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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白棠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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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三十七赢球那晚,白棠没有去庆祝。她把自己关在数据室里,对着三块屏幕,一坐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顶着一头乱发冲进钭河的办公室,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搁,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比分表。 "钭队,我算出来了。"她说,"万古进季后赛的活路。" 钭河看着那张表。白棠用红色标了一行字,是他从第八连败那晚就听她说过的那个数——从轮三十四结束那一刻起,剩十二场球,得赢九场。 "这是底线的底线。"白棠指着一张图表,"十二场赢九场,胜率百分之七十五。我们这支队,这赛季所有比赛合起来的胜率是百分之五十三。也就是说,从滚到谷底那一刻起,我们得像一支联盟前四的球队那样打球,连胜串烧,一场都不能松。" "这是最低要求。" "不是。"白棠说,"是最低要求之上,还得赌别人。" 她敲了两下键盘,换了一张图。三条曲线,代表着三支排在万古前面、却又卡在季后赛门槛附近的球队——洛都青铜、云岭火、关外铁骑。白棠的模型算的是这三队剩余赛程互相咬合的可能性。 "光是赢九场还不够。"她说,"还得让这三支队自己打起来,互相残杀,把自己的胜场数到顶不动。我把CBL十二年里所有同分区的收官局面跑了一遍,碰上这种'你自己全赢、别人还在内耗'的局面的概率——" 她停了一下。 "百分之六点三。" 数据室里安静了几秒。 "百分之六点三。"钭河重复了一遍。 "每一场赢球,这个数字都会往上涨。"白棠说,"今天这套模型是死的。但活路不是死的——它是滚出来的。我们多赢一场,小数点就往后挪一点。我们赢到第十场再回头看,说不定就不是六点三了。" 她合上电脑,又打开,像是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比模型重要。"白棠说,"我给古指导那四百六十三个回合的对照,跑完了。结论很干净——那八分钟里,万古没有任何一个回合的球权分配是异常放水的。古指导打球,九年前和九年后,是一个打法,一个习惯,一个手型。" "那你为什么还不出手。" "因为模型和证词是两回事。"白棠说,"我能证明古指导'没放水',证明不了卓建川那份证词是假的。数据到不了的地方,得有人站出来说话。" 钭河看着她。 "你想让谁站出来。" "证词上签名的卓建川。"白棠说,"他是唯一能把'十二万是给赵文亭凑手术费'这句话坐实的人。可他在那之后,就再没露过面。" 钭河没有说话。他想起古振声在面馆里那句"我怪他有什么用,我要是他,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签"。卓建川小儿子有病,那十二万绕了一手,他也是被生活逼着把名字签上去的。 "先不急。"钭河说,"你先把模型跑细。古指导那边,等我赢了球再说。" 白棠点点头,抱着电脑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钭队,六点三这个数,你别觉得丧气。"她说,"我算过我自己——当初我来万古的时候,古指导收我进队的概率,也是百分之六点三。"她笑了一下,"可我还是进来了。" 她走了。钭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张比分表。他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剩下的场次:东海、南岭、蓉城、鹏城、云岭、北都、洛都、津门。八场,至少赢六场。 他做不到让那三支队自己打起来。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八场一一看清楚。 下午,苏茴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跟你说个事。"苏茴说,"我下午去津门方向跑了一趟,打听卓建川。他现在在津门下面的一个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他小儿子去年做了手术,现在念小学,身体看着还行。" "他还打球吗。" "早不打了。"娄茴说,"他那份证词,是离开万古两年之后签的。签字那天,他老婆在县城医院陪床,他一个人去的。"她停了一下,"钭河,我觉得他不是坏人。他就是被我那样的人生活的日子,逼得没办法了。你要是去找他,别一次把他问死。" 钭河嗯了一声。 "古振声的事,"苏茴又说,"我能查到的都查了。那十二万的付款时间,九年前一月二十二号;收款人是卓建川;而赵文亭住院那段,正好是同一周。时间线对得上——那钱就是给赵文亭凑膝盖的,绕了一手,是因为赵文亭不肯收。" "可有人愿意信那个'十二万收买'的版本。" "是。"娄茴说,"所以得有人出来,替那个不全的版本补上最后一笔。" 电话挂断。钭河把那台旧手机放回兜里。窗外的江城起了雾,长江上的船鸣着汽笛,一声接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那天下午,全队坐大巴赶轮三十八的客场,东海。 大巴上,钭河坐在老位置。窗外的江城在夕阳里一寸寸往后倒,长江水泛着碎金。他忽然想起老赫,想起那个空着的器材室,想起那张贴身放着的手绘图。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剩十场,得赢七场才够数。 不,他重新算了一下。轮三十七打完是二十胜十七负,进了季后赛边缘。剩下的八场,至少得赢六场——而且那三支队必须真的自己打起来。百分之六点三。 他把这个数字攥在手里,攥了一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数。有些数字,说出来就泄了气,得烂在肚子里,一场一场往出挣。 轮三十八,客场对东海鲨。 东海的防守是联盟最有名的绞肉机。开场四分钟,他们就用联防把万古压在半场,逼钭河在弧顶做了三次传切——每一次都踩着他的右脚喂球。 第一节,万古落后八分。 第二节,屠子夜被东海的锋线整整锁了一节,六投一中。他在一次突破被撞出界外之后,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钭河——那眼神里不是抱怨,是一种说不清的、被压着却还要往上挣的劲儿。 钭河没有朝他喊。他走到边线,在暂停时低声说了四句话:"别急着往人堆里扎。你越急,他们越要你就是那个打法的孩子。" 屠子夜点了点头。 第三节还剩五分钟的时候,钭河被换下,十八分钟到了。他坐在场边,看着邱志远布置的战术一次次被东海的联防碾碎。屠子夜在弱侧被包夹了三回,邵秉川在篮下顶了四回,都是硬扛。 他站起来,走到邱志远身边。 "换联防。"他说,"让四号位提到肘区,逼他们投。" 邱志远愣了一下:"现在的局面,我们内线——" "我知道。"钭河说,"可东海的五号位怕移动。你让他们站桩,他们就会用肩膀把你顶到死。你让他们动起来,他们的优势就没了。" 邱志远看了他两秒,改了布置。 第四节,万古联防,东海的外线射了三记,投失了两记。屠子夜抓住篮板转快攻,连得六分。邵秉川在肘区接球,顶开东海中锋,把球分给弱侧空切的沈铎。 终场前二十一秒,万古领先两分。东海的最后一攻,球在弧顶传来传去,找不到缝。最后三秒,东海后卫顶着重压起跳——屠子夜从弱侧扑过来,指尖擦到那记球的边缘,球偏出,撞上前沿,弹出去。 哨响。 一百比九十七。 二十胜十七负。三连胜。 白棠在客队更衣室门口等到钭河。她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钭队,模型更新了。胜六点三的活路,我算了一下,每一场赢下来,概率往上挪百分之零点四左右。今天这场,九轮过去,它已经不是六点三了。" "多少。" "七点五。" 钭河看着她。白棠的眼睛亮着,像把一整晚的疲惫都烧成了光。 "钭队,"她说,"七点五也不高。可它比昨天高了。我这个人,就信这个——一组数因为一群人拼了命地往上长,这比什么都值钱。" 更衣室里,姜遂罕见地冒出了一句:"三连胜了,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邵秉川坐在冰敷区,头也没抬,"还早。我那十三场,才花了四场。" "还剩九场。"屠子夜接了一句。 邵秉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是。"他说,"九场,一场一场来。" 大巴回江城的路上,钭河坐在窗边,看着黑下去的高速。他把那个七点五放进心里,底上还垫着一个六点三。 他没有随队回去。车在服务区歇脚的时候,他打了辆出租车,又转了一趟夜班火车,去了津门方向下的那个县城——不是去找卓建川。他还不想惊动他。他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把名字签在一份证词上、因此愧疚了九年的老队员,现在过得怎么样。 县城深夜的街上没什么人。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钭河隔着街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他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弯腰在修一台旧电扇,袖口上沾着油污,动作很慢,一下一下,不急不恼。 那背影,跟他记忆里那个在场上补防、卡位、从不抢板的老卓,完全不像。又好像哪儿都对得上。 钭河站了五分钟,转身走了。他没有敲门。有些门,不能急着一脚踵开。 回到江城已经是后半夜。客运站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顶灯亮着"暂停服务"。老屠坐在驾驶座里,车窗摇下来一半。 "就知道你坐这班回来。"老屠说,"上车,我送你。" 钭河没有推辞,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子穿过睡着的江城,老屠没怎么说话,只在过了长江大桥之后问了一句: "小屠那事儿,队里没难为他吧。" "没有。" "那就好。"老屠说,"我看他自己心里那关还没过。他这人,认死理,一认起来就不松。" 他顿了顿。 "钭队,你多看着他点。他那孩子,脑子转得慢,可心里明白。" 车停在大铁门边。钭河下车前,老屠又叫住他:"我那儿子——"他像鼓了一下勇气,"你要是哪天觉得……他用得上我,你言语一声。我这一身本事,开出租,攒不出什么大场面;可我总还能替他做点什么。" 钭河看着他。路灯下,这个五十来岁的出租车司机,两鬓也白了。 "屠师傅。"他说,"你儿子,比你想的有出息。他今天在场上那记盖帽,是替全队盖的。" 老屠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像是把这句话给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 钭河转身进了大铁门。深夜的球馆,只亮着器械室门口那盏灯——那是老赫以前总是留着的一盏。现在没有人关它了。 他走进馆里,把随身带着的那张手绘图在器材室门口那把空着的塑料凳上放平,看了很久。图上那行小字,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中圈正下方,从东边数第十二块柚木地板,地底下,是1998年的旗。 他把纸收好,贴回胸口。 "赫叔,"他说,"还差几场。我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