回宿舍收拾东西。这回他没觉得天塌了。三月十九号那张纸把他的骨头砸过一次,砸过一次的地方,第二次疼得没那么新鲜。 那三年里他干得最多的事是注射多球。上午两个半钟头,下午两个半钟头,一筐球打完再来一筐。北京冬天干,鼻子里总有血丝。他晚上回到宿舍,把孙有田那三本笔记里的第一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下看。老头的字很大,一页写不了多少,写的也不是大道理,多半是"这球发时拇指得松""腿先动,手后到"这种白话。看着看着他就能听见老头的声音。 回省队的火车上他想了一路。想的不是名单,是米子昂那句话——我为什么要换。 他不是米子昂。他得换。 九七年冬天,他把正胶撕了。 撕胶皮那天全队围着看。老队员劝他:正胶是你的饭碗,你近台快、球点低、别人不适应,你把它撕了,你剩下什么。缪龙没解释。他用剪子把那块用了四年的正胶从板面上剥下来,胶皮一撕,底板上留下一层黄褐色的胶垢。他拿砂纸磨了半个钟头,磨到能看见木纹。三圈棉线还在拍柄上,他绕开线,一点没碰。 新胶是反胶。第一个星期,他一板球都拉不上台。 那半年他成绩掉到队里第七。宋振邦调去国家队当领队之前,最后一次看他训练,站了十分钟,走的时候说了句:"你要么早两年撕,要么就别撕。"缪龙说:"现在撕正好。" 正好在哪儿,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孙有田第一本笔记里有一页写着:"快是本钱,转是命。本钱能吃三年,命能吃三十年。"这页纸被翻得起了毛。 九八年,他重新往上爬。九八年底,全国锦标赛他打进前十六。九九年三月,国家二队的名单下来了,有他。 --- 北京,二队训练馆,比省队大四倍。 缪龙第一次进去,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顶灯是新的,白得晃眼,一排一排,一盏都不缺。他下意识地数了一下,二十四盏。数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在这儿他见到了老周。 老周叫周文岐,国家队的器材师,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手指头粗得像萝卜。整个中国队的胶皮都从他手里过。他有一间八平米的小屋子,屋里常年一股胶水味,冲得人眼睛发酸。刷胶的时候他从来不说话,一层,晾,再一层,晾,一块胶皮要贴四十分钟。 缪龙第一次去,把万古板递过去。老周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很久。 "手工的。" "我师父做的。" "五夹纯木,中芯不是常见的料。"老周用指甲在拍肩上刮了刮,"这木头晒过,还烤过,火候不匀,边上比中间硬。做这板的人手上功夫不到,心思到了。" "他做了十二块。" "这是第几块。" "最后一块。" 老周把板子放回台面上,用手掌在板面上按了按。"这三圈线是自己缠的?" "粘过一回。" "别拆。"老周说,"胶水粘的地方,线一拆就活动。留着吧。" 缪龙心里一动。这话孙有田说过一模一样的意思。他没吭声。 老周低头给他刷胶,刷到第二遍,忽然说:"板子这东西,跟人一样。你别看它是死的,它记事。你怎么待它,过两年它全还给你。" 二队的日子比国青还紧。每个月一次队内排位赛,前八名能跟一队练,后八名练多球。缪龙头两个月排十一,第三个月排九,第四个月排到五。吴鹏也在二队,两人在食堂碰上,吴鹏端着饭盘说:"你那手反胶现在像回事了。"缪龙说:"两年半。"吴鹏想了想,说:"当年省队能改得动手的,就你跟那个人。"他没提名字,缪龙也没问。 --- 九九年,厉欢的膝盖出了大事。 九八年十一月省队打省运会,她第三场跑动中崴了一下,当时听见"咔"的一声。队医拍了片子,写了报告,建议手术。报告交上去了。 三个月后批下来,同意手术。 那三个月里她拄拐、贴膏药、打封闭,队里让她带带小队员,别停训。九九年三月做的关节镜,医生进去一看,半月板已经从撕裂拖成了碎裂。切了三分之二。 这些事缪龙都是在电话里知道的。二队宿舍楼道口有一部投币电话,一块钱三分钟。他每周打一次,每次两块钱。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总是稳的。"手术挺顺。""能下地了。""没事,你打你的。" 只有一次她说了句别的。那天她刚拆完线,缪龙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隔了两秒又说:"缪龙,我那份报告,交上去以后放在哪儿了,我想知道。" 电话里"嘟"了一声,钱到了。缪龙赶紧又投一块,那边她已经把话岔开了。 --- 九九年十月的一个晚上,缪龙在队里录像室看带子。 录像室在二楼最里头,一台大彩电,一台录像机,一柜子磁带,全是各队的比赛录像,用白胶布贴着标签。二队的人不常来,来了也是看自己的比赛。缪龙来得最勤,看的多半是外国人的。 那天电视调到体育频道,正在转播一场欧洲俱乐部联赛,画质很糊,解说是配音的,配音的人明显不太懂乒乓球,把"拧拉"说成"甩手腕"。 缪龙本来在角落里擦板子,没看屏幕。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球撞在胶皮上的那一声,闷。不是普通的闷,是那种像隔着一层布拍在实心东西上的闷,尾巴很短,收得很干净。这声音他熟。这声音他在六号台旁边听了三年,在吊灯底下听了三百局。 他手停住了。 抬头的时候镜头是远景,两个人在台子两头,看不清脸。屏幕左边那个穿深色衣服的,把身子往台内一探,手腕往里一收——球从台内飞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很别扭的弧线,落台后往侧里拐。 对手根本没伸手。 缪龙站了起来。 镜头切到近景。那人抬头,往台面上呵了一口气。 瘦了。脸颊瘪下去了,颧骨支出来,头发剃得很短。他还是那个站姿,右脚在前,重心压得很低,两只手腕垂着晃。 字幕在屏幕下方滚过去一行外文,前面是俱乐部的名字,后面是运动员的名字: Z. MI 名字后头跟着三个字母的国籍代码。那三个字母不是 CHN。 缪龙盯着那三个字母看,看到它滚出屏幕。 配音解说说:这位选手来自东方,技术风格非常特别,几乎全部用反手进攻,业内对他争议很大。 比赛打到换边,米子昂走回场边,从毛巾底下摸出一副深色的眼镜戴上,就那么戴着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解说笑着说,这位选手有个习惯,室内比赛也戴墨镜,据说是为了造型。 缪龙没笑。 他记得九三年八月十号那天晚上,省队停电,全馆漆黑,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他记得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在黑里发抖,又怎么梗着脖子说"再来"。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米子昂正在换球拍上的胶皮保护膜。他的球拍柄底朝上,那儿用黑色记号笔画着一个圆。 那个圆没画完,右上角空着一个缺口。 缪龙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两秒,镜头就切走了。 那场球米子昂赢了,三比一。赛后采访,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问他名字怎么念。 他用外语回答,说得很慢,很清楚。字幕打出来两个词: Zion Mi. 主持人问他最想打赢谁。 他笑了笑,说了一句什么。配音翻译过来是:"现在还没到说这个的时候。" 录像室里就缪龙一个人。电视里比赛结束,广告接上来,声音很吵。他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楼道的光透进来一条。 他站在那条光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管录像室的干事,问昨天晚上那场联赛录下来没有。干事翻了翻登记本,说外国俱乐部的球不录,就录比赛。他又问能不能下回帮忙录一下,干事说带子就那么多,录一盘就得抹一盘,你想抹哪盘。 缪龙站在那排磁带柜子前头看了一圈。白胶布标签上写着一个个队名、年份、场次。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他从箱底把那盘 VHS 翻出来。白纸条上的蓝黑钢笔字还那么清楚:纪元-01。二队楼里就有录像机,就在楼上那间屋子里。他把带子拿在手里翻来翻去,最后又用毛巾裹回去,塞回箱底。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师父把这盘带子压在箱子最底下,上头压着三本笔记和一块毛坯。压得那么深,总不是为了让人随手就看。 --- 第二天他去楼道口打电话。 厉欢那边响了六下才接。她刚从省队器材室搬录像带回来,喘着气。 "我看见他了。"缪龙说。 那头静了一下。 "我知道。"厉欢说。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我收到一张明信片。"她说,"没有寄信人。邮戳是外国的字,我看不懂。" "写的什么。" "正面是一条街,石头房子,有轨电车。"她说,"背面就三个字。" "哪三个。" "我到了。" 电话里"嘟"了一声。缪龙摸口袋,摸出一块钱投进去。 "他还叫米子昂吗。"厉欢问。 缪龙看着投币口那道缝,缝里黑着。 "不叫了。"他说,"电视上写的是 Zion Mi。" "什么意思。" "不知道。"缪龙说,"就是把'子昂'倒过来念,念成外国字。" 那头厉欢轻轻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不还是他自己的名字。" 缪龙握着话筒没说话。 是他自己的名字,可换了一副写法,就成了另一个人的。这道理他那时候还没想明白。他只是把那三个不是 CHN 的字母记住了,把那个没画完的圆记住了。 挂完电话,他回宿舍,从箱底翻出那封被退回来的信。信封上的紫戳还在,边角磨得起毛。 他把信塞回去,压在那个牛皮纸信封底下。 他拿着信封坐在下铺边上,突然想起六号台那块疤。三年多了,那块疤应该又磨大了一圈。省队那批人换了大半,现在在六号台上练球的小孩,没一个知道九六年四月十四号那天下午发生过什么。人走了,事情就从台子上被擦掉了,就像没发生过。 只有他还记得。另外一个记得的人,刚才在电视里戴上了墨镜。 那年是一九九九年。再过三个月,一个新的年份就要跳出来了,所有人都在说千禧年、说新世纪、说以后的日子会不一样。缪龙躺在上铺,听着楼道里有人放《相约九八》,听着听着睡着了。 他不知道,第二年春天,国际乒联会开一个会。会上要决定一件很小的事:把比赛用球的直径,从三十八毫米,改成四十毫米。 大了两毫米。 也就两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