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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点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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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市第十七中学的操场在铁门里头,安静得能听见知了。 钭河把车熄了火,没立刻下去。他隔着铁栅栏看那个老头。六十多岁的人,白球鞋,洗得发白的运动衫,弯腰捡球的时候手撑着膝盖,起来很慢。他抱着球走到罚球线,站定,投了一个,球撞在框沿上弹出来,滚到铁丝网边上。 老头站着没动,看着球。 钭河推开车门。八月的晚风裹着一股操场特有的气味,晒热的塑胶、草屑,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他走到铁门边上,手搭在栏杆上。 "古导。" 老头没回头,把滚到脚边的球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钭河。"他说,声音比他这个岁数的人该有的要亮,"你倒是认得我。" "你带过我半年。" "二十年前的事了。"古振声转过身,隔着铁栅栏看他,眼睛眯着,"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咬人?" 钭河没笑。他把两手搭在铁栏杆上,往前凑了半步。 "你这脚,"古振声忽然说,"落地还是偏左。" 钭河一愣。 "我离你二十米,"古振声说,"你刚才从车上下来那一下,右脚落地,重心往左偏了不到两厘米。你以为没人看得见。" 钭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那道十一厘米的疤在路灯底下泛白。 "你这双眼睛还没瞎。"他说。 "瞎不了。"古振声把球夹在胯下,"我看了三十年球,不看人,看脚。脚比嘴老实。" 他顿了顿。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们现在没人带训练。" "对。" "让我去带万古?" "对。" 古振声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那种"我早知道你要来"的笑。他把球从胯下拿起来,在栏杆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去。" 钭河没动。 "古导——" "你听我说完。"古振声说,"不是不去,是不去。我被除名那一年,队里没有一个人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球员没有,教练组没有,管理层更没有。你也没有。" 钭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在这所学校教了九年体育课。"古振声说,"九年,没人来问过我一句'你冤不冤'。现在你们要冲冠军了,想起我来了。钭河,我不是恨谁,我是记性太好。" 知了声忽然停了,像是有人按了暂停。 钭河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道歉,或者解释,或者反驳。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时候我二十七。" "我五十三。"古振声说,"五十三的人,记仇记的是人心,不是年纪。" 他把球扔还给场边的筐,没进,弹了出来。老头看都没看,转身往教学楼走。 "古导!" 古振声没回头,手举了一下,算是知道了。 钭河在铁门外站了很久。操场的灯亮了,惨白的一圈,罩着两个水泥场和那块裂了缝的木篮板。他想起十九岁那年进队,古振声是助教,第一次训练就让他跑折返,跑到吐。老头站在场边,说"你这辈子的传球我会教你,但你先得有两条能站住的腿"。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刺耳,现在才懂,那是一句门槛很低、做到很难的话。 他上了车,发动,没开灯,在路边停了五分钟,才打方向盘回城。 第二次去是三天后,星期天上午。 这一次副驾上坐着蓬萝。 她六点半在泳池边等他,听他说完要去十七中,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钭河没问为什么,她也没说。 车开上二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跟他很熟?" "谈不上。"钭河说,"他带过我半年,后来我打出来了,他早被除名了。中间见过两面,都是球场边上,没说过话。" "那你怎么确定他会来?" "我不确定。"钭河说,"但他记仇。记仇的人,总想知道是谁来请他的。" 蓬萝"嗯"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会儿她又说:"如果他来了,你打算让他怎么用你。" 钭河看了她一眼。 "你问的是哪层意思?" "字面上的。"她说,"我的方案是每场二十四分钟,第四节留九分钟。他的方案,我猜不会是这个。" "你猜得对。" "所以你们迟早要吵。" "所以我把你带上了。"钭河说,"要是真吵起来,你比我会讲道理。" 蓬萝没接这话。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了几根。她没去拨。 这是钭河跟她认识以来,第一次不谈跟腱地跟她说话。车里有一阵安静,不是尴尬,是两个人都习惯了安静的那种。 十七中的铁门星期天锁着。古振声不在操场上,教学楼也关着。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篮板上的铁丝网,发出细碎的响。 钭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传达室的窗。一个看门的老头探出头,说古老师周末不来的,他住校外,过一个路口就是。 他们在一个路口拐过去,看见古振声在一栋老单元楼的一楼门口,搬个小马扎坐着,面前一盆君子兰,手边一杯茶。老头穿着件旧汗衫,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 他看见车,抬了抬下巴:"还来啊。" "古导。"钭河摇下车窗。 "上来坐?"古振声指了指身后的门,"地方小,两个人挤挤。" 钭河和蓬萝下了车。古振声的门开了,一股陈年的烟草味和花肥味。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二十四个人挤在一起,中间抱着奖杯,笑得眼睛都没了。底下印着一行小字:一九九八年 CBL 总冠军 万古队。 钭河多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后排最边上,站着一个很年轻的古振声,头发还是黑的。 "这照片我挂了二十四年。"古振声递过来两杯茶,自己没坐,靠在门框上,"队里给的,每人一张。别人早不知塞哪儿去了,我留着。" "古导,"钭河把茶放在桌上,"我想请你回去。" "我说了,不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古振声喝了口茶,"你们这支队,现在是什么成色,我看电视知道了。垫底三年,工资发不出,董事长躺医院。你去请我,不是因为我还能教球,是因为你没人可用。" 他看了一眼蓬萝:"这位是?" "蓬萝,运动表现总监。" "管身体的。"古振声点点头,"那你应该最清楚,他这身板,打满一个赛季,跟腱二次断的概率是多大。" "百分之六十以上。"蓬萝说,"到赛季后段会更高。" "那你还要他打?" "不是我要。"蓬萝说,"是他要。" 古振声看了钭河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怜悯。 "你们俩,"他说,"一个要打,一个拦着,倒像两口子。" 钭河没接。 "古导,我不是来跟你抬杠的。"他说,"我是来请你回去,把这支队的第四节找回来。" "第四节?"古振声笑了一下,"你们上赛季第四节最后五分钟,净效率负十一点八,全联盟第一。你跟我说把第四节找回来。" "所以才要你。" 古振声把茶杯放下,摆了摆手:"今天不聊这个。你们回去吧。" 第三次去,是礼拜三,下雨。 江城的雨下得没商量,早上一起来就是灰蒙蒙的,到了中午变成了瓢泼。钭河把车停在十七中门口,没打伞,推开车门就站到了铁门边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西装早湿透了,贴在背上。他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林万山给他的那份对赌协议,他复印了一份带在身上。 他站了四十分钟。 传达室的老头隔着窗看他,以为他是来避雨的,把门开了一条缝,说小伙子进来坐。钭河摇了摇头。 第四十七分钟,铁门里边传来脚步声。古振声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看见钭河这副样子,停了一下。 "你疯了?" "古导。" 古振声把伞往外伸了伸,遮住钭河半个肩膀:"进来。" 办公室还是那间,茶还是那杯。古振声给他扔了条毛巾,钭河接过来擦了擦脸。 "你这是第几次了。"古振声说。 "第三次。" "前两次我没松口,你今天还来。" "来。" 古振声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钭河,你跟我说实话——你们赢了,能怎么样?" 钭河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解开缠绳,抽出其中一页,推到古振声面前。 "你念一下第七条第二款。" 古振声低头看。那一行字他用手指头点着,一个一个念:"'若前款条件未成就,乙方有权自主决定目标公司之经营方针,包括但不限于:变更球队注册地、变更球队名称与队徽、终止梯队建设、注销原注册番号。'" 他抬起头:"注销番号。" "对。"钭河说,"番号一注销,万古就不在了。不是搬走,是没存在过。三连冠也没了,跟江城没关系了。" 古振声把那页纸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钭河说,"林总跟我说,要拼,拼的不是三亿两千万,不是他那张老脸,是这三个字——番号在不在。" 屋里安静了很久。雨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古振声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深棕色的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用白漆写了一行小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他把本子放在茶几上,没打开。 "这东西我记了三十年。"他说,"第四节的笔记。哪年写的,哪年对的,哪年错的,全在里头。当年他们说我打假球,把我从这套东西里踢出去的时候,唯一没交出来的就是它。" 钭河没去碰它。 "我可以回去。"古振声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全队重跑体测。一个不许缺,包括你。" 钭河没说话。 "我的训练,从体测开始。你那个总监给你定的二十四分钟,在我这儿不作数。先跑,跑完了我看数据,再定每个人怎么用。"古振声看着他,"你要是连这个都接不了,就别来请我。" 钭河看着他。雨水还在下。窗户外头,十七中的操场泡在一片白蒙蒙的水里,那块裂了缝的木篮板孤零零地立着。 他想起林万山病房里那句话——"番号在不在"。想起女儿钭念在电话里问的"你今年能赢吗",他答了"不知道"。不知道,不代表不试。 "行。"钭河说。 古振声点了点头,把抽屉里的黑皮本子收好。 "那明天早上,带人过来。"他说,"我看看,你们这群人,还剩多少能站的。" 钭河从十七中出来,雨还在下。他坐进车里,拨了郑逢时的电话。 "郑总,古振声我请动了。"他说,"林总答应过,请得动就签。手续你这边走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郑逢时说了句"好,我汇报",就挂了。 钭河把手机放下,发动汽车。雨刷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把窗外的灯火刮成模糊的一条。他想起古振声那本三十年的笔记,想起那个被藏起来的 1998 年的旗。 火,总得有人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