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6是主场,输一场就回家。 赛前两天,江城的雨一直没停。铁笼外的台阶上聚了上百个买不到票的人,有人举着伞,有人淋着,都盯着馆里那块翻新的LED屏。器材室门口那把塑料凳前围了一圈人,一条白布条没系紧,被风刮下来,旁边一个老头弯腰捡起,重新打了个死结。 邵秉川在按摩床上躺着,右膝上盖着三条冰袋。范博刚给他推完这一针封闭,针头比上一场扎得更深,邵秉川的腿弹了一下,牙齿咬住毛巾边缘,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蓬萝站在床尾,手里那叠确认书少了一张。她把剩下那张摊在凳子上,递笔过去。 "第三十八场。"邵秉川说。 "这一场不一样。"蓬萝说。 邵秉川看她。 "你签的不是这一场。"蓬萝说,"你签的是,不管打到哪一节,只要古指导把你换上去,你就上。后面没有第三十九场了。" 邵秉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扯了扯,像他平时那种不爱说话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 他趴着,在"本人确认"栏写下名字。这一回笔尖没抖。 --- 前一天夜里,邵秉川一个人回过空球馆。 灯只开了一盏,中圈那块。他坐在长椅上,把右膝的绷带拆开,重新缠。缠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自己那条腿。二米一二的个子,二十四岁那年被叫水货,二十五岁叫玻璃人,他也信了。轮三十六,医生说他那三十场用完了,他算了一笔账:要走到六月,最少还得十三场,他手里只有三场,缺口十场——"跟六月借"。 这一晚他忽然觉得,六月不用借了。他借来的那些比赛,一场一场,还到了这里。 他想起轮十六那次复查。医生拿着片子,窗上的光把软骨的缺口照得很清楚,说"这套软骨还能撑三十场高强度",说得很淡,像在报一个天气预报。他当时没问"三十场之后呢",因为他不敢听那个答案。后来他自己在更衣室算:常规赛剩两场,首轮最少三场,半决赛最少四场,总决赛最少四场,合起来十三场。三十场早用完了,从轮三十六起,他打的每一场都是从六月借来的。 他把手放在右膝上,掌心包着那块肿,轻轻地,像跟它告别。 --- 开赛前,古振声把全队叫到中圈。他没拿战术板,手里就攥着那本黑皮本,封面裂开的牛皮朝外。 "今天主场。"他说,"赢了,去南岭打第七场。输了,这馆里有些人最后一次穿这身衣服。" 他停了一下。 "三十三号,你今天只打第四节。我要你那节站着,不倒。倒了我也不换你,你爬也要爬完。" 邵秉川点头。 "七号,"古振声看钭河,"你今天前面三节把节奏带住,第四节把球给三十三号。这是他最后一节,你让他打够本。" 钭河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看台最高那排,老屠坐在最便宜的座位上。他开了九百公里夜车来的,车没卖,那钱走的是他的户头。他旁边是屠子夜给他留的替补席票——可他还是坐最上头,像在北都那回一样。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开着计时器,不是为了谁,是习惯。 --- 前三节,是屠子夜和罗宾斯扛。 南岭这场变了,不再一味快,邬敬堂知道万古背水一战,把自己的节奏也压下来,两边磨。第一节万古落后两分,半场落后一分,三节打完,平。 钭河前三节打了十二分钟,比平时多。他把球权交给屠子夜,自己退到弱侧做掩护,每一次挡拆都实打实撞上去,南岭的大前锋被他挡得踉跄。他下场的时候,右踝那道疤泛红,走路右脚落地还是略轻,可这一晚他没喊停。 三节结束,古振声在更衣室只说了一句:"该还的,这一节还。" 钭河坐在板凳最边上,看着邵秉川在角落里缠紧最后一道绷带。他想起轮三十二那个晚上,空球馆里就他们两个人,邵秉川第一次没走,跟他练到凌晨,膝盖打了两针。那时候邵秉川说"我还想打",声音不大,可钭河记到现在。这一晚第四节,他要做的就是把球送到那个人手里,让那句话不算白说。 --- 第四节一开始,邵秉川站起来。 他右膝裹着弹性绷带,绷带外面还缠了一圈护具,走起来右腿往外撇,像一根被掰弯的筷子。可他站到了中圈,跳球没他事,他站到篮下,张开胳膊,把南岭的中锋挡在身后。 万古第一攻,钭河把球吊进内线。邵秉川接球,背身,南岭两人夹上来,他往左侧一靠,硬转身,勾手——球进了,还造犯规,加罚也进。两分变三分,万古第一次领先。 这球进完,邵秉川站在罚球线上,两条腿都在抖,一直抖到膝盖。他运了三下球,第三下弹歪了半寸,他伸手捞回来,投进。 南岭急了,开始冲。可邵秉川站在禁区里,像一根打歪但没断的柱子,南岭的人撞上来,他不动,用身体把人扛开。他防不住那些矮个子的变向,可他占住了位置,南岭的突破只好分球,分出来的球弧度一高,就被沈铎和艾力捅掉。 剩六分钟,万古领先五分。 邵秉川这时候开始喘。他每一次起跳落地,右膝都往里扣一下,像门轴缺了油。范博在场边站起来,被古振声抬手按下去。 "让他打。"老头说。 剩四分十一秒,南岭一个快攻,控卫从邵秉川这一侧切进来。邵秉川横移,右膝终于顶不住,他单脚跳起封盖,人在空中就歪了,落地右腿一软,跪下去。 全场"啊"了一声。 他趴在地上,右手撑地,左腿先起来,然后拽着队友的手,把自己拉起来。他没叫队医,摆了摆手,站回位置。 下一回合,南岭又来。邵秉川又一次横移,又跪了一次。这次他没马上起来,趴了两秒,然后咬着牙,用左腿撑着,站起来了。 古振声在场边,手攥着黑皮本,指节发白。 剩两分钟,万古领先三分。钭河在弱侧叫了一个挡拆,邵秉川拖着右膝挪过来,把南岭的防守人挡住半步,这是他们这一赛季配合过无数次的那一下,只是这一回邵秉川的身子慢了,可位置还准。屠子夜突破分球,球到邵秉川手里,他在罚球线偏右那个位置,投了一记他这辈子投得最慢的跳投——膝盖弯不下去,他是直着腿把球推上去的。 球进了。万古领先五分。铁笼八千六百人同时站起来,声浪撞在穹顶上,又弹回来,压在地板上。蓬萝在东侧底线外,左手按着左胸口,没动,只是看着那个人。 --- 南岭最后四十秒连追四分,分差回到一分。 剩十九秒,万古球权。古振声不叫暂停。他站在场边,只比了一个手势:把球给三十三号。 钭河运过半场,把球吊进内线。邵秉川背身接球,南岭两人包夹,他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一步,没倒,把球往篮下塞——艾力空切,上篮打进,还加罚。 一百零四比一百。 南岭最后一攻,三分偏出。终场哨响。万古赢四分。三比三。 --- 邵秉川是被人抬下场的。 不是因为他站不起来——他站起来了,可他一站起来,右膝就往里扣,迈不出第二步。屠子夜和艾力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他右脚尖点地,左腿撑着,一步一步往场边挪。挪到中圈附近,他右腿又软了一下,两个人没犹豫,一人抄腿一人托背,把他抬了起来。 铁笼八千六百人站起来。不是喊,是一种很闷很长的声音,像地底下有人在应。 邵秉川被抬到板凳席,放在长椅上。他右膝肿得发亮,范博剪开绷带,里面的皮一片紫。 "赛季报销了。"范博轻声说,像说给自己听。 古振声走过来,蹲在邵秉川面前。他手里还攥着那本黑皮本。他低头看了一眼邵秉川的膝盖,又抬头看邵秉川的脸。 "你这节,打够了。"古振声说。 邵秉川靠在柜子上,眼睛红红的,没说话。他伸手,把左腕上那只护腕扯下来——不是韩九那只,是他自己的。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古指导,"他说,"第七场,我去看台上看。" 古振声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把黑皮本夹在腋下,转身走了。走到通道口,他停了一下,手摸了摸本子的封面,像在摸一个想翻开又不敢翻开的东西。 那最后一页,这一晚还是没翻开。 --- 蓬萝站在东侧底线外,整场没坐。终场哨响的时候,她扶了一下墙,左手按着左胸口,低头站了几秒,然后松开手,往更衣室走。范博跟上来,被她抬手拦住。 "没事。"她说,"站久了。" 更衣室里,屠子夜把蓝护腕又紧了紧。韩九那只,洗得发白。他看着空着的那个柜子——邵秉川的柜子,门开着,里面挂着那件三十三号球衣。 "下一场,"屠子夜说,"替你把那一分抢回来。" 没人接话。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看台最高那排,老屠站起来,把手里那个计时器按停。他看了邵秉川的柜子一眼,又把手机收起来,没给儿子发消息——这种时候,话是多余的。他转身往出口走,经过器材室门口那把空塑料凳,停了一下,伸手把凳腿上那条被风掀起来的白布条,重新系紧。 古振声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黑皮本还夹在腋下。他抬头看了看二层走廊那个空着的铁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第七场要去南岭,客场。他忽然很想翻开那最后一页,又忽然觉得,还不是时候。 "走吧。"他对身后的邱志远说。 老头先迈的,是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