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定在八月六号,地点不在俱乐部,在江城国际会展中心三号厅。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俱乐部自己那间能坐八十人的新闻厅,二十年来什么消息都是在那儿发的——夺冠、降级、换帅、球员退役。这一次没用。三号厅能坐六百人,主背景墙十八米宽,两侧架了六台机位。 钭河是被通知去的。通知里写着"请队长着正装出席"。 他没有正装。他有两套西服,一套是二十六岁那年拿 MVP 时队里定做的,早穿不上了;另一套是三年前手术后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买的,深灰色,袖口还挂着标签。他把标签剪了,穿上,在镜子前站了半分钟。 肩线还行。腰有点松。 他到会展中心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门口停了一排车,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在引导。大厅里立着一块两米高的展板,上面是新的视觉设计:一个抽象的星形符号,底下一行小字—— **新纪元体育 × 江城万古 战略合作发布会** 不是"收购"。是"战略合作"。 姜遂在后台休息室里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哥,你看清楚没有,那背景板上'万古'俩字,字号比'新纪元'小了整整一号。" "看清楚了。" "这他妈就是吃干净了还给你留个碗。" "坐着。" 两点整,灯暗了一半,音乐起。 项景行是第三个上台的。前面两个是联盟代表和江城市体育局的一位副局长,说的都是套话。副局长下去的时候,主持人报名字: "下面,有请新纪元体育资本创始人,项景行先生。" 他从侧幕走出来。 四十二岁,很瘦。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着。头发梳得很短,两鬓有白,但不显老,反倒显得利落。他走路的姿势很正常,从台阶上来的时候先迈的左脚——这个细节钭河隔着二十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项景行走到讲台后面,把手放上去,环视了一圈。 他没有看提词器。 "我先讲一件私事。"他说。 台下静了一下。这不是发布会该有的开场。 "1997 年,我十三岁,第一次进万古体育馆。我爸带我去的,坐在东看台顶上第四排,那个位置离场地远得能看见球员的头顶。那天万古赢了二十一分。散场以后我不肯走,我爸拽我,我就抓着栏杆哭。" 台下有人笑了。 "1998 年他们夺冠,我在电视上看的。1999 年、2000 年,我都在现场。"项景行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二十四年,没有了。" "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买一支球队的。"他说,"我是来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一支拿过三连冠、有过一座城市全部记忆的俱乐部,会变成今天这样?" 大屏幕亮了。 "我给你们看几个数字。上赛季,万古队主场场均上座 2170 人,八千六百个座位,上座率百分之二十五。俱乐部年营收一亿一千万,其中赞助八千万,来自三家企业,两家已经在解约流程里。人力成本一亿四千万。去年亏损七千三百万,前年亏损六千一百万,大前年亏损五千四百万。" "江城,一座九百万人口的城市,养不起一支球队吗?" 他停了两秒。 "不是养不起。是我们这些做体育的人,二十年来没有变过。我们还在用 1998 年的方式做 2024 年的生意。我们还在指望一座八千六百座、屋顶漏雨、没有包厢、没有停车场、没有一块能放广告的高清屏的老球馆,去养活四十个人的工资。" "这不叫情怀。"项景行说,"这叫拖延。" 台下有几个人在鼓掌。掌声零零星星,然后连成一片。 钭河坐在第一排最右边,没有动。 项景行接着往下讲。他讲得很好——不激昂,不煽情,每一句都有数据托底,语气像在跟你商量。他宣布新纪元将向万古俱乐部注资三亿两千万,取得 51% 股权;宣布启动球馆改造方案;宣布成立青训基金;宣布下赛季全部主场比赛免费开放给十四岁以下青少年。 "最后一件事。"他说,"很多人问我,收购之后,万古这个名字还在不在。" 全场安静。 项景行笑了。 "我今年四十二岁。'万古'这两个字在我心里三十年了。"他说,"我不会去动它。" 掌声炸开。 钭河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听得很清楚。 ——项景行说的是"我不会去动它"。 不是"它不会变"。 —— 发布会散场是四点二十。记者围着项景行,闪光灯连成一片。钭河从侧门出去,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往停车场走。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钭队长。"是个年轻男声,"我是项总的助理。项总想请您到万古体育馆一趟,他说他在里面等您。" "他在球馆?" "他四点十分就过去了。" 钭河看了一眼手表。发布会四点二十才散。 "那台上是谁?" 对方笑了一下:"项总四点整就把话说完了,后面的答记者问是俱乐部方面在应付。" —— 球馆里只开了半边灯。 钭河从五号门进去,看见老赫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眉毛皱着。 "来了个人。"老赫说,"一个人,没带随从。他自己上二层去了。" "我知道。" "他说他认识你。" "认识。" 老赫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钭河沿着侧梯上了二层走廊。 二层是环形的,一圈下来四百多米,靠场地那一侧是敞开的,能俯瞰整块地板。三面旗挂在东段,1999 和 2000,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项景行就站在那个空位置前面。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栏杆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这地方一点没变。"他说,"连味儿都没变。松香、汗、拖把水,还有一点点霉。" "漏雨。" "还漏?" "东北角,下大雨的时候要接四个桶。" 项景行笑了,转过身来。 二十年了。钭河上一次这么近地看他,是二十岁那年在体院的更衣室,两个人隔着一排铁皮柜。那时候项景行一米九六,八十八公斤,是那届公认最好的锋线。 现在他瘦了至少十五公斤。眼角有很深的纹,笑起来才看得见。 "钭河。" "项景行。" "你没变。" "我三十六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项景行往栏杆上一靠,"你还是那副样子——不管什么场合,你都像是在等对方先说完。" 钭河走过去,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双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看。 空场地。天光从穹顶斜下来,两条光柱,落在中圈。 "你台上那些数字,"钭河说,"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上座率百分之二十五。" "其中还有百分之六是赠票。"项景行说,"真实付费上座,百分之十九。"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项景行开口。 "你为什么没退役?" "合同还有一年。" "你可以走的。三年前手术完,你至少有三家俱乐部愿意签你,给的都是养老合同,出场时间随你。你要是去了,这三年能多挣两千万,膝盖也不至于——"他往下看了一眼钭河的右脚,"你现在下楼梯还是先落左脚。" 钭河没接。 "你自己不也是。"他说。 项景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空球馆里荡开。 "看出来了。" "二十年了,还没改。" "改不了。"项景行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膝,隔着西裤,声音有点闷,"四次手术,第三次的时候医生说里面已经没有可以缝的东西了。我现在走平地没问题,跑不了,下楼梯要先想一下。想两秒钟,很短,别人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我这辈子每下一层楼,都要想两秒钟。" 他把手放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这个吗,钭河。" "因为你不能打球了。" "不。"项景行说,"我 22 岁那年就接受了这件事。" 他转过身,正对着那面空旗位。 "我恨的是,二十年过去了,还是同一套东西在废掉人。同样的加练、同样的封闭、同样的'再顶一场'、同样的一屋子人开会决定另一个人的膝盖。"他说,"我 2001 年膝盖废的时候,是这么废的。你 2019 年跟腱断的时候,还是这么断的。二十年,一模一样。" 钭河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项景行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他说,"我只是说,这套东西该拆了。" 他从栏杆上拿起外套。 "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从内袋里抽出一张纸,对折的,递过来。 钭河没接。 "看一眼总可以吧。" 钭河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聘书草案。抬头写着"新纪元体育资本 全球篮球事务顾问",下面一行是年限:五年。再下面一行数字,后面跟着三个零。 "你打完这一年。"项景行说,"体面地退役,我们给你办一个真正像样的仪式,不是那种在中场休息十分钟送一幅画的。之后你到我这儿来。你不用坐班,不用应酬。你的名字对我有价值,我的钱对你有价值,这笔生意很干净。" "我为什么要接。" "因为你没有别的东西了。"项景行说得很轻,一点也不刻薄,"你没有存款——你 2019 年那次手术自费了一百二十万,加上你前妻那边的安置,你现在账上不到三百万。你女儿在滨州念私立,一年十八万。你父母都还在,你父亲去年做了搭桥。你今年三十六,合同明年到期,俱乐部已经通知你不续了。" 钭河抬起头。 "你查我。" "我查所有人。"项景行说,"这不是恶意,这是准备工作。我要是不知道你欠什么,我怎么知道该给你什么。" 球馆里安静下来。远处的排风扇在响。 钭河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折成原来的样子,递回去。 "不接。" 项景行没有伸手。 "为什么?" "你刚才在台上说,你不会去动'万古'这两个字。" "我是说过。" "我打了十七年球。"钭河说,"我听过太多这种话了。'我不会动你',不等于'它不会没'。你的意思是,动它的不是你。" 项景行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台上的不一样。台上那个笑是给六百个人看的,这个笑只有一个人看得见。 "你还是那么难缠。"他说。 他伸手把纸接过去,塞回内袋。 "这份东西我留着。"项景行说,"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他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 "钭河。" "嗯。" "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 钭河没答。 "你到现在还相信,只要你站在场上,事情就会不一样。"项景行说,"我二十二岁那年就不信了。" 他下楼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先迈的左脚。 钭河一个人站在二层走廊上,站到天光完全暗下去。 底下那块地板慢慢变黑,中圈最后一个消失。 他忽然想起老赫说的那句话——等哪天你们把冠军拿回来了,我就告诉你在哪儿。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滑,滑到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备注是两个字:老板。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七声,接通了。那头传来很重的呼吸声,像是从一台机器里过了一遍。 "……钭河。" "林总。" "我在医院。"林万山说,"你在哪儿?" "球馆。" 那头笑了,笑到一半变成咳嗽,咳了很久。 "你明天来一趟吧。"老人说,"有些事,我该跟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