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阵表出来那天下午,白棠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了钭河的办公室。 袋子很厚,封口用棉线绕了七八圈。 "第九轮到第二十六轮,十一场。"她说,"末节罚球差七个以上。其中八场,主裁判长是同一组。我按场次编了号,每一场附了录像时间码、判罚性质、当时的分差和剩余时间。一共一百四十七条。" "你什么时候整完的。" "轮四十六那天晚上。"白棠说,"庆祝的时候我在数据室。" 钭河把袋子拎起来,掂了掂。 "你说过要一次拿全。"白棠说,"现在是最后一次能拿的时候了。季后赛的裁判名单,联盟明天报备。今天递上去,还来得及。递晚了,就是赛后申诉,赛后申诉一文不值。" "递上去,谢无咎会不会压。" "会压。"白棠说,"但他压不住第二份。" "第二份?" "我把同一份东西,抄送给了裁判监督委员会的三个独立委员。"她顿了一下,"名单是公开的,我在联盟官网上抄的。" 钭河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 "跟古指导学的。"白棠说,"他说打联防的时候,你不能只把球逼到一个角。你得让对面每个角都有人守着,他才不知道往哪儿传。" 那份档案袋当天下午三点递进了联盟。 第二天上午,季后赛首轮的裁判名单公布。八场比赛的裁判长组里,那一组的名字,一个都没有。 联盟没有发任何说明。谢无咎没有见任何人。 --- 首轮,五局三胜。江城万古对北都雷霆。 北都常规赛三十八胜八负,联盟第一。他们本赛季对万古四胜一负,那唯一的一负,是十一月十一日铁笼的那一夜。 出发去北都的前一天,华衡的复评报告到了。 陆医师在电话里说得很直白:腱内低回声区较上次略有增大,二次断裂风险评估上调至百分之八十一,仍维持单场十八分钟上限,不建议连续两日出赛,季后赛期间建议每两场复评一次。 蓬萝把报告打印出来,一式两份。一份放进钭河的柜子,一份贴在自己那块夹板上。 她没有说一个字。 --- G1,客场,北都。 北都的主场叫"穹顶",一万八千座,蓝色。开场前灯全灭,只留中圈一束白光,主队球员一个个从光里跑出来。 秦寄舟这一晚只做了一件事。 他让北都在每一个回合都去打邵秉川的挡拆。持球人贴着邵秉川的外肩过,逼他横向滑步,滑不动就换防,换出来就往里冲。第一节,北都在挡拆这一项上冲了十四次。 第二节,二十一次。 半场结束,邵秉川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是扶着墙走的。 "下半场坐着。"古振声说。 "不。" "你腿都抬不起来了。" "那也得站着。"邵秉川说,"我站在那儿,他们就得多绕半步。" 第三节,北都把分差拉到二十四分。第四节,古振声把所有主力都撤了。 一百一十七比九十二。 赛后的技术统计上,北都全场打了四十七次针对三十三号的挡拆。四十七次。 回酒店的大巴上没有人说话。邵秉川坐在最后一排,两个膝盖上各压着一袋冰。 钭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是第几场。" "第三十场。"邵秉川说。 大巴在夜里的高架上跑,窗外的灯一排一排往后掠。 "那就够本了。"钭河说。 "够什么本。"邵秉川把头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我说了要打十三场。今天才第一场。" --- G2 的前一天,屠子夜的仲裁开了第一次庭。 不是现场,是视频。俱乐部会议室里架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吴律师坐在他旁边。对面是新纪元的三个律师,屏幕上排成一行。 流程走了两个小时。对方的主张很干净:确认合同有效,返还已付款四十六万,支付违约金一百三十八万,另请求对被申请人本赛季及下赛季的商业收入采取保全措施。 吴律师提了一条抗辩:签约时屠子夜十八岁,合同条款要求球员"不主动争取出场时间与球权份额",涉嫌违反《体育竞赛公平原则》与联盟《球员参赛行为规范》第十九条,应属无效。 对方的律师笑了一下,说了一句:"第十九条约束的是操纵比赛结果。我们的合同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比赛结果。" 庭散了。屠子夜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起来。 "下一次庭什么时候。"他问。 "下个月。"吴律师说,"这种案子,一年半载都是快的。" 那天晚上,屠子夜下楼买水,看见酒店门口停着一辆江城牌照的出租车。 老屠靠在车门上抽烟。他开了九百多公里,从江城一路开过来,凌晨三点出发的。 "车没卖。"老屠先说了这一句,"我跟你妈说了,不卖。卖了我拿什么送人。" 屠子夜站在那儿,没动。 "我不懂你们那个合同。"老屠把烟摁灭在鞋底上,"我就懂一样——那钱走的是我的户头,我也签了字,我也有份。你别一个人扛。" "爸。" "明天打球去。"老屠拉开车门,"我在看台最上头。我买的票,最便宜那种。" --- G2,客场,北都。 这一场万古差点赢了。 古振声把钭河的十八分钟切成三段,第一节四分钟,第三节六分钟,第四节八分钟。第四节还剩八分钟的时候,万古落后九分。钭河上场,前三个回合送出三次助攻——两次给屠子夜,一次给底角的沈铎。 还剩两分十一秒,万古反超一分。 穹顶那一万八千人第一次安静下来。 北都叫暂停。秦寄舟没有画战术,他只跟球员说了一句话,摄像机拍到了他的口型:等那个七号下场。 钭河的十八分钟,在还剩一分四十的时候用完。 古振声没有犹豫。他换人。 那最后一分四十,北都连得七分。屠子夜在最后二十秒被三人包夹,出球被断。 一百零一比九十七。 零比二。 散场的通道里,秦寄舟从万古这边走过。他停了一下,对古振声说: "老古,你的换人是对的。" 古振声没有接话。 "我要是你,我也换。"秦寄舟说完就走了。 --- 回江城的航班落地是凌晨一点。 售票系统是当天上午九点开的。 八千六百张票,四十一分钟卖完。 万古体育馆上一次常规赛之外的售罄,是二零零零年那个夏天,三连冠的最后一场。二十四年。 下午开始,铁笼门口就有人排队——不是买票,是买不到票的人来站着。到晚上七点,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聚了小两千人。俱乐部临时从仓库里翻出一块九年前买的LED屏,架在门口的台阶上。 老屠那辆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顶灯写着"暂停服务"。他不接活儿,就在那儿站着,谁要是从远处赶来找不着地方,他就指一指。 那天下午,有人在器材室门口那把塑料凳上又系了一条白布条。到开赛前,那把凳子的四条腿上,一共系了三十七条。 卖票那天中午,白棠把后台数据截了图发给钭河。买票人里,有三千二百多个账号是头一回在万古买票。另外有一百四十九个账号,注册时间在一九九八到二零零零之间——那是俱乐部最早一批会员卡转过来的号,十多年没动过了。 "一百四十九个。"白棠在消息里写,"老赫那天数的是六十来个。" 那天晚上十点,钭河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钭念。 "我看见你们进季后赛了。"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我同学说你们肯定被北都扫了。我跟他打赌了。" 再隔了半分钟。 "我赌你能赢一场。" 钭河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上一条她发来的消息,他没回。 这一回他回了两个字。 "不止一场。" 蓬萝还是站在东侧底线外那个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范博给她搬了一把折叠凳放在身后,一整晚她没坐过。 --- G3,主场。 那天晚上铁笼里的声音,很多年以后还有人在说。 不是喊,是一种从开场到终场就没停过的、低低的、连成一片的响。有人说像下雨,有人说像江上的汽笛。 古振声在赛前的更衣室里,只讲了一件事。 "北都今天会继续打三十三号的挡拆。"他说,"我们不躲。" 他把粉笔往板上一按。 "我们让他打。他打一次,我们就在弱侧空一个人出来。三十三号,你今天不用防住任何人。你只要每一次都站在他要过的那条线上,站住,别退。剩下的事,弱侧那四个人干。" 邵秉川点点头。 第一节,北都打了十一次挡拆。万古的弱侧空切成功了七次。 第二节,北都打了六次。他们不打了。 半场,万古领先五分。 第三节,北都换了打法,开始打屠子夜。他们让两个人贴着他跑,不让他接球。屠子夜那一节零投篮。可他一直在跑,跑到第三节最后两分钟,北都那两个人已经跟不上了。 第四节开始,钭河上场。 他的十八分钟,古振声这一场全押在第四节。 十二分钟里,他没有投过一次篮。他做了九次掩护,送出七次助攻,还有一次是在弱侧底角把球从两个人的手臂之间穿了过去,落在切进来的艾力手上。 还剩三分钟,万古领先四分。北都开始犯规战术。 邵秉川被送上罚球线四次。八罚六中。第四次罚完,他走回防守位置的时候,右腿有半秒钟是拖着的。 还剩十九秒,万古领先三分。北都最后一次进攻,一个底角三分擦框而出。 篮板是屠子夜抢的。他跳起来的时候,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落地的时候是坐在地上的,可球在他怀里。 哨响。 九十四比八十九。 八千六百个人站着,没有一个人走。 那面二层走廊上空着的铁钩,在灯光里晃出一小截影子。 --- 一比二。 更衣室里,邵秉川坐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垂着头。范博蹲在他跟前,两只手托着他的右膝,很轻地转了一下。 "第三十二场。"邵秉川说。 没人接话。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张纸——《单场参赛医学风险确认书》,医疗意见那一栏写着两个字:不建议。本人确认那一栏,是他自己签的名字。 蓬萝一共给了五张。轮四十五一张,轮四十六一张,G1、G2、G3 三张。 今天这一张,是最后一张。 "钭队。"邵秉川说,"再给我印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