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七月,万古镇连着晒了十九天。 机械厂职工礼堂的铁皮屋顶被烤得咯咯响,像有人在上头踩瓦。屋顶第三块采光瓦碎过一角,一束光从那个豁口斜插下来,落在礼堂正中那张水泥球台上,把台面照得发白。空气里全是灰,灰在光柱里翻滚,看上去像水。 缪龙站在光柱外面。 他左手拎着一只搪瓷缸子,右手握拍,拍面朝下,拍柄压在食指第二节的老茧上。那层茧他从八岁磨到十七岁,磨成了淡黄色,跟拍柄的木头一个颜色,远看像长在一起。 对面没人。他一个人打了四十分钟。 球从台面弹起来的声音在空礼堂里能荡两下,第一下清脆,第二下发闷。缪龙就靠这两下判断自己有没有打透。今天不透。球拍上的正胶粒子已经软了,八块钱一张的国产胶皮,用了七个月,早该换了。他没换,因为换了以后手感要重新找,找一个月,赶不上八月。 八月有事。 他把球托在拍面上颠了两下,忽然侧身抢攻,胳膊甩出去,球贴着网飞过去,砸在对面台角。没人接。球撞上礼堂后墙的木条护板,弹回来,滚进第三排椅子底下。 “抢什么。” 声音从门口来的。缪龙没回头。他知道是谁。全镇能这么慢腾腾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孙有田五十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的确良短袖,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一支红的一支蓝的,是厂里技术科发的。他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两个西瓜,皮上还挂着水珠。他把网兜放在第一排椅子上,慢慢走到台边,弯腰去够椅子底下的球。 “师父,我来。” “你别动。”孙有田摸了半天,把球抠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对着光眯眼看,“裂了。” “那球本来就有条缝。” “有缝你还抽它。”孙有田把球往台上一放,球歪歪扭扭滚了半尺就停了,转不圆了,“三毛五一个,你一个礼拜废三个。你爹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知道吗。” “一百八十六。” “记得挺清楚。” 缪龙没接话。他把球拍换到左手,拿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灌的,已经烫了。 孙有田绕到球台另一头,两只手撑着台沿,往下看。水泥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中线偏左的地方起,斜着往下走,走到台角断掉。这张台是一九七二年浇的,那年厂里效益好,工会主席拍板,说职工文化生活要抓起来,浇了两张。另一张八〇年代初就被人拆去当工作台了,剩下这一张。裂缝是八八年冬天冻出来的。 “今天不打了。”孙有田说。 “还早。” “我说不打了。”老头直起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叠成四折,边角起了毛,“昨天下午到的,我拿了一晚上。” 缪龙看着那张纸。 “省队八月十号选拔。”孙有田把纸展开,抖了抖,“十七到十九岁,一个市推荐两个。我给你报了。” 礼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屋顶又响了一声,像瓦片挪了个位置。 “咱们市推荐的另一个是谁。”缪龙问。 “钢厂那个,叫什么来着,李……李卫平。” “他去年打过我。” “打过你三比二。”孙有田说,“那次你发烧。” “他不知道我发烧。” “对,他不知道。”老头把纸重新叠好,往缪龙胸口一塞,“所以他现在觉得他能打你。这挺好。” 缪龙把纸拿出来,展开,看了两遍。字是油印的,蓝色,有几个字糊了。落款是省体委和省队的两个红章,章盖得歪,压住了日期的最后一位。 他把纸对折,又对折,放进裤兜。 “师父,选上了以后呢。” “选上了就走。” “走了以后呢。” 孙有田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是什么?” “我问选上了能干嘛。”缪龙说,“镇上前年走了一个,姓周的,比我大三岁,去了省队体校,去年回来了,现在在食堂帮厨。” “那是他自己不行。” “他打得比我好。” “他打得比你好,”孙有田点点头,“他打球比你好看,手也比你软,台内小球比你会玩。他就是不敢赢。他上台先想输了怎么办。想输的人,练一百年也没用。” 老头走到台边,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球,是白色的,比刚才那个新。他把球放在台面上,用食指按住。 “你过来。” 缪龙走过去。 “你伸手,接着。” 缪龙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孙有田松开手指,球从台面滚过去,越过裂缝的时候颠了一下,改了方向,从缪龙掌心边上滑出去,掉在地上。 “再来。”老头把球捡回来,重新放好。 这回缪龙盯着裂缝,手往左移了两指。球滚过来,颠了一下,正好滚进他掌心。 “看见了?”孙有田说,“这台子是坏的。这个镇也是坏的,厂子撑不了几年了,你爹那个车间明年就得并。你在坏台子上练了十一年,你知道球会往哪儿歪。省队的台子是好的,全是好的,标准的,德国进口台面,球滚过去笔直。” “那不是更好打。” “那你就再也没有这个本事了。”老头用手指敲了敲裂缝,“你这十一年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你正手多快,是你知道球会歪,而且你不怕它歪。到了那边你别把这个丢了。丢了你就跟他们一样了。” 缪龙低头看着那道裂缝。灰在光柱里翻滚。 “行。”他说。 “行什么行。”孙有田从网兜里拿出一个西瓜,往台面上一磕,磕出一道白印,“吃瓜。” --- 西瓜是热的。孙有田没带刀,用手掰,掰得汁水淌了一台。两个人蹲在球台边上吃,谁也不说话。远处传来汽笛声,是三点半那趟货运列车,从厂区后面的铁道过。 缪龙咬到一口瓜心,特别甜。 “师父。” “嗯。” “选拔那天你去吗。” “我去干什么。” “你不去,我怕我打疯了。” 孙有田笑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颗籽。“你打疯了才好。你毛病就是太不疯。” 老头把瓜皮扔进边上的铁皮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走到礼堂角落。那儿堆着一摞旧椅子,椅子后面立着一个木头柜子,柜门上的漆掉了一半。孙有田把柜门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长条东西。 他抱着走回来,放在球台上。 “打开。” 报纸包了三层,里面是块底板。 缪龙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块五夹纯木的板子,直板,手柄是老式的葫芦柄,打磨得极光。木纹是浅褐色的,中间那层芯材颜色更深一点,带着一点点发紫。板面上还没贴胶皮,干干净净。 “这什么木头。” “梧桐。”孙有田说,“厂东头那棵,八六年被雷劈了,你记得吧。” “记得,劈开一半,还活了三年。” “对,活了三年才死。”老头用手指抹了抹板面,“死了以后我锯了一段回来,阴了四年,剖片,胶合,压了六个月。这是第十二块。前面十一块都失败了,不是脱胶就是变形。” 缪龙把板子拿起来,握在手里。 比他现在这块重一点点,重心靠前。他手腕一抖,板子在空中划了个弧,收得住。 “吃球吗。”他问。 “你自己试。” 缪龙把身上那块拍子的球捡起来,用光板往上颠。球在木头上弹起来,声音是"笃"的一声,很实,尾音短。他连颠了二十下,一下没掉。 到第二十一下的时候,他停了。 “师父,这拍柄上有字。” “嗯。” 缪龙翻过来看。拍柄内侧,靠近底端的地方,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用刻刀慢慢划出来的,划了很多遍才成形。 **万古**。 “咱们镇的名字。”缪龙说。 “也不全是。”孙有田重新蹲下来,拿起半块瓜,“我年轻的时候在体委待过两年,六二年,那时候队里有个说法,说这项运动没有永远的第一,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时代。谁在台上站得住,那几年就归谁叫。” 他咬了一口瓜。 “我那会儿想过,要是有一天有个我教出来的人能站上去,我就在他板子上刻这两个字。” 缪龙没说话。 “别多想。”老头摆摆手,“我教了三十年,教出来八十多个,你是第九十一个。我刻这个字不是说你行,是说我想过这个事。你要是打不出来,就当是个镇名。” 礼堂外头传来自行车铃声,一串,又一串。是厂里下白班的人往家骑。 缪龙握着那块板子,握了很久。掌心的汗渗进木头,木头颜色深了一小块。 “师父。” “又干嘛。” “我八月十号,会赢的。” 孙有田没抬头,把最后一口瓜吃完,把瓜皮扔进桶里。桶壁被砸得咚一声。 “赢李卫平不算什么本事。”他说,“你要是真想让我高兴,你到了省队,去找一个能打赢你的人。” “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别放他走。”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把台子擦了再走。抹布在第一排椅子底下。” 门开了,外头的光比屋里亮得多,孙有田的影子被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然后门关上了,光没了。 缪龙一个人站在那张裂了缝的水泥球台前面。 他把新板子放在台面上,两手撑着台沿,低头看那道裂缝。裂缝从中线偏左起,斜着往下走,走到台角断掉。他已经看了十一年了。 他伸出手指,顺着裂缝划了一遍。 然后他去第一排椅子底下摸抹布。 那年夏天万古镇一共下了两场雨,一场在七月三十号,一场在八月十二号。缪龙都没赶上。 第一场雨的时候他在礼堂里打球,礼堂不漏,只有第三块瓦滴水,滴在离球台两米远的地方,滴了一晚上。第二场雨的时候他已经在两百公里外,坐在省队训练馆的看台上,等着叫他的号。 他手里那块板子已经贴上了胶皮。红色正胶,反面是薄海绵。是孙有田贴的,用的是最后一点存货胶水,贴完压了两天两夜。 他把板子横放在膝盖上,用大拇指反复摩挲拍柄内侧那两个浅浅的刻痕。 台上有人在喊号。 “十六号台,缪龙。” 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