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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群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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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万古队新赛季集训第一天。 古振声站在万古体育馆的场边,身后站着钭河。两个人看着从通道里走进来的一群人,谁都没说话。 万古这支队,现在能凑出十四个名字,但真正能打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古振声把名单在手里攥了攥,跟钭河说了一句:"一群废物。" "废物也得用。"钭河说。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邵秉川。二米一二,二十六岁,曾经的选秀状元,现在的"玻璃人"。他跟古振声对了下眼神,没说话,自己找了个篮筐开始投擦板。球撞框的声音很闷,像他的膝盖。古振声远远看了一眼,没评价。 屠子夜来得最晚,拎着个布包,耳机挂在脖子上,走路有点晃。十九岁,万古青训最后一批孩子,父亲是江城的出租车司机,看了二十四年万古。他的天赋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古振声第一天体测就看见了,单挑能生吃任何人,可一打团队就乱。 沈铎缩在角落,先去把三分线外的几个点都投了一遍,命中率很高,但古振声注意到,他每次出手前都要往后撤半步,确保没人贴着他。 新来的外援贾玛尔·罗宾斯是下午到的。 他二十九岁,一米九八,小前锋,司职十一号,绰号"火箭"。之前在 NBA 边缘球队混过两年,被裁了,跑来 CBL 想打回去了。他进馆的时候戴着耳机,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见古振声,点了下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教练,我想先练投篮。" 古振声打量了他两眼:"你先跑。" "我投篮很好。"罗宾斯说。 "跑。" 罗宾斯耸了耸肩,把卫衣脱了,露出一身肌肉,去跑道上慢悠悠地绕。他跑得并不慢,但姿态松散,像在告诉所有人:我来这儿是打球,不是来受训的。 —— 第一堂训练课,古振声没安排战术。他让五对五,自由打。 问题立刻出来了。 屠子夜拿球就往里冲,谁也不传。邵秉川在篮下卡位,被人一挤就失去平衡,摔了一次,爬起来揉膝盖。沈铎在弱侧空跑,接到球就投,进了两个,第三个被封,立刻缩回去了。罗宾斯一个人单打,把球举得很高,强投,进不进全看手感。 钭河坐在场边看,没出声。 第二节分组对抗,屠子夜和罗宾斯分在一边。屠子夜又是一个人闷头冲,罗宾斯伸手要球,屠子夜没给。罗宾斯急了,用英语喊了一句什么,屠子夜听不懂,但听得懂语气,回头瞪了他一眼。 古振声吹哨:"停。屠子夜,球为什么不给?" "我能进。"屠子夜说。 "你进了几个?" 屠子夜不说话了。 罗宾斯走过来,拍了拍屠子夜的肩膀,力道不轻:"小兄弟,团队篮球,懂?" 屠子夜把他的手打开:"别碰我。" 罗宾斯愣了一下,笑了,笑容里没什么善意。他忽然伸手去抢屠子夜手里的球,屠子夜下意识一挡,两个人肩膀撞在一起。邵秉川在旁边看热闹,没想到屠子夜一肘子甩过去,擦着罗宾斯的下巴过去了。 场边一下乱了。 姜遂和艾力冲上去拉,韩九骂了一句,把屠子夜往后拽。罗宾斯被拉开的时候还在笑,但眼神已经冷了。屠子夜梗着脖子,胸口起伏,眼睛红红的。 古振声没动。他站在中圈,把哨子取下来,拿在手里转。 等所有人安静了,他才开口。 "你们知道什么叫废物吗?"他声音不大,"废物不是打得差。废物是打着打着,就把火撒在队友身上的人。" 他走到屠子夜面前:"你,十九岁,天赋全联盟前百分之五,脑子全联盟后百分之五。你爸看了二十四年万古,你打成这样,你对得起他买的那张票?" 屠子夜咬着牙,不吭声。 古振声又看罗宾斯:"你,想打回 NBA。你以为 NBA 要的是一个人单打?NBA 要的是能跟四个人一起赢的人。你连跟一个十九岁的毛孩子都处不来,你回得去?" 罗宾斯把卫衣帽子摘了,没说话。 古振声最后看邵秉川:"你,膝盖烂了,但你今天摔那一下,爬起来比谁都快。你比他们两个都像万古的人。" 邵秉川低着头,攥了攥拳。 "现在,"古振声说,"所有人,绕场跑十圈。跑完,还想打的,留下来。不想打的,现在走,门在那边。" 十个人跑了十圈。没人走。 —— 接下来的三天,古振声把这套"废物"重新拆了练。 他给屠子夜定了个规矩:每次分组对抗,先送出五个助攻,才准出手。头一天屠子夜憋得满脸通红,到第三节才凑够五个,古振声吹哨让他投,他一投一个准。老头站在场边点头:"你不是不会传,是你不肯。" 罗宾斯跟钭河一对一。第一回合罗宾斯用身体靠开钭河,强起上篮,进了。第二回合钭河不看篮,一个击地传给空切的韩九,韩九轻松放进。罗宾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钭河在这种单挑里还传球。第三回合,钭河用一个假动作把罗宾斯点起,球从他腋下穿过去,找到底角的沈铎,沈铎这回没人贴,三分空心入网。 罗宾斯把球捡回来,拍了拍钭河的后背,这次的笑是真的。 "你老了,"他说,"但你懂球。" "你年轻,"钭河说,"但你得懂人。" 沈铎的进步最小,也最慢。第四天,古振声特意让韩九贴着他投,沈铎被撞了一下,球歪了。他落地后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古振声走过去:"疼?" "疼。" "疼就对了。以后每回你投这种球,都会有人撞你。你要么被人撞完还能投进,要么就别站那个位置。"古振声把他拉起来,"再投。" 沈铎投了。这一次,韩九又撞了他,他身体晃了晃,还是把球投了出去——空心入网。 场边看台上,蓬萝抱着平板坐着,没吭声。她把沈铎那次被撞后命中率标了红,又把屠子夜的助攻数标了绿。她的方案里,这些人都是"高风险",但她不得不承认,古振声那套土办法,在某些地方比她的曲线更管用。 —— 训练结束,人都散了,屠子夜还坐在更衣室里,把那块布包抱在怀里,盯着地板。 钭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古导说的那句,"钭河说,"你爸看你打球,是真的?" 屠子夜闷了半天:"我爸开出租,夜班多。他白天睡不了,就来看我们青训的比赛。后来我上一队了,他一场没落过,坐最便宜的票。" "那你应该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赢。"屠子夜说,"不是看我一个人耍。" 钭河点点头,没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就行。 走廊那头,罗宾斯拎着包往外走,经过的时候,钭河叫住他。 "贾玛尔。" 罗宾斯停下。 "你想要的东西,这支球队给不了你。"钭河说,"NBA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但你在这儿的每一场,都有人看你。看你怎么跟四个人一起赢。" 罗宾斯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这回的笑有点不一样。 "你跟那老头,说一样的话。" "因为他是对的。" 罗宾斯走了。钭河在更衣室门口站了会儿,看见老赫推着拖把从走廊那头过来,塑料桶里的水晃荡。 "老赫。" "嗯。"老赫停住,"新来的这帮,比你们当年还野。" "能练出来吗?" 老赫把拖把往地上一墩:"能练出来的是人,练不出来的是命。你看他们是命还是人。" 老头走了。钭河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老赫说的那面藏起来的旗——等哪天把冠军拿回来,才告诉他藏在哪儿。 —— 那天晚上,钭河在更衣室门口抽烟。韩九走过来,靠在墙上,点了根烟,递给他。 "哥,这帮小孩,能行吗?" "不知道。" "那老头呢?" "他比谁都清楚这群人是什么货色。"钭河吐了口烟,"他愿意来,就说明他觉得还有得救。" 韩九笑了:"你也是,明明膝盖那样,还非要上。" "你也是,"钭河说,"明明被挂交易了,还天天来。" 韩九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把烟掐了。 "卖给谁我都行,"他说,"别卖到津门就成。" 韩九走了。钭河把烟抽完,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球馆。 空馆里,罗宾斯一个人在练投篮。球撞框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沉。 钭河站在通道口看了会儿,没进去。他知道,罗宾斯那个"想打回 NBA"的念头,和屠子夜那个"我能进"的执拗,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都是不肯认命。而这支队,缺的恰恰就是这点不肯认命的劲。 古振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通道口,手里转着哨子。 "这群废物,"他说,"凑合能用。" 钭河说:"你刚才骂得挺狠。" "不骂醒不了,"古振声说,"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横着一口气,憋着不肯认命。这口气,用对了是火,用错了是烟。" 他顿了顿:"邵秉川的膝盖,我得给他省着用;屠子夜的脾气,得有人兜着;罗宾斯那个 NBA 的梦,你别戳破,让他自己撞。" "你都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二十年了,"古振声说,"就差一群肯听的人。" 钭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支队或许真的还有救。不是因为谁突然变强了,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把各自的火,往同一个地方烧。 他转身走了,哨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发出很轻的嘟的一声。 钭河在门口站了会儿,把烟盒揣回兜里。他知道,从明天起,古振声那套"第四节"的东西,就要正式往这群人身上招呼了。而成不成,不在老头,在这些人自己。 他回头看了一眼球馆,顶上的灯灭了大多数,只剩中圈那盏,孤零零地照着地板。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江城的夜风凉了,吹在脸上,把白天那点汗意吹干净。 明天,古振声要正式把那套"第四节"的东西,往这群废物身上招呼了。 他相信,这群废物里,藏着万古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