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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最后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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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数字,两天之内传遍了江城。 《江城体育报》头版是一张比分表,标题只有五个字:十五分之差。电台的午间节目专门做了半小时,请了两个退役球员在演播室里算账,算到最后两个人吵起来。铁笼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太太都知道了——她跟每个来买红薯的人说,今晚咱们那队得赢人家十五个。 只有更衣室里没人提。 因为古振声不许提。 赛前一天的战术会,他把白板擦得干干净净,一个数字都没写。 "我知道你们都听说了。"他站在板前面,"十五分。谁今天在这屋里再说一遍这三个字,明天别来了。" 姜遂张了张嘴。 "为什么。"古振声自问自答,"因为你们要是知道要赢十五分,第一节就会去抢那十五分。抢不到,第二节就急。急了就投三分。三分不进,第三节就散。我带了三十年球,这个套路我看了三十年。" 他把黑皮笔记本翻开,摊在桌上。 "今天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一个回合,赢一分。四十八分钟,一共九十六个回合左右。你们把每一个回合的那一分挣下来,那个数字自己会长出来。" 他合上本子。 "散会。回去睡觉。" --- 那天下午四点,郑逢时的办公室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质地很好的深色西装,进门先递名片:新纪元体育资本,投后管理部。 他们带来一份文件,很薄,只有六页。抬头是《过渡期管理服务协议》。 条款写得客气:鉴于目标俱乐部本赛季竞技成绩已基本明朗,为保障资产平稳交接、维护员工与青训体系稳定,双方同意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设立过渡期管理小组,由新纪元方派驻三人,参与俱乐部日常运营决策。 签署条件写在第五页第二条:自本赛季常规赛结束次日起生效。 "这不是收购。"那个男的说得很温和,"这只是提前把六月要做的活儿做一部分。您也知道,交接是最耗人的。真到六月再开始,青训那边的孩子怎么办?我们其实是在替您兜底。" "要是今晚赢了呢。"郑逢时说。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那就当我们没来过。"女的说,"项总的意思是,先放在这儿。您什么时候觉得合适,什么时候签。" 他们把文件留下,走了。 郑逢时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窗外天黑下来,球馆那边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把整栋楼的影子推得很长。 抽屉里有三份《意向备忘录》,甲方已经盖了章,乙方那一栏空着,压了小半年。桌上这份是第四份。 他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笔,拧开笔帽。 笔尖是好笔尖,德国的,写字很滑。他两个月前拧开过一次,又拧回去了。 他把笔帽拧回去,放回笔筒。然后站起来,拿上外套,去了球馆。 --- 同一天中午,钭河一个人在空球馆里待了半小时。 馆里没开灯,只有顶棚上那排采光板漏下来的白光,正好落在中圈。他蹲下去,手指头从东边数过去,数到第十二块。 那块柚木的接缝比旁边宽一点,手指肚按上去,有一丝凉气从下面逆上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掌平放在那块地板上,放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用鞋底在同一个位置踮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空馆子里滞了一下才散开。 他往外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市医院的座机号。 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喷到听筒上的气声,过了很久,才听见一个很远的声音。 "钭队长。" "林总。" "我今晚看。"林万山说,每一个字都得停一下,"护工把电视给我搬到床尾了。" "好。" "我不跟你说加油。"老人说,"我就跟你说一件事。一九九八年那个赛季,我们常规赛排第五。五。没人看好。" 听筒里传来氧气机咀咀的声音。 "那年四月,我把我家两套房子抵了,给队里发工资。我婆娘跟我闹,闹了三天。"林万山喷了一下,"后来我们拿了。拿完了她也没说什么,就跟我说了四个字——值了。" 钭河握着手机,没说话。 "今晚你们要是没进去,"老人说,"那四个字就不算了。可也不是你的错。是我当年没把这个摊子守住。" 电话挂了。 钭河在黑着灯的走廊里站了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 轮四十六,主场,关外铁骑。 铁笼那晚进来七千九百人。八千六百个座位,只空了西侧最上面那两排。这是二十三年来万古常规赛最高的一场。 老赫那把塑料凳还翻在器材室门口,上面叠着那件旧棉袄。有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球迷,在凳子腿上系了一条白布条。 蓬萝站在东侧底线外那个位置上。她穿着那件黑色训练服,外面套了一件不合身的羽绒服,手里还是那块夹板。范博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站着,随时看她的脸色。 场馆大屏被切成了三块。中间那块是本场比分,左右两块——是联赛转播信号切过来的另外两场:云岭火客场打北都雷霆,洛都青铜主场打南岭飞龙。 二层最东边那个包厢的灯是暗的。开赛前五分钟,那扇玻璃后面亮了一下,有人在里面坐下。项景行没有露面,也没有派人打招呼。 比赛开始。 关外铁骑这一晚打得很聪明。他们知道万古要什么——万古要分差,那就把节奏往死里拖。第一节双方一共只投了三十一次,二十比十九,万古只领先一分。 第二节,古振声换上艾力和沈铎,把邵秉川挪到高位策应。屠子夜从底线连续绕了三个掩护,最后一次接球时,关外的换防慢了半拍。他没有投,回传给了空切的艾力。 那一节万古打出十五比六的小高潮。半场,五十一比四十一。 十分。 大屏左边那块,云岭火落后北都八分。右边那块,洛都青铜领先南岭四分。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在抖腿,有人在盯着地面。古振声进来,第一句话是: "谁在算分。" 没有人应。 "手举起来。" 罗宾斯先举了手。然后是姜遂、沈铎,然后是屠子夜。最后邵秉川也举了。 古振声看了一圈,笑了一下。 "行。"他说,"都是人。算就算吧。但是记着——那个数不在计分牌上,在你们脚底下。下半场谁少跑一步,那一步就从那个数里扣。" --- 第三节,关外把防守收进禁区,逼万古投三分。 万古前七个三分投丢了六个。分差被咬回四分。 第三节还剩四分十二秒,钭河被换上来。他的十八分钟,古振声已经用掉了七分钟。 他上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要球。 他站在弧顶,抬手叫了个战术手势,然后自己往底角跑,把关外那个防他的后卫带走。屠子夜从另一侧空出来,接邵秉川的手递手,一步过掉换防的中锋,上篮打进加罚。 第二次,他又跑了一遍同样的路线。这一次关外不换防了,屠子夜的空间就没了。他在弧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钭河。 钭河朝他点了点头。 第三次,同样的路线跑到一半,钭河突然折回来,接球,在关外中锋换出来的半步之间起手——三分。 这一节最后三分钟,万古打出一波十三比二。三节打完,八十一比六十八。 十三分。 --- 第四节。 钭河的十八分钟,在第四节还剩三分十二秒的时候用完。 那时候万古领先十二分。 技术台那边亮了一下,范博站起来。蓬萝低头看了一眼夹板,抬起手,把一张卡片递给了坐在她前面的古振声。 卡片上只有三个字:到时间。 古振声接过来,拿在手里,没有回头。 场上,钭河刚刚在一次防守里滑步跟上关外的持球人,把球逼到了底线死角。他直起腰,喘着气,看向板凳席。 他知道那是什么时间。 他朝古振声举了一根手指。 古振声看着他。 七千九百个人在喊,声音撞在铁皮顶棚上砸下来,整个馆子像一口烧开的锅。 古振声把那张卡片折了一下,塞进上衣口袋,然后站起来,朝记录台伸出手。 "换人。"他说,"七号下。" 后来有人问过古振声那三秒钟他在想什么。老头只说了一句:我这辈子签过一次让人上场的字,签完那小子就再没能好好走路。我不签第二回。 钭河走下场。 七千九百人站起来了。不是欢呼,是那种很闷、很长的、像潮水从远处推过来的声音。他低着头往板凳席走,走到一半,路过蓬萝站的那个位置。 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 他坐下。毛巾盖在头上。 场上还剩三分十二秒,领先十二分,还差三分。 --- 那三分十二秒,是屠子夜和邵秉川打的。 关外先追回两分。屠子夜背身单打,被包夹,回传弱侧沈铎——沈铎那记三分从出手就是稳的,网响得很干净。 还剩一分四十。领先十三。 关外急了,开始投三分。第一个不进,邵秉川抢下前场板,被犯规。两罚一中。 十四分。 还剩五十八秒。关外快速发球,突破,上篮,被艾力从背后一巴掌拍在篮板上。球权回到万古。 古振声站在场边,没有叫暂停。他只是抬起两只手,往下压。 屠子夜把球运到前场,一直运到还剩九秒才启动。他从右侧突进去,关外的中锋补过来——他把球从背后甩给了跟进的邵秉川。 邵秉川接球,起跳。 那一下他跳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把球捧上去的。可球进了,还带出一次犯规。 罚球线上,八千人的馆子安静下来。 邵秉川运了三下球,投出去。 进。 一百零一比八十四。 十七分。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大屏左边那块画面还亮着——云岭火客场输给北都雷霆,十一分。右边那块,洛都青铜赢了南岭六分。 四支球队,三支停在二十六胜二十负。 铁笼里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那块大屏。过了大概四十秒,联盟的排名更新推了出来。 第八:江城万古。 那一秒钟之后,这栋站了三十一年的老馆子,发出了它这二十四年里最大的一声响。 --- 二层最东边那个包厢里,项景行站了起来。 他隔着玻璃,看着底下那片沸腾的人。他鼓了掌。掌声在包厢里,谁也听不见。他鼓得很认真,一下一下,鼓了十几下才停。 然后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那边的两个年轻人正等在俱乐部办公楼下。他们收到消息,看了一眼,转身上了车。 郑逢时办公室的那份《过渡期管理服务协议》,一直放到第二天早上。清洁工来打扫的时候,看见那六页纸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上面压着那支拧好笔帽的笔。 --- 散场以后,钭河最后一个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灯关了一半。他走到通道口,看见蓬萝还站在那儿,靠着墙,手里抱着夹板。 "十八分钟。"她说。 "十八分钟。" "你举了一根手指。" "举了。"钭河说,"他没让我留。" 蓬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以为你会跟他吵。" "以前会。"钭河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旁边停下,两个人一起看着通道尽头那片黑着的球场。 "第一轮,北都雷霆。"蓬萝说。 "嗯。" "他们三十八胜。我们二十六胜。" "嗯。" 蓬萝把夹板换了个手。 "钭河。"她说,"我今天在场边站了两个半小时。医生说我一天不能站超过一小时。" 钭河转过头看她。 "我明天还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