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10章 灵堂

中文

胃镜是四月十八号做的。 结果出来那天下午,医生把缪建国和缪龙一起叫进办公室,关上门。他说得很慢,用了两个词,一个叫"低分化",一个叫"广泛"。缪龙听不懂,缪建国听懂了。这个一辈子没说过几句整话的钳工,坐在硬椅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问了一句:"还能有多久。" 医生说:"两三个月吧。也可能更短。" 他们没告诉孙有田。 老头也没问。他躺在六人间病房靠窗那张床上,输着液,隔壁床是个尿毒症的老爷子,天天听收音机。孙有田不听收音机,他就看窗外。窗外是市医院后院的一片空地,堆着建筑材料,有几棵刚栽的小树。 缪龙请了假,队里批了十天。 那十天里,孙有田状态忽好忽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跟缪龙说话;坏的时候一整天不出声,就攥着床单。 有一天他忽然说:"把我那个包拿来。" 缪龙把蓝布包递过去。老头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摸了一遍——锉刀、棉线、砂纸、那小罐鱼鳔胶——摸到那沓折起来的纸时,他手停了一下,又把纸推到最底下,然后合上布包。 "你那块板,"他说,"三圈线还在吧。" "在。" "别拆。" "知道。" "我原本想给你做块新的。"孙有田靠回枕头上,"第十三块。木头我都选好了,还是那棵梧桐,剩下的料够做两块。可我这手,现在拿不稳锉。" "您养好了做。" 老头笑了一下,没接这话。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说:"缪龙,你上回问我万古是什么意思。" "嗯。" "我告诉你。"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以为,万古就是长久,就是一样东西能摆一万年不坏。后来我做板子,做坏了十一块,才明白不是。木头再好也会朽,你把它供起来,它照样朽。" "那是什么。" "是能接着往下长。"孙有田说,"梧桐让雷劈了,主干死了,第二年从根上又冒出一圈芽。我砍那截料的时候,旁边那些芽已经有胳膊粗了。那才叫万古——不是这一棵不死,是这个根不断。" 缪龙那时候还是不太懂。他只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四月底,宋振邦来过一次医院。他跟孙有田在病房里单独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缪龙在走廊里等。宋振邦出来的时候脸绷着,走到楼梯口,回头对缪龙说了一句:"你师父让你安心打球。"然后就下楼了。 那二十分钟里说了什么,缪龙一直不知道。二十七年后他才知道。 --- 五月六号凌晨四点二十,孙有田走了。 走得很安静。护士来换液的时候发现的。缪建国就趴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什么都没听见,醒来的时候老头已经凉了。 后事按镇上的规矩办。孙有田没有儿女,老伴八一年就没了,厂里出面主持,灵堂设在万古机械厂职工礼堂西头那间空屋里——就在球台那间的隔壁,一墙之隔。 来的人比缪龙想的多。厂里退休的老工友、家属院的邻居、还有一大群小孩,最小的六七岁,最大的十四五,全是在那张水泥台上被孙有田教过的。他们排着队进来,鞠躬,很多人不会哭,就站在那儿咬着嘴唇。有个瘦小子把自己那块开了胶的球拍放在花圈边上,被大人扯走了,扯走的时候拍子没拿。 缪龙披着孝,跪在草垫上。他从五月六号跪到五月八号出殡,膝盖肿了,起来的时候要扶墙。 第二天下午,厂里的人把孙有田宿舍里的东西整理出来,装了三个纸箱。工友们商量了一下,说:老孙没儿女,这些东西,缪龙你拿吧。 缪龙抱回家一个木箱。那个箱子是孙有田自己做的,榫卯,没用一根钉子,箱盖上用烙铁烫了个记号,是个歪歪的"孙"字。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 一套修板的家什,铁盒装着,锉刀、砂纸、几种胶、一把小刨。 一块没做完的底板毛坯,只开了个大形,边角还是毛的,柄部没上把。木色偏黄,闻着还有一点树脂味。 三本笔记。三十二开的软抄本,封皮都磨白了,第一本写"训练要点",第二本写"打法与器械",第三本没写字。 还有一盒录像带。 那是一盘 VHS,塑料壳有点旧,边上磨掉了一块。带子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白纸条,用蓝黑钢笔写着四个字符: **纪元-01** 缪龙盯着那四个字符看了很久。 那不是孙有田的字。孙有田的字是那种老技术员的字,横平竖直,收笔很重,写"训练要点"四个字能写出图纸的味道。标签上这个字迹瘦、快,最后那个"1"下头带个小钩。 缪龙认得这个字迹。宿舍走廊尽头那间屋,桌上那一摞录像带盒,用的就是这种笔画。 他把带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家里没有录像机,全万古镇当时也就镇文化站有一台,还坏着。他坐在地上想了很久:师父屋里怎么会有米子昂的带子?是米子昂给他的,还是他自己找人要的?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不出来。他把带子放回箱底,压上那三本笔记。 那三本笔记他后来翻过。第一本、第二本都写得满满当当,全是训练法和球路,字挤得密。第三本是空的——不是没写,是被撕了。前面十四页只剩下靠订线那一侧的窄条,撕口毛糙,一看就是用手撕的,撕得很急。第十五页开始才有字,写的是些零碎的东西:木料含水率、几种胶的配比、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人跟板子一样,怕的不是断,怕的是没人肯粘。" 缪龙把箱子合上,塞到床底下。 那沓折起来的纸,他是在出殡后第三天才打开的。 一共三张,都是同一封信的草稿,写在厂里那种带红格的稿纸上。 第一张,开头写: "关于米子昂同志技术路线及集训人选一事,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往下被划掉了,划了七八行,墨都洇成一片,认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第二张,只有一行: "我看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第三张几乎是空白的,只在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和一个日期: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四日" 四月十四号。就是他倒下的那天。 缪龙盯着那三张纸看到天黑。他猜到师父那天来省队要找宋振邦说什么了,可他猜不出后面的话。信没写完,也没发出去。他把三张纸按原样折好,夹进第三本笔记里,跟录像带放在一块儿。 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米子昂。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代价最大的一次沉默。 --- 米子昂是五月八号下午来的。 出殡刚结束,院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纸灰还在墙角打旋。缪龙送走最后一批工友,回身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黑外套,手里没拿东西。他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 "进来吧。"缪龙说。 米子昂走进灵堂。桌上摆着孙有田的黑白照片,是从厂里的工作证上翻拍放大的,糊得厉害,眼睛那块像是蒙了一层雾。 米子昂在照片前站定,看了很久。然后他从香筒里抽了三根香,就着蜡烛点了,插进香炉。他鞠了三个躬,鞠得很深,很慢。 缪龙站在旁边,没说话。 米子昂直起身,又看了一会儿照片,忽然问: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缪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留下什么话。"米子昂的声音很平,可他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攥着,布料被撑起一小块,"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给你的?" "随便什么。" 缪龙想起那三张稿纸。想起"我看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想起录像带上那四个字符。他张了张嘴。 有那么两三秒,他离说出口只差一句话。 可他没说。 不是因为他要瞒。是因为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师父那天到底要去说什么,是保他还是不保他,是替他求情还是给他画个句号。一封没写完的信,能说明什么?他要是拿出来,米子昂会怎么想? 而且,他心里有个念头,那个念头当时只闪了半秒,他自己都不肯承认:如果那封信是保米子昂的,那师父那天倒下,就是为了这件事。为了米子昂的事。 "没有。"缪龙说,"什么都没有。" 米子昂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缪龙心里发虚。 "哦。"米子昂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他停下。 院子外头开始下雨,很细的雨,落在纸灰上,把那些灰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黑。 "缪龙,我明天不回队了。" "你说什么。" "我退队。手续我上礼拜就交了,宋指导压着没批。"米子昂说,"不批也没关系,我不去,他们自然会除名。" 缪龙一步跨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你走了去哪儿?你还有一年半就过年龄线,你现在退,你这辈子就完了!" "我这辈子?"米子昂笑了。那个笑很难看,"我这辈子在他们那本册子上,三月十九号就完了。" "名单不是全部!你今年不上,明年再报,你成绩摆着——" "缪龙。"米子昂打断他,"你师父躺在这儿,你还跟我说明年再报。" 缪龙的手僵住了。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米子昂说,声音一点没提高,可每个字都往下砸,"我在想,他打了一辈子球,教了一辈子小孩,手上磨出那么厚的茧,最后死在一间厂子的空屋里,照片是从工作证上翻拍的。他这一辈子,进过一次名单吗?" "你别说了。" "他没有。"米子昂说,"他连被划掉的资格都没有。" 缪龙一拳打在他脸上。 米子昂没躲。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破了,血渗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看了看手背,然后重新站直。 "打得好。"他说,"你要是不打这一拳,我还当你什么都不明白。" 雨大了一点。 "我不恨他们。"米子昂说,"我恨的时候,是三月十九号那一上午,就那一上午。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没意思,恨一群人更没意思。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一套东西里干他们该干的事。宋振邦划名字,那是他的活儿。卫教练要队伍整齐,那是他的活儿。你师父想说句话,他也就只能写三张稿纸,写完还发不出去。"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灵堂里那张糊掉的照片。 "问题不在人。问题在这套东西。" 缪龙的手还攥着,指节生疼。 "所以我不跟他们打了。"米子昂说,"在这儿打,赢一百场也是在他们的规矩里赢。我要出去。我要去一个他们的名单管不着的地方,然后我回过头来,把这套东西整个换掉。" "你换不掉。" "能。"米子昂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明天几点起床,"这套东西是人造的。是人造的,就能重造。规则是印在纸上的,纸是可以重印的。" 他往雨里走了两步,转过身,最后看了缪龙一眼。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也不眨。 "纪元不是被打败的。"米子昂说,"纪元是被换掉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后会明白的。"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缪龙,你留在这儿,你会变成他们。你现在不信,你二十年后想起我这句话。" "我不会。" "那就走着看。" 米子昂走进雨里。灰白的雨幕把他的背影一层一层洗淡,走到巷口,拐弯,没了。 缪龙站在门槛上,站到天全黑。 身后灵堂里的白蜡烛烧到了底,"啪"地爆了一个灯花,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他忽然想起米子昂怕黑,赶紧转身,进屋点了一支新的。 蜡烛点着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屋里只剩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