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3 和 G4 之间隔一天。 那一天上午,蓬萝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把《单场参赛医学风险确认书》的模板打开,改了一处——她把"医疗意见"那一栏的默认字样从空白改成了三个字:不建议。 然后她按了打印,印了十张。 打印机吐纸的时候,她扶着桌子站着,一手按在左胸口上。范博在门口看见了,往里走了一步,被她抬手拦住。 "没事。"她说,"站久了。" 那十张纸,她自己订成一叠,送去了训练馆。 邵秉川正趴在按摩床上。队医刚给他右膝抽完液,又打了一针封闭。他把脸埋在毛巾里,肩膀一抽一抽。 蓬萝把那叠纸放在他脚边的凳子上。 "十张。"她说。 邵秉川从毛巾里抬起脸,眼睛通红。 "够吗。"他哑着嗓子问。 "打完总决赛,还剩三张。"蓬萝说。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 "三十三号。"她说,"我是全队最不想让你上场的人。所以我给你印十张,不是我同意。是我不想让你偷着上。你要上,就当着我的面签。" --- G4,主场。 北都这一场换了打法。秦寄舟不打邵秉川的挡拆了——他去打钭河。 万古的防守轮转里,钭河是最慢的那一环。北都用两个人反复把他往底线带,一趟又一趟。第一节六分钟,钭河守了九个回合,被得了十一分。 古振声在第一节还剩四分钟的时候就把他换了下来。 "你今天只上第四节。"他说。 "还剩三节。" "我知道剩几节。"古振声说,"我不能让你的十八分钟花在被人当靶子上。" 那三节,是万古自己扛下来的。 罗宾斯扛第一节和第二节。他这一晚打疯了,十九投十二中,其中有一次是从三分线外一步起跳、被两个人撞歪了身子还把球扔进去的。落地的时候他冲着北都的板凳席吼了一声,被吹了一个技术犯规。 古振声没有骂他。他只是走过去,把毛巾往他脖子上一搭:"再来一个。" 第三节屠子夜扛。他在这一节里连续四次冲进禁区都没有出手,全是分球——沈铎三分四中三,艾力两次空切上篮。 三节打完,万古领先七分。 第四节,钭河上场。 北都又来打他。前两个回合,他被生生顶进了底线。第三个回合,他没有再退,反而在对方接球的一瞬间抢了半步,用一个很别扭的角度把球从对手手里捅掉了。 球滚出边线,还是北都球权。可整个铁笼炸了。 那一节最后八分钟,钭河一分没得,抢了两个前场板,送出五次助攻。北都在最后一分钟把分差追到三分,屠子夜两罚全中。 八十九比八十四。 二比二。 赛后,邵秉川在更衣室的桌上签了第四张纸。他签完,把笔递给了钭河。 "第三十三场。"他说。 --- G5,客场,北都。 一万八千人的穹顶,从热身就开始起哄。北都的球迷做了一整片蓝色的手举牌,上面印着一个数字:8。他们要的是一个纪录——CBL 十二年,还没有第八名淘汰过第一名。 他们从开赛第一分钟就在等那个纪录合上。 第一节,北都领先九分。第二节,十四分。半场结束,万古落后十二分。 中场休息,客队更衣室里安静得像一间医院。 古振声站在中间,把黑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我不讲战术。"他说。 他抬起头。 "我讲个事。轮三十四那天晚上,你们输了第八连败,铁笼里官方数字是八百一十七个人。老赫那天在场边数过,他说这八百多号人里头,有六十来个是从九八年就来的。他说那六十来个不是来看球的,是来看这队还在不在。" 他把本子放回桌上。 "今天穹顶有一万八千人,他们是来看你们死的。江城那边现在有八千六百个人挤在铁笼里看大屏。你们自己挑,今天为哪一边打。" 第三节,万古换了阵。 古振声把邵秉川和艾力一起放上去,用两个大个子把北都的挡拆堵死;同时把屠子夜挪到一号位,让他自己发起进攻。这个阵容跑动少、失误低、抢板凶。 那一节万古抢下十一个篮板,其中六个是前场板。 第三节结束,落后四分。 第四节,钭河上场。 他这一场的十八分钟,古振声已经用掉了七分。剩十一分钟,全在这一节。 那十一分钟,是这个赛季钭河打得最像九年前的十一分钟。他没有跑,他只是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把球送到该去的地方。他两次在弱侧底角把球从三个人的手臂之间穿过去,两次都变成了得分。 还剩三分四十,万古反超一分。 还剩两分零八,北都的中锋在篮下强起,被邵秉川顶住,球打铁。邵秉川抢下篮板,落地的时候右腿一软,跪了下去。 暂停。 他自己爬起来了。他摆手不让队医上场。他回到罚球线,罚了两球,两球都进。 技术台亮了。 钭河的十八分钟到了。 还剩一分零二秒。万古九十四,北都九十五。 古振声站在场边,手里捏着蓬萝赛前给他的那张卡片。他看了一眼计时器,看了一眼场上,然后朝记录台伸出手。 "七号下。" 穹顶那一万八千人爆发出这一晚最大的一次欢呼。 钭河走下来。他没有回头看比分牌。他走到板凳席最边上坐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场上那四个人和一个刚被换上去的姜遂。 古振声没有跟他说话。 --- 北都那一个回合打了二十四秒,最后一投打铁。艾力抢下篮板。 万古球权,还剩三十六秒。 古振声没有叫暂停。他在场边只比了一个手势,两根手指,往左一划。 屠子夜看懂了。他把球运到还剩十二秒,突然从左侧冲进去。北都两个人夹过来,他把球高高抛向篮板——不是投篮,是传球。 邵秉川在弱侧起跳。 他这一跳跳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把手举上去够的。可他够到了。他把球从篮板上摘下来,硬塞进篮筐。 哨响。犯规。打进加罚。 邵秉川站在罚球线上,两条腿都在抖,一直抖到膝盖。他运了三下球,第三下弹歪了半寸,他伸手把它捞回来。 他投进了。 九十七比九十五。还剩二十一秒。 北都没有叫暂停。他们拉开五外,把球倒了三次,最后从弱侧底角冒了一记三分。 球进了。 九十七比九十八。还剩六点八秒。 穹顶在吼。一万八千人同时站着,声音大到让人胸口发闷。 古振声叫了暂停。 在那个圈子里,老头蹲下去,把战术板举起来。他画了两笔,又用手掌掸掉了,抬头看了一眼屠子夜。 "零号。"他说,"你自己打。" "我?" "三十三号给你在肘区挡一个,你从右边出来。"古振声说,"出来以后不用管别人,我们四个都往外拉。剩下的你自己想。" 屠子夜的手在抖。 "古指导,"他说,"我要是投丢了——" "那就丢了。"古振声站起来,"你十九,你还有二十年。今天丢了,明年再来。可你今天要是不敢投,你明年也不敢。" 屠子夜看向钭河。 钭河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把手掌往前推了半寸。 那是他这一整个赛季在场上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出手。 回场之前,屠子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上面缠着一圈胶布,胶布底下是一只洗得发白的蓝色护腕——一月份他从韩九那个空柜子里扫出来的备用那只。 六点八秒。 姜遂在前场发球。 邵秉川在肘区立住,屠子夜从右侧绕出来。北都换防,换上来的是他们那个二米零二的锋线。 屠子夜接到球。五点九秒。 他没有冲。他向右运了一步,把那个锋线顶开半尺,又收了回来。第二个人夹上来了。 三点一秒。 他在肘区偏右那个位置停住,两个人的手都举着。那是一个他一整个赛季都投不进的位置。九月份体测周,古振声让他在那儿投一百个,他进了三十一个。 他跳了起来。 不是往前,是往后仰。两只手从他眼前刷过去,差了一点点。 球出手的时候,计时器是零点九。 红灯亮了。哨响了。 球在空中飞的那一段时间里,一万八千人的穹顶没有一点声音。 空心。 九十九比九十八。 屠子夜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坐在了地上。他没有叫,没有跑,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他往板凳席那边看。 钭河已经站起来了。 一万八千人的穹顶,只剩下万古这十几个人的声音。 三比二。 --- CBL 十二年,第一次,第八淘汰第一。 更衣室里,白棠站在门口,抱着电脑,眼睛通红。 "我的模型里没有这一档。"她说,"黑八这个东西,我算不出来。它不在概率里。" "那它在哪儿。"姜遂问。 白棠想了想。 "在你们腿里。"她说。 --- 钭河是最后一个走出穹顶的。 通道很长,灯是暖黄的。走到一半,他看见一个人靠在墙边,穿着深灰的大衣,手里没有拿东西。 项景行。 他没有笑。 这是这么多年来,钭河第一次看见他这张脸上不带笑。他眼角那两道很深的纹还在,可这一刻那只是纹,不是笑。 "恭喜。"项景行说。 "谢谢。" "半决赛南岭飞龙。"项景行说,"他们联盟第四,跑得比北都快,防得比北都软。你们有机会。" "嗯。" "我不是来劝你的。"项景行说,"我是来看一眼。" "看什么。" 项景行沉默了几秒。 "看看你刚才在板凳上是什么样子。"他说,"钭河,最后那六点八秒,你知道你自己什么表情吗。" 钭河没有回答。 "你不着急。"项景行说,"你在看那个孩子。你在等他自己把球投出去。" 他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我认识你二十年。"他说,"你从来不等人。" 他转身往通道另一头走。走了七八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六月,总决赛后第五天。"他说,"表决还在那儿。" "我知道。" "你要是能走到那一天,"项景行说,"我们再说。" 他走了。下楼梯的时候,先迈的是左脚。 --- 回江城的飞机是凌晨的。 落地时天还没亮。大巴开进球馆的大铁门,车灯扫过器材室门口那把空着的塑料凳。 凳子腿上那些白布条,已经系了一百多条。风一吹,全朝一个方向飘。 钭河下车,走过去,蹲下来,把最外面那条被压住的布条抽出来,理平。 "赫叔。"他说,"过了一轮了。" 他站起来,往馆里走。二层走廊那个空着的铁钩,在天光里只剩一个很淡的影子。 半决赛,南岭飞龙,七局四胜。三天后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