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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十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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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四十一之后第三天,屠子夜第一次主动敲了钭河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攥着一沓复印件,纸角被汗浸软了。 "吴律师说,我要是单方面撕,"他说,"四十六万得退,还有违约金。合同里写了三倍。" "一百三十八万。" "一百三十八万。"屠子夜重复了一遍,"我爸说他把车卖了。他那辆车,去年刚换的发动机。" 钭河把复印件接过来,翻到第四页。那一条写得很直白:乙方在合同期内,不得主动争取超出球队安排的出场时间与球权份额;违反者,甲方有权解除并追偿。 "你要我替你付?"钭河问。 屠子夜猛地摇头:"不是。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你。"他抬起头,眼睛红着,"钭队,我要是撕了它,我这一年就得一边打球一边跑法院。我可能会分心,可能会打崩。我怕的是这个——我怕我撕了纸,反倒害了队。" 钭河把那沓纸放回桌上。 "你今年十九。"他说,"这份合同管你到二十四。你现在不撕,就得带着它打五年。五年之后你会变成一个什么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那——" "但你要是问我,撕了会不会害队。"钭河说,"我告诉你,会。会麻烦,会难看,会有人拿这个骂你半年。" 屠子夜怔住了。 "我不骗你。"钭河说,"你想干净,就得自己付账。天底下没有又干净又不疼的走法。" --- 轮四十二,客场,云岭火。 高原,海拔一千九。上一次来这儿是十二月那个雪夜,十四小时大巴。这一回飞机准点,可球队到得晚,练球只练了四十分钟。 古振声在客队更衣室的白板上只写了两个数:七、九。 "七次。"他说,"上一次在这儿,我们全场只丢了七次球。九个。第四节我们抢下九个前场板。你们记住这两个数——这里没氧气,聪明人打不了球,只有笨人能赢。" 那晚万古赢了十分。屠子夜二十三分,邵秉川十四分十二板,罗宾斯在第三节被吹了一次技术犯规,回头自己朝板凳席摆手让大家别跟着起哄。 赛后混合采访区,灯打起来。 屠子夜没有从侧门走。他站到那排话筒前面,从背包里抽出那沓复印件。 "我十八岁那年签过一份东西。"他说,声音有点抖,但没停,"新纪元体育资本的'未来球员计划'。内容是我在万古这五年不主动争球权、配合安排在轮换边缘。付款走的是我爸名下一个个体户账户,七笔,一共四十六万。这件事我上个月在队里说过了,今天我在这儿再说一遍。" 现场没有人出声。 "我爸不知道那是什么。"屠子夜说,"他以为那是给苦孩子的青训补助。所以那四十六万,是我拿我爸的名字换的。这一条,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把那沓纸举起来,从中间撕开。 纸不厚,可复印纸韧,他撕了两下才断。碎片落在地上,有一张飘到摄像机的支架底下。 "现在我没有合同了。"他说,"我明天上场,是想赢。" 第二天早上九点,新纪元的律师函到了俱乐部前台。下午两点,仲裁申请立案:要求返还四十六万、支付违约金一百三十八万,并申请对屠子夜本赛季及下赛季的商业收入采取保全。 那天下午训练,屠子夜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他一句话没说。 姜遂路过他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一瓶水:"你小子,撕得挺费劲啊。" 屠子夜笑了一下,眼泪差点下来。 --- 轮四十三,客场,北都雷霆。 联盟第一。北都这一晚把首发全放上来,从第一个回合就压。秦寄舟穿着深灰西装站在场边,从头到尾只叫了两次暂停。 万古输了十四分。 钭河的十八分钟被古振声全部押在第三节和第四节,可他上去的时候,分差已经是十九分。第四节还剩五分钟,古振声把主力撤了。 "留着。"他说,"这场不值。" 散场后,两队在通道口碰面。秦寄舟朝古振声点了点头。 "老古。"他说,"回来了。" "回来了。" 秦寄舟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钭河,又看了一眼一瘸一拐的邵秉川,说了一句: "你们这队现在不好打了。以前我们防战术,现在得防人。" 他走了。古振声在原地站了两秒,转头对全队说:"听见没有。这是今年我听到的最重的一句夸。" 二十三胜二十负。剩三场。 --- 那天夜里,罗宾斯敲了钭河房间的门。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上三条邮件。 "三家。"他说,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家欧洲,一家中东,一家……鹏城。都是这个赛季就能走的那种。鹏城给的最高。" "你想走?" "我二十九。"罗宾斯说,"我这辈子还想再去一次那边。他们说,去鹏城打两个月,季后赛露脸,夏天有机会。" 钭河没有劝。他知道劝没有用,这个人从来不听劝,只看事。 罗宾斯自己坐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我十月来的时候,"他说,"我以为这队是垃圾。我要求交易,你们把我按板凳上三场。那三场我恨死你们了。"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字。 "四点。凌晨四点,你在馆里练。我进去,灯是黑的,就中圈那一块亮。我那天想的是——这人疯了。" 他站起来。 "现在我还这么想。可我不走。"他说,"三场,加上季后赛。我要看看这个疯的能疯到哪儿。" 第二天,罗宾斯的经纪人给俱乐部发了正式回函:球员本赛季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买断与转会。 --- 轮四十四,主场,洛都青铜。 洛都是白棠模型里那三支球队之一。这一场是直接的六分球——赢了,万古往前挪一步,洛都往后退一步。 铁笼进来六千八百人。开场十分钟,万古就打出了一波十四比二。屠子夜像换了个人,突破不再往人堆里扎,两次分球都分到了沈铎的底角。 第四节,洛都追到四分。钭河在场,还剩四分四十秒。他在弧顶举了两次手,都没有要球——他把球交给屠子夜,自己绕到弱侧去给邵秉川做掩护。 那一次掩护,邵秉川的膝盖在挡拆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别人听不见的响。 一百零八比一百。 二十四胜二十负。剩两场。 --- 散场后,训练馆的灯只留了东边一排。 邵秉川坐在按摩床上,两条腿垂下来,膝盖上一边压着一袋冰。队医刚给他抽完液,抽出来的东西装在两个小瓶子里,颜色比上次深。 钭河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 "复查报告呢。" 邵秉川从包里摸出来,扔过去。钭河翻到最后一页。医生写得很客气:关节间隙进一步狭窄,建议立即终止赛季,择期行单髁置换评估。 "三十场那个数,"邵秉川说,"是医生去年拍脑门给的。他自己都说,那是往宽了算。" "你还剩几场。" "三场。" 钭河抬起头。 "我数着的。"邵秉川说,"轮三十六算第十八场,一直到今天,二十七场。三十减二十七,三场。" 他把冰袋往上挪了挪。 "我昨天晚上算了另一笔账。"他说,"常规赛还剩两场。季后赛第一轮五局三胜,最少三场。半决赛七局四胜,最少四场。总决赛,最少四场。加起来——" "十三。"钭河说。 "十三。"邵秉川点点头,"要走到六月那一天,最少十三场。我手里有三场。" 训练馆里只有制冰机在响。 "差十场。"邵秉川说,"钭队,我不是来跟你哭穷的。我是来跟你要一样东西——你别再替我省。上一回你在第三十三轮把我按在板凳上,我到现在还生气。" "你会废。" "我早就废了。"邵秉川说,"我二十三岁那年就废了。这三年我天天听人叫我水货,我自己也认了。我现在不认了。我这三十场,本来就是打算全花掉的,多出来的那十场——那十场是我借的。" "跟谁借。" 邵秉川想了想,笑了笑,露出一口很白的牙。 "跟六月借。"他说。 钭河把报告合上,放在床边。 "那你得自己签字。"他说,"每一场,自己签。我不替你签,也不替你拦。" "行。" --- 蓬萝是轮四十五出发前一天回的队。 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上午十点,训练馆东侧底线那个位置上又站了个人,黑色训练服,头发随手扎着,手里一块夹板。她比走的时候短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可那个站法一点没变。 全队都看见了,没人过去。只有姜遂遥遥地喊了一声:"蓬总监早。" 蓬萝点了下头,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下午,她把一叠纸放到了钭河桌上。 一共五张,一模一样。抬头写着《单场参赛医学风险确认书》,下面三栏:医疗意见、本人确认、决策人。 "邵秉川剩几场。"她问。 "三场。" "那就五张够了。"蓬萝说,"常规赛两场,季后赛先给三场。他每上一场,自己签一张。医疗意见那栏我写,写的是'不建议'。" "你写不建议,他还签。" "那就是他的事了。"蓬萝把笔帽拧上,"钭河,我学了一件事。我爸当年错在哪儿,不是他签了那个字。是他把字签在了应该由你签的那一行上。" 她把夹板夹在胳肢下,往外走。 "还有你那十八分钟。"她在门口说,"华衡下周复评。到时候谁去量踝围,你自己定。我不碰你的数据了。" "蓬萝。" 她停下来。 "你那天发的短信。"钭河说,"第一节六分钟,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蓬萝背对着他,隔了两秒。 "看见你第一节就把球交出去了。"她说,"以前你不这么打。" 她走了。 --- 轮四十五,客场,津门重工。 津门的主场叫"钢厂",看台是灰的,铁架子裸着,风从顶棚灌下来。 热身的时候,万古这边先看见了那个人。四十四号,蓝色护腕——不是那只旧的,是一只新的,颜色鲜。 韩九站在中线那边,朝这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做。 第一节还剩两分钟,钭河和他撞在一起,两个人一起摔在地板上。韩九先爬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手拉住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钭河左手腕上那只旧的、松了紧的蓝护腕。 "你还真戴着。" "你说的,洗一次少一年。"钭河说,"我没洗。" 韩九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跑回自己半场。 那场球打到最后两分钟还只差一分。津门最后一攻交给韩九,他在肘区背身要位,转身跳投——邵秉川从弱侧扑过来,指尖在球出手的一瞬蹭到了球的下沿。 球短了。 篮板被艾力抢下来,长传给屠子夜,一条龙。 九十七比九十二。 终场哨响,津门的看台上有人骂,有人往场里扔矿泉水瓶。韩九站在原地,弯着腰,两手撑膝盖,喘了很久。 钭河走过去。 "下回。"韩九说。 "下回。" "你们要是能进季后赛,"韩九直起腰,"我在电视上看着。你们要是进不去——"他顿了顿,"那我这一手,就白盖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二十五胜二十负。 回程的大巴上,白棠从最后一排挤过来,把手机举到钭河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排名表,第七到第十四个名字挤在一块儿。 七、云岭火,二十六胜十九负。 八、关外铁骑,二十六胜十九负。 九、洛都青铜,二十六胜十九负。 十、江城万古,二十五胜二十负。 "差一场。"白棠说,"最后一轮,我们主场对关外铁骑。云岭火客场打北都,洛都青铜主场打南岭。三场球同一个时间开。" 她的声音在抖。 "我们赢了,就是二十六胜。可关外也变成二十六胜。云岭、洛都只要有一家赢,他们也是二十六胜。四队同分,后面就不看胜场了。" "看什么。" "看同分球队之间的交手净胜分。"白棠说。 钭河看着她。 "洛都和云岭,我们对得住。这两栏是正的,压得住。"白棠往下划了一屏,"关外铁骑对不住。这赛季交手三回:轮二十六主场赢十一分,轮三十三客场输二十一分,轮三十五客场又输了四分。加起来,我们在这一栏欠他们十四分。" 大巴里安静了一下。 "所以不是赢就行。"钭河说。 "对。"白棠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得赢十五分以上,把那十四分填平了再多一分。而且云岭、洛都那两场,至少得输一场。他们两家要是都赢了,我们赢五十分也没用。" 钭河看着窗外。高速两边黑着,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 他把那只旧护腕往上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