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7在南岭,客场,赢或回家。 赢,进总决赛。输,这个赛季结束,而这支队的命运,也就停在六月那一天了。江城那边,铁笼外又聚了人,这回不是买不到票的,是来了就没打算走的。他们搬了凳子,摆了收音机,有人把车停在馆外,开着双闪,听电台里苏茴的直播。苏茴在直播里说:"万古能不能进总决赛,这一场定。"江城人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四年。从二零零零年三连冠最后一场之后,这支队的名字就没再靠近过最后一张桌子。 屠子夜在高铁上把左腕的护腕又紧了紧。他想起老屠说的那句"我也签了字,我也有份"。这一场,他替自己打,也替他爸打,也替那个裹着石膏坐在家里的人打。 邵秉川没来。他的右膝裹着石膏,坐在江城家里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大。他左手攥着那只自己的护腕,屏幕上每一次万古进攻,他都往前探一下身子,像他还能上去。他爸老屠下午来过一趟,把一保温桶的骨头汤放在茶几上,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走了。 出征前,古振声在更衣室把黑皮本摊开。前排那些页写满了字,三十年的第四节,密密麻麻,像一个人的病历。可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页不是空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很多年前写的,墨色比前面浅,笔画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古振声把本子转过来,让全队看。 "一九九八年,总决赛前一夜,我给那帮孩子写的。"他说,"他们那时候也以为自己会输。雷霆那支队,比咱们强。我翻了一晚上本子,想写套战术,写不出来。最后就写了这一句。" 他念出来,声音不大,可更衣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支队的名字不在奖杯上,在你们肯不肯再站起来。今天我对你们,也一样。" 他把本子合上。 "三十三号今天不在。可这句话他在。你们谁要是觉得站不住了,就想这一句。" --- 去南岭的高铁上,屠子夜靠窗坐着,左腕那只蓝护腕露在袖子外。他手机里存着新纪元第二次仲裁的传票,日期在总决赛期间。他没给老屠看,也没给任何人看。他只把护腕又紧了紧。 "这场赢了,"姜遂在过道里说,"咱就站在最后那张桌子上了。" 屠子夜没抬头。"那张桌子上坐着的人,"他说,"是北都。" 没人接。北都雷霆,常规赛第一,被他们黑八淘汰过的那个北都。可那之后联盟给北都补了阵容——项景行手里有的是办法让一支卫冕冠军变得更强。 --- 南岭的主场叫"云巢",顶是圆的,声浪在里面打转。G7这场,坐满了,南岭的球迷举着绿色的牌子,上面写"七场",意思是他们要在第七场把万古送走。 万古这一场没有中锋。古振声用艾力和罗宾斯打双前锋,内线空着,靠轮转和速度补。邬敬堂看准了这点,开场就往里凿,南岭的中锋在禁区里像一头没人拦的牛,第一节就拿了十四分,万古落后九分。第一节最后一个回合,南岭又往里打,艾力拼了命跳起来把球帽掉,落地时整个人压在对方脚上,他爬起来,膝盖红了一片,摇头示意没事。古振声在场边把黑皮本攥紧了——他知道,这场没有邵秉川,每一寸内线都是拿身子填的。 钭河前三节打了十四分钟,比平时多。他把球权交给屠子夜,自己退到弱侧,用掩护把南岭的防守人一个一个挡开。屠子夜这场手感一般,三分五中二,可他一直在跑,跑得南岭的防守后来跟不上了。罗宾斯在锋线顶着南岭的矮阵容,抢了十一个篮板,其中有四个前场板。 半场万古落后七分。更衣室里,古振声只把黑皮本摊在桌上,没翻。他看着那群人,说:"没中锋,就别想赢球。想活着,就别让人看出你怕。" 三节打完,落后五分。屠子夜在第三节末尾连拿五分,把分差从十分咬回来。他下场的时候,左腕的蓝护腕湿了一圈,韩九那只,洗得发白。他看了一眼替补席上空着的座位——邵秉川的那个位置,挂着毛巾,没人坐。 --- 第四节一开始,古振声把钭河换上去,同时把黑皮本放在战术板旁边。 万古追分靠的是防守。没有邵秉川的禁区,他们改用夹击——南岭一中锋拿球,艾力和罗宾斯就从两侧扑上去,逼他传。南岭的传球一高,就被沈铎断。第四节前三分钟,万古靠防守拿了八分,分差追到一分。 邬敬堂叫了暂停。回来南岭改打外线,五个点都能投,万古的轮转慢半拍,又被拉开到六分。 剩五分钟,万古落后六分。 古振声叫了暂停。他没画战术,把黑皮本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 "你们看这一句。"他说,"不是让你们赢。是让你们别散。这支队输过二十四年的球,没散过。今天也一样。" 他合上本子。 钭河看着那行字,想起轮三十二空球馆里邵秉川说的话——"我还想打"。这一晚邵秉川打不了,可那句话还在场上,在每个人脚底下。 "七号,你最后这八分钟,全给你。你不爱说话,今天也不用说。你把球送到人那儿,剩下他们自己选。" 钭河点头。 --- 剩四分钟,万古落后六分。 屠子夜开始接管。他连续三次突破,第一次上篮打进,第二次造犯规两罚全中,第三次在两人包夹下把球分给底角的沈铎,沈铎三分进了。一分四十一秒,万古追平。 南岭急了,邬敬堂在场边直喊。南岭一个挡拆把钭河换到射手面前,那人又投三分—— 钭河伸出手,指尖蹭到一点球皮,球偏出,打在篮脖子上弹出来。艾力抢下篮板。 剩两分钟,平。 万古球权。钭河运过半场,不看篮,只看人。他把球吊给弱侧罗宾斯,罗宾斯吸引两人,回传给空切的屠子夜,屠子夜上篮——被南岭中锋帽了下来。 艾力在乱军里把球点出来,点给钭河。钭河不看表,只看位置,把球往底角送——沈铎在那儿,接球,起跳,出手。空心。万古领先三分。 南岭最后一攻。剩九秒。他们叫了暂停,布置了一个底角三分。发球出来,南岭的射手绕到右侧底角,接球,起跳—— 屠子夜从斜刺里扑过去,手举到最高,球打到他的指尖,偏出,砸在篮板上。 终场哨响。万古一百零九,南岭一百零六。赢三分。四比三。 --- 万古进了总决赛。 更衣室里没有人吼。屠子夜把球衣脱下来,罩在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罗宾斯挨个跟人击掌,击到钭河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手掌碰了一下。 古振声站在角落,黑皮本夹在腋下。他看着那群人,看了很久。 "古指导,"姜遂说,"那最后一页,你早该给我们看。" 古振声摇头。 "不能早给。"他说,"早给了,是药。这时候给,是骨头。" 他走过去,把本子放进柜子,合上柜门。 "三十三号,"他朝柜子里邵秉川那件空着的球衣看了一眼,"你那节没白打。" 屠子夜在旁边听见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腕,那只蓝护腕底下,韩九的名字早洗没了,只剩一点印子。他把手按在邵秉川那件空球衣上,停了两秒。 "下一轮,"他轻声说,像说给自己,"我替你站在里头。" --- 江城,邵秉川家的电视里在放更衣室的画面。他看见屠子夜把球衣罩在头上,看见古振声把本子收进柜子。他把手里那只护腕攥得更紧了,右膝的石膏磕在茶几角上,他没觉得疼。 他拿起手机,给屠子夜发了一条:"那一分,替我抢回来了。" 几秒后,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江城的雨停了。铁笼那边,器材室门口那把塑料凳,白布条在夜风里飘,朝一个方向。 --- 总决赛的对手,是北都雷霆。 半决赛期间,联盟给北都补了阵容——一支卫冕冠军,被第八名淘汰之后,总能找到变强的理由。秦寄舟还是那个秦寄舟,话少,只叫两次暂停的那种。可他手底下的人,比首轮那会儿快了,也壮了。 钭河在回程的飞机上,把手机里邬敬堂那段发布会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关掉,闭上眼。黑八之后是南岭,南岭之后是北都。这支队从第八名,一路打到了最后一张桌子上。 他摸了摸右脚踝那道疤。跟腱的风险,华衡说八十四。总决赛七场,最多还要打七场。古振声那十八分钟,还能保他几场,他自己也不知道。 蓬萝坐在前排,闭着眼。她这一轮每场都站在东侧底线外,站满全场,左手按左胸口的次数比谁都多。她的手术还排在赛季后,她自己签字押着。飞机下降的时候,她睁开眼,看见钭河摸着那道疤,什么都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项景行没来南岭看G7。可钭河知道,那人一定在看。六月,总决赛后第五天,表决还在那儿。走到那天,是这支队最后一件事。 飞机落地,天快亮了。大巴进铁笼的大铁门,车灯扫过那把空凳。凳腿上白布条又多了,数不清了。 钭河没下车,隔着窗看了一会儿。 "赫叔,"他轻声说,"进决赛了。" 车停了。全队下车,没人说话,只有行李轮子的声音在空馆里滚。古振声走在最后,黑皮本还在腋下。他抬头看二层那个空铁钩,又低头看手里的本子,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跟上队伍。 那最后一页,这回真的读过了。可那本子,他还没打算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