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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纸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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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十七楼,1706 房。 这是一间套房,外间有沙发和一张办公桌,里间才是病床。走廊尽头,安静,护士站离得远。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见钭河来了,站起身,什么也没问,推开门让他进去。 八月的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被半拉的百叶帘切成一条一条。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那种老年人长期卧床之后,从被褥和皮肤里透出来的味道。 林万山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三个枕头。 钭河上一次见他是在春节,七个月前。那时候老人虽然瘦,但还能自己端杯子。现在他的手背上全是青紫的针眼,颧骨突出来,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来了。"老人说。声音比电话里更轻。 "林总。" "坐。" 钭河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穿这个不好看。" 钭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他今天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从发布会那天穿到现在,因为没别的能见人的衣服。 "我知道。"他说。 "你二十岁那年,进队第一天,穿一件红背心,蓝短裤,脚上一双回力。"林万山说,"我在办公楼窗户上看你从大门进来,扛着个蛇皮袋。我跟老蓬说,这小子肩膀窄了点,眼睛好。" "老蓬"这两个字,钭河听进去了,没有问。 "你记性真好。" "人到了这个份上,"林万山抬了抬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近的都忘了,远的越来越清楚。昨天吃了什么我说不上来,1998 年 4 月 26 号我们跟辽东那场,第四节谁投的那记三分,我记得。" "是谁投的?" "关有德。"老人说,"关有德,二十二号,右侧四十五度,出手的时候被人碰了一下,球在筐上转了两圈半。" 他说完这句,喘了一会儿。 钭河等着。 "我时间不多了。"林万山说,"医生给的话是三到六个月,那是三个月前说的。所以你别跟我客气,我也不跟你绕。" 他侧头看了看床头柜。 "抽屉里,第二层。" 钭河拉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厚,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日期。 "拿出来。" 钭河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解开缠绳。 里面是一份合同。中英文对照,四十六页。第一页抬头: **《江城万古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及附条件回购协议》** 甲方:林万山。 乙方:新纪元体育资本(滨州)有限公司。 钭河往下翻。 条款很长,大部分是他看不懂的东西——对价、交割、优先权、反稀释。但有几处被人用铅笔圈了出来,圈得很用力,纸背都透了。 第一处,第 3.2 条: > 甲方以其持有的目标公司 51% 股权,作价人民币三亿二千万元转让予乙方。 第二处,第 7.1 条: > 若目标公司下属职业篮球队于本协议签署后的第一个完整赛季中,获得 CBL 联赛总冠军,则甲方或其指定第三方有权于该赛季结束后三十日内,以原价人民币三亿二千万元回购上述全部股权,乙方不得拒绝。 第三处,第 7.2 条: > 若前款条件未成就,乙方有权自主决定目标公司之经营方针,包括但不限于:变更球队注册地、变更球队名称与队徽、终止梯队建设、注销原注册番号。 钭河的手停在这一页上。 **注销原注册番号。** 他把这七个字看了三遍。 在 CBL,一支球队的番号是唯一的。改名可以,迁移可以,换老板可以——只要番号在,历史就在。1998 年那座奖杯,记在番号底下。番号一注销,重新注册,那就是一支新队,跟江城没关系,跟三连冠也没关系。 万古就不是不见了。是从来没有过。 "看懂了?"林万山问。 "看懂了。" "我给你说说这是怎么来的。"老人往枕头上靠了靠,"去年十月,赞助商跑了两家。到今年三月,工资发不出来了。你们四月那两个月的钱,是我卖了两套房垫的。" 钭河抬起头。 "我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林万山摆了摆手,"我垫得起我就垫。垫不起的时候我就得找人。我找了七家。前六家看完账本就走了,一家都没还价。第七家是项景行。" "他还价了?" "他没还价。"老人说,"他给的比我要的还多两千万。" 屋里静了一会儿。制氧机在角落里嗡嗡地响。 "他坐在这儿,就你现在这个位置,坐了两个小时。"林万山说,"他知道所有事。他知道我九八年是怎么把这个队从钢厂手里接下来的,他知道我老婆那年跟我吵了三个月,他甚至知道我们零三年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他跟我聊了两个小时,一句生意没谈。" "最后他说,林总,我给你留一条路。" 老人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动。 "他就把这个第七条给我了。" 钭河把文件袋合上。 "这不是路。"他说。 "我知道这不是路。"林万山说,"三连冠那三年,我们的阵容是联盟第一,教练是联盟第一,青训是联盟第一,一个赛季输六场。就那样,第一年拿冠军还是靠决赛最后一秒。冠军是什么东西,我比谁都清楚。" 他喘了两口。 "他给我这一条,不是给我路,是给我一个台阶——让我签字的时候,心里能好受一点。他知道我签。" "你签了。" "六月十一号签的。" 钭河没说话。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钭河。" "嗯。"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去把这个冠军拿回来。"林万山说,"我要是有这个脸,我就不用躺在这儿了。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这个东西下个月就要公告,全联盟都会知道。到时候你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从我这儿听。" "我把话说明白——你打完这一年,合同到期,走人。谁也不会说你什么。这个队烂成这样,不是你打出来的。" "你要是想拼,我拦不住你。但你要拼,就得知道你拼的是什么:不是三亿两千万,不是我这张老脸,是那三个字——番号在不在。" 他说完,闭上眼睛,喘了很久。 钭河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传来一声很长的鸣笛,是江上的船。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开口。 "林总。" 老人睁开眼。 "两件事。"钭河说。 "你说。" "第一,主教练。这个队现在没有教练,靠体能教练带训。要拼,就得有教练。" "你有人?" "有一个。"钭河说,"古振声。" 林万山的眼睛动了一下。 "古振声九年前就被联盟除名了。" "除名的是从业资格,两年前解禁了。"钭河说,"没人敢用他,不是因为他不能用。" "那件事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钭河说,"我知道 1998 年那年他是助理教练,第四节的战术是他写的。我十九岁进队,他带过我半年。他离开的时候我二十七。"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去请。"他最后说,"请得动,我签。请不动,别怪我。" "第二件。"钭河说,"我要队长。" "你本来就是队长。" "我要写进注册文件里的那种。"钭河说,"名单上盖章的那个。不是荣誉队长,不是仪式队长。是——如果哪天管理层要拿一个人开刀,得先过我这一关的那种。" 林万山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在那一瞬间,有个东西亮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 "知道。" "这个位置以前是有人坐过的。"林万山说,"1998 年到 2000 年,坐这个位置的人叫方永山。他那三年干了什么,你可以去查。他把三个赞助商骂走过,把两个董事按在会议室里不让走,最后一年他自己拿工资去补青训的窟窿。" "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老人说,"2011 年,肝癌,四十九岁。" 屋里又静了。 钭河站起来,把那个文件袋放回床头柜的抽屉,推上。 "我要。"他说。 林万山伸出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青筋暴在外面,抖得厉害。 钭河握住了。 老人的手比他想的有劲。 "郑逢时那边我来说。"林万山说,"下周注册名单报联盟,队长栏写你的名字。" —— 从医院出来是下午五点半。 太阳还没落,柏油路面上蒸着热气。钭河走到停车场,把西装外套扔到后座,坐进驾驶位,没有发动。 他坐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掏出手机。 他翻通讯录,翻到"念念"。上一次拨出的记录是四个月前,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按了拨号。 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有点冷淡。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念念。" "嗯。" "在家?" "在家。" "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 停顿。 钭河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心里有汗。 "你妈在吗?" "她出去了。" "哦。" 又停顿。 电视的声音那边关掉了。 "爸。" "嗯。" "你那双鞋我收到了。"钭念说,"六月十六号收到的。" "合脚吗。" "大了一码。" "我下次——" "不用了。"她说,"我垫了鞋垫,能穿。我拿它打球了。" 钭河愣了一下。 "你打球?" "我们班组队,我打后卫。"她说,"上周校内赛,我们输了。" "输多少。" "十一分。" "你打了多少。" "六分,四个失误。" 钭河笑了。这个笑他自己都没察觉,一直到笑完了才反应过来。 "四个失误里,有几个是运球被断的。" "三个。" "那就是你抬头的时候,手还在看球。"钭河说,"手不用看球。手知道球在哪儿。你抬头看的是人。" 那头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钭念的声音变了一点,没那么冷了。 "爸。" "嗯。" "你今年还打吗?" 钭河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对面是一堵墙,墙上刷着一条褪色的标语,只剩下半句。 "打。"他说。 "你腿不是断过吗。" "接上了。" "那你今年能赢吗?" 钭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说能。他想说这话,因为他是父亲,因为电话那头是十二岁的女儿,因为他这辈子对着记者说过一百次"我们有信心"。 他张了张嘴。 "不知道。"他说。 那头很安静。 "哦。"钭念说。 "念念。" "嗯?" "你要是有空,"钭河说,"今年冬天,你来一趟江城。我给你留票。" "留哪儿的票?" "东看台顶上第四排。"他说,"那个位置离场地远,能看见所有人的跑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她说。 挂了电话,钭河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发动车子。 他没有回家。他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内环,一路往西,穿过老城区,穿过钢厂那一片废掉的厂房,一直开到城郊。 导航停在一个地方:**江城市第十七中学**。 学校放假,铁门锁着。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操场——两个水泥篮球场,篮板是木头的,其中一块裂了一条缝。 一个老头正在场上捡球。六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短裤,白袜子提到小腿肚。他弯腰捡球的时候很慢,一手撑着膝盖。 捡完球,他抱着球走到罚球线,站定,投了一个。 球撞在框上,弹了出来。 老头看着球滚远,站在那儿没动。 钭河把车停在铁门外,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