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钭河把车开进十七中的操场。 他带了七个人来。韩九、姜遂、沈铎、艾力、马长利,加上屠子夜和邵秉川。古振声站在水泥场边,白球鞋,手里拿着一个哨子和一个皱巴巴的名单。 "就这几个?"他问。 "能站的就这几个。"钭河说,"剩下的要么在养伤,要么没通知到。" 古振声扫了一眼那张名单。 "邵秉川,你先来。" 邵秉川往前站了半步。二米一二,二十六岁,曾经的选秀状元,现在的"玻璃人"。他跟古振声对了下眼神,没说话,自己走到罚球线开始投。球撞框的声音很闷,像他的膝盖。古振声让他做一组折返,跑到第三趟,邵秉川的节奏就乱了,右脚每次蹬地都迟半拍,落地的时候膝盖往里扣。 古振声没说话,在名单上画了一笔。 "屠子夜。" 十九岁的小子窜出去,像弹弓上的石子。他跑得飞快,弹跳吓人,但折返急停的时候整个人是飘的,重心没根。古振声看了他五秒,画了一笔。 "沈铎。" 沈铎二十五,瘦,站在三分线外像根竹竿。他跑折返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古振声手上瞟,好像怕被叫停。古振声让他做对抗下的急停,他缩了一下肩膀。 "你怕什么?"古振声问。 "不怕。"沈铎说。 "你怕。"古振声说,"你怕被人撞。你这辈子投的三分,都是在没人贴着你的时候投的。" 沈铎低了头。 "马长利。"古振声喊。 三十一岁的替补中锋往前挪了半步,手一直在揉后腰。他做体前屈的时候龇了下牙,动作卡在半路。古振声看了一眼他的腰,在名单上画了个圈。 "你这腰,打球是靠封闭吧。" 马长利没吭声。 "姜遂。" 三十岁的替补控卫跑得最轻松,但古振声注意到,他每分钟的步频比别人慢半拍,不是体能,是心思——他一边跑一边往场外瞟,像在等什么人进来。 "韩九。"古振声喊。 三十三岁的大前锋走出来,一米九八,肩宽得像门框,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发暗。他跑折返一点不含糊,但古振声注意到,他每一次急停,左膝都会下意识地多弯一点,替右膝分担——那是老伤人才有的习惯。 "你倒是老实。"古振声说。 "我被人挂交易市场了,"韩九咧了下嘴,"我不老实,连被卖的资格都没有。" 古振声把哨子含进嘴里,吹了一声。 "所有人,听着。从今天起,你们每天早上去万古体育馆,体测重新做一遍。跑、跳、变向、对抗,一项不落。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数据,在我这儿,从零开始。" 他看向钭河。 "你也是。你的二十四分钟,我不当数。先跑,跑完了我看你还能站多久。" 钭河点了点头,走上跑道。他跑的时候,古振声站在中圈看他,没记一笔,但眼神沉了一下——钭河的起跑还利落,可第三次变向之后,那零点二秒的延迟又来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脚踝上拽了一下。 体测做了整整一个上午。十一点半,几个人瘫在水泥地上,汗把衣裳浸透了。古振声坐在小马扎上,把名单收进兜里。 "明天继续。"他说,"缺一个,全队加练。" 等人散了,古振声把钭河留下来。 "我给你交个底。"老头把名单摊开,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邵秉川,还能用,但只能用一年,他的膝盖是沙子堆的,你别指望他扛一整季。屠子夜,天赋够,心没收,你得当爹当哥地磨。沈铎,不是不能打,是没人替他挡过身体,他怕疼,你得有人先替他挨一下。韩九,老,但稳,这支队乱的时候,你得有他在中间压着。" 他抬头看钭河。 "至于你——你的腿,我看得比他们还重。我不拦你打,但我得知道,你打到最后一场,还能自己走下场。" 钭河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钭河回到公寓,没开灯,坐在沙发上。 他闭上眼,就看见二十年前那场球。 那是大四下半学期,江城体院对北都体院,全省大学生联赛的决赛。体育馆不大,看台坐满了,喊声一层叠一层,空气里全是汗和橡胶地的味道。项景行是他们那届最好的锋线,一米九六,八十八公斤,跳起来能平框,整场都在被人包夹。钭河是控卫,负责组织,得分不是他的活。 那场比赛打到第三节,项景行的膝盖就已经在报警了。钭河记得,有一次快攻,项景行起跳封盖,落地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撑在膝盖上,缓了足足五秒才站起来。场边有人喊"换人",教练没动。项景行摆了摆手,继续。 比赛打到最后九秒,万古落后两分。 项景行拿球。所有人都知道他会投——他整场拿了三十一分,最后这球,理应是他的。防守人贴在他对面,手臂举得老高,汗水顺着项景行的鬓角往下淌,但他的眼神很定。 钭河站在左侧四十五度,空了一半。 然后项景行没有投。 他把球横传过来,动作很小,很稳。钭河接球的时候愣了零点几秒——他没想到。他起跳,投,球在筐上转了两圈,没进。 终场哨响。看台上的欢呼声像被人一刀切断。 项景行在那之后不到一个月,膝盖十字韧带断了。四次手术,再没站上过职业赛场。 钭河去医院看过他。病房里,项景行靠着枕头,腿上打着石膏,看见钭河进来,笑了一下。 "你投失了。"他说。 "嗯。" "不怪你。"项景行说,"那球该我投的。" 钭河当时没说话。他后来一直记得这句话——"那球该我投的"。项景行没说"你投失了,可惜",他说的是"该我投"。可最后那一刻,他没有投。 很多年后,钭河才慢慢明白,项景行那次不投,是因为他自己的膝盖已经撑不住那一下起跳了。他是被迫传的,不是选择传的。 而项景行自己,用了二十年说服自己那是个错误的选择——"如果当年我投了,也许就进了,也许我就不用传,也许我的膝盖就不会……" 九秒。两个人,两种活法。 钭河睁开眼。窗外的江城在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啪响。 他想起古振声那句"脚比嘴老实"。项景行当年传那一球,脚早就说了实话,只是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 —— 接下来的一周,十七中的操场成了万古队的第二训练场。 古振声的体测不是走过场。他给每个人排了细到分钟的课表,跑不动就停,停了再上。邵秉川的膝盖在第三天就肿了,古振声让他冰敷,第二天继续;屠子夜的爆发力吓人,但一打对抗就上头,古振声罚他每天多跑两组;沈铎还是怕身体接触,古振声不骂他,只把他放在对抗最密的位置,让他习惯;马长利的后腰贴了三块膏药,古振声看了直皱眉,还是让他做完了全部项目。 钭河的跟腱在第五天报警。落地延迟又出现了,比上次轻,但他自己知道。蓬萝在泳池边给他做恢复的时候,手指按着他的跟腱,没说话,按了两下自己的左胸口。 钭河看见了,没问。 第八天,古振声把全队叫到那间小办公室,从抽屉里把黑皮本子拿了出来。 "你们看好了,"他说,"这本子里写的,是第四节。不是战术,是用三十年的第四节换来的东西。" 他把本子翻开一页,念了一句: "前三节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把对手的关键人耗到第四节做不出正确决定的。" 屋里很静。 "你们上赛季第四节最后五分钟,净效率负十一点八。"古振声说,"不是因为你们没本事,是因为你们前三节把力气都花在自己身上了。从今天起,反过来。" 他把本子合上。 "体测继续。下周末,正式进馆训练。" 钭河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个黑皮本子。他想起大学那九秒,想起项景行没投出去的那一球。 有些东西,要隔了二十年才看得清。而他和项景行之间那九秒,迟早要在某个地方,再算一次。 古振声忽然抬头,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你跟项景行,当年那球,"老头说,"他传给你,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看脚看了三十年。"古振声说,"他传球的那一瞬,脚是稳的。脚稳,说明那一刻他信你。后来他后悔,是他自己的事,不是那一步错了。" 钭河没说话。 "你记着,"古振声把本子收进抽屉,"一个球投不进,不代表传错了。这个道理,你比他早懂就好了。" 钭河忽然问:"古导,他们当年说你打假球,到底有没有这事?" 古振声的手在抽屉上停了一下。 "那场比赛,我确实换了一个人上,但没卖过一分。"他说,"联盟查了半年,没查出实锤,可还是把我踢了。这行就是这样,查不清的账,最后都算在没权没势的人头上。" 他看了钭河一眼:"你把我请回来,要是哪天也出了这种账,你站不站我,我不知道。但我先把话撂这儿——我清白。" 钭河看着他:"我请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清白。" 古振声笑了:"你这话,比林万山还会哄人。" 钭河也笑了。那是他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实在。他忽然觉得,把古振声请回来,这步棋,也许真的走对了。 雨还在下。操场上那块裂了缝的木篮板,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像一个迟迟不肯闭合的问号。 钭河从十七中出来,雨已经小了。他开车回城,路过万古体育馆,看见顶上那盏破了的灯还亮着,在雨里昏黄地照着空荡荡的广场。他想起古振声说的那句"你打到最后一场,还能自己走下场"。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会走到那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