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号,缪龙归队。 火车晚点两个钟头,他进宿舍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屋里一股汗味和球鞋味,赵磊他们睡熟了,有人打呼。缪龙没开灯,摸黑把包搁在床下,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右耳里那点响声又起来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拧收音机旋钮。 第二天早训,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训练馆。 六号台还在原来的地方,靠窗,光线最差。台角那块掉漆的疤露着底下发黄的木头色,像一小块烫伤。四月十四号那颗球在这块疤上摆了三天,第四天让打扫的人扫走了。现在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浮灰。 缪龙用手背在疤上蹭了一下,把灰蹭掉,然后走到一号台去。 那天没人跟他提米子昂。教练照旧喊号,多球照旧从筐里出,早训结束照旧擦地。缪龙擦到六号台底下,看见台腿边上有半个球拍柄的胶带头,黑色的,卷成一小卷。他捏在手里,没扔。 --- 五月十六号,红榜上贴出一张纸。 红榜是训练馆门口那块钉在墙上的木板,刷了朱红漆,贴通知、贴成绩、贴名单。三月十九号那张国青名单也贴在这儿,被人撕走以后留下四个角。 新贴的这张是手写的,钢笔,字很方正,一看就是队办老秦的手笔。 "关于米子昂同志的处理决定:米子昂,男,一九七八年八月生,本队二队队员。自一九九六年五月八日起无故不归队,经多方联系教育无效,情节严重。经队委会研究决定,予以除名,自即日起不再保留其队籍及一切待遇。" 底下是队名和日期,盖了一个红章,章盖歪了,压掉了日期里的"六"字下半截。 缪龙站在榜前把这段话数了两遍,一百零七个字。三月那张名单是打印的,划米子昂名字的那一笔是钢笔,蓝黑墨水,划得很干脆。这一张全是手写的,"米子昂"三个字出现了两回,两回都写得规规矩矩,没有一点情绪。 没有签名。只有那个红章。 赵磊在他后头看了两眼,撇嘴:"我早说了吧,那路子走不通。人也不是打球的心思。" 老蔫没说话,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很久。 后来有人说他去广州了,有人说他回老家了,还有人说他在市体育馆门口摆过一张台,跟人打钱球,一分一块。传了半个月就没人说了。队里每年都要走人,走的人多了,名字自己会淡。 传达室的郑老头把米子昂落在宿舍里的东西收着,装在一个纸箱里,搁在他床底下。缪龙去看过: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底一层洗不掉的茶垢;两条毛巾;一本卷了边的《乒乓球技术图解》,书页边上贴着一溜白纸条,纸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都写得极大,一条纸只写得下五六个。 "东西总得有人收着。"郑老头说,"万一哪天他回来拿呢。" 缪龙翻了翻那本书,翻到中间夹着一张废纸,上面画着一张球台的俯视图,用铅笔从反手位画出七八条线,线的末端都标着数字。他把书合上,放回箱子里。 --- 通报贴出来的第三天,缪龙去了宋振邦的办公室。 宋振邦正在整理一摞表格,见他进来,头也没抬,说了句"坐"。桌上摊着那本黑皮扣分册,翻开的一页写了半行字,被他随手合上。 "我看见通报了。"缪龙说。 "看见就看见了。" "他退队的手续四月底就交了。" 宋振邦把表格顿齐,磕了磕桌面。"是四月二十九号交的。"他说,"我压了一个多月没动。他要是这段时间回来,随便什么时候回来,站到台子前头练一天,这张纸我就当没有过。" "您可以再压一个月。" "压不住。"宋振邦说,"人不在队里,粮票、床位、编制都还挂着,上头要看账。缪龙,一个人走了,不是我说他还在,他就还在。" 缪龙站着没动。 "你是不是觉得,先是三月那张纸,后是这张纸,两张纸都是我经的手。"宋振邦抬起眼睛看他,"我不跟你解释。你现在也听不进去。我就跟你说一句:这两张纸不是一码事。" "哪儿不一样。" 宋振邦沉默了大概十几秒。他把那摞表格塞进抽屉,钥匙转了一圈。 "这一张,是我签的。"他说。 缪龙等着下半句。下半句没有。宋振邦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凉了,他皱了皱眉,把茶缸放下。 "回去练球。" --- 六月初,厉欢一个人去了城西。 她是从队里管档案的女干事那儿打听到的地址:糖厂家属院七排三号,米子昂一个远房表姑的空屋,十来平米,朝北。她拄着一根拐——膝盖那次伤没好利索,走远路还得撑着。 门开着。屋里是白天,窗帘拉到两头,可屋子还是暗的,因为窗外正对着一堵墙。米子昂从里屋出来,一只手在墙上蹭着走,看见她,手才放下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屋里干净得反常。桌上一只搪瓷盆、一个牙缸、一个铝饭盒、两本书,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边和桌沿平行,间距差不多相等。米子昂给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的时候不看杯子,看她的手,杯底稳稳落在她掌心。 厉欢把用报纸包着的钱放在桌上。"一百八,我这两年的补贴。你先拿着。" "我不要。" "你要。" 推了几个来回,他拿了一百,把八十推回去。"够了。" 厉欢说:"你再等一年。你今年才十七。明年重新报名,从体校那条线走,我去求人。" "等一年,明年那张纸上还是没有我。"米子昂在她对面坐下,"厉欢,不是我不肯低头。三月份到五月份,我低了两个月的头。我把胶皮换回队里发的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 "换了以后,我一样不在名单上。"他说,"那我为什么要换。" 厉欢看着他。屋子里光线暗,他的瞳孔黑得发亮,亮得不像正常人的眼睛。她想了想,问:"你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米子昂笑了一下。"这屋朝北,光线不好。"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又往两边扯了扯。那窗帘早就拉到头了,扯不动。他自己也知道,手在布上顿了一下,收回来。 "队里现在都在说你。"厉欢说,"说你气倒了孙教练,说你给队里丢人,说你活该。" "随他们说。" "我不恨你。" 米子昂愣住了。他站在窗前,背着那一点光,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恨你。"厉欢说,"孙教练那天倒下,不是你打赢了他一局。他是病。你也别自己扛着。" 米子昂没接这话。他重新坐下来,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膝盖怎么样。" "队医说,先练着看。" 他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很短,像被什么呛了一下。"你看,这就是那套东西。"他说,"它不恨你,它也不害你。它就是不管你。它把你放在那儿,练着看,看到你练不动了,再从后头补一个上来。" 厉欢走的时候,他送到院门口。太阳很足,晒得地上发白。他站在门框的阴影里,没有再往外迈一步。 "米子昂。"她回头,"你走了以后,别把自己变成你恨的那种人。" "我不恨人。"他说,"我恨的是纸。" --- 孙有田头七那天,缪龙请假回了万古镇。五七那天他没能回去,队里有内部赛。 缪建国在修屋顶。老屋后檐的瓦让春天那场雨泡塌了一角,他搭了根梯子,一片一片往上码。缪龙在下头递瓦,父子俩一句话没说,码到天黑。 下来以后缪建国点了根烟,说:"你师父那个箱子,你带走。" "放家里。" "放家里没人打开。"缪建国说,"你带走。" 那天夜里缪龙去了礼堂。水泥台还在,台面那道老裂缝里嵌着一层灰白的水泥沫。他一个人对着墙打了两个钟头,球撞在墙上,弹回来,再撞在台面上,声音在空礼堂里一层层散开。屋顶第三块采光瓦缺了一角,月亮从那个角上漏进来,正好落在台子中间。 打到后来手臂发酸,他停下来,坐在台沿上。 礼堂西头那间空屋的门开着,里头空了,白纸和花圈都清走了,只剩墙上一圈没擦净的蜡油印子。风从门缝里过,带着一股潮气。 他想起师父说的,梧桐让雷劈了,第二年从根上又冒出一圈芽。他那时候还是没太懂,可他记得老头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安慰人的语气,是交代活儿的语气。 想完了,他又打了半个钟头,直到球撞墙的声音把耳朵里那点响声盖住。 --- 八月十一号傍晚,厉欢跑到训练馆门口找他:"他明天走。" "去哪。" "广州。" 第二天缪龙请了两个钟头的假,赶到长途汽车站。 车站是个水泥棚子,顶上吊着几盏蜡黄的灯,泡在灰里。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守着一口锅,蒸汽混着柴油味往上飘。开往广州方向的车停在最里头一个位子,售票员站在门口喊,车顶上捆着一摞行李。 米子昂就站在车门边上。一个帆布包,一个球拍套,晒黑了,也瘦了,手背上有一道结痂的口子。 "谁告诉你的。"他看见缪龙,问。 "厉欢。" "她这人。"米子昂说了半句,没往下说。 "广州干什么。" "有人介绍我去一个球馆陪打。"他说,"一小时五块。打得好,一天能打八个钟头。" "手会打废。" "手是我的。"米子昂说,"再说也不是白打。上个月有个日本人到那球馆去看球,他们那边一个俱乐部缺陪练,管吃管住,签一年。他让我先攒够路费。" 缪龙没说话。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二百块钱,是过年时孙有田托他带给米子昂的,他一直没送出去。这半年里那信封在他兜里、箱底、枕头下换了好几个地方,纸角已经被摸软了。 米子昂看着他。"他真的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缪龙的指甲掐进信封里。 "没有。" "行。"米子昂点点头,"我就是问问。" 售票员又喊了一遍。米子昂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算过一笔账。"他说,"从九四年三月到九六年四月,咱俩一共打了五百九十九局。" "六百减一。" "那一局灯灭了,球没落地,不算。"米子昂说,"再加上四月十四号那一分。所以我欠你两回。" "是我欠你。" "那更好。"米子昂说,"欠着的东西才有人惦记。你哪天想还,跟我说四个字。" "哪四个字。" "再来三百局。" 他上了车,又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灯光从他脸上斜着切过去,一半亮一半黑。 "缪龙,下回你在哪儿看见我,我可能不叫这个名字了。" "名字是你爹妈给的。" "名字是别人给的。"米子昂说,"别人能给,我就能换。" 车启动了,柴油味呛得人退了两步。缪龙站在原地,等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他攥着那个信封追了两步,车已经拐出站口,尾灯在暮色里晃了两下,没了。 他站在那儿,把信封重新塞回兜里。 这个信封他后来留了二十七年。 --- 九月,缪龙去北京国青报到。 缪建国给他把球拍套外头又缝了一层帆布,针脚粗大歪斜,是钳工的手艺。缝完他拎起来抖了抖,说:"你师父那块,别磕着。" 行李装了两个包,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孙有田那只木箱里的东西——修板的家什、第十三块底板毛坯、三本笔记。录像带被他用旧毛巾裹了两层,塞在最里头。 到北京的头一个月,他给米子昂写了一封信。 地址是他托一个跑广交会的老乡打听来的,日本某县一家俱乐部的名字,中间几个字他照着抄,不认识。信写了两页。他没提那张名单,没提那三张写坏的稿纸,也没提那二百块钱。他只写了三件事:师父的第十三块板还是毛坯,我收着;三圈线我没拆;三百局我记着。 第二年六月,信退回来了。 信封在路上走了大半年,边角磨毛了,上头盖着一个外文的紫色戳。队里有个懂点日文的教练翻译给他听——查无此人。 缪龙把退信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压在箱子最底下。 那年他二十一岁。他还不知道,那四个字是对的:那个人确实已经不在那个名字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