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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风险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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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九号,星期五,上午十点,俱乐部四楼会议室。 这间屋子平时是锁着的。一年开三四次,开的时候都不是好事。长条桌,十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江城全景照片,照片右下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鸟。钭河在这间屋子里坐过七次。第一次是二十六岁那年谈续约,最好的一次;上一次是三年前,他坐着轮椅进来的。 今天他坐在长桌的中段,左手边是队里的另一位老将韩九,右手边空着。 韩九三十三,大前锋,四十四号。一米九八,肩宽得像个门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二十四岁那年被人肘子拐的,缝了六针。他这会儿正抱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九哥。"钭河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韩九猛地睁眼:"到我了?" "还没开始。" 韩九揉了揉脸,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 "他妈的,"他小声说,"这屋子我一辈子没进来过几回,每回都窝火。" 对面坐着郑逢时,旁边是财务总监、青训主管、市场部的一个女孩。蓬萝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今天还是那身黑色训练装,头发扎得比昨天紧。 十点零五,郑逢时敲了敲桌子。 "人到齐了,咱们开始。"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 "今天这个会,主要通报三件事。第一,新赛季的阵容框架。第二,转会窗的操作方向。第三,医疗和训练体系的调整。" 他抬眼扫了一圈。 "先说第一条。上面的意思很明确——重建,年轻化。新赛季注册名单,一线队十四人,其中三十岁以上不超过两人。"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钭河没有动。 万古队现在三十岁以上的球员一共四个:钭河三十六,韩九三十三,姜遂三十,还有一个替补中锋马长利三十一。 四个人里要走两个。 "钭队的合同还有一年,这个不动。"郑逢时说,"剩下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翻过一页。 "经过教练组和管理层的讨论,我们计划把韩九和马长利挂到交易市场上,同时向外释放意愿。" 屋里很静。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轻轻响。 韩九抱着胳膊没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过了两秒钟,他笑了一声。 "挂市场。"他说,"郑总,我在这队里打了十一年。" "我知道,九哥。" "我十一年里换过三次位置。你们缺内线,我从锋线练到中锋,练到膝盖里长骨刺。上上赛季你们要我打小球五号位,我一年掉了七公斤。" "我知道。" "你不知道。"韩九往前倾了倾,"你要真知道,你不会让我在这个屋子里,跟这几个人一起,听见我自己被挂出去。" 郑逢时的手在桌上摊了摊。 "九哥,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 郑逢时没答。 韩九看了他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从兜里把那包烟摸出来,直接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行。"他说,"你们卖。卖给谁我都行,别卖到津门就成,那地方冷。" 会议继续往下走。 第二条是转会窗。万古手里有两个选秀权和一份中产条款,郑逢时的意思是不用,全部留到明年——"给未来腾空间"。 青训主管姓贺,五十来岁,一辈子在梯队里泡着。他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最后还是开了口。 "郑总,我说一句。U17 那批孩子,今年有四个到年龄了,按合同该往上提。要是一线队名额卡在十四个,这四个孩子就得放出去。放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 "哪四个?" "陶野、林靖、李大川,还有一个是屠子夜他表弟。" "屠子夜是去年提上来的吧。" "是。"贺主管说,"提上来一年,场均八分。他是我们十年里唯一一个能打上球的青训。" "唯一一个。"郑逢时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笑了笑,"贺哥,你自己听听,十年,唯一一个。这就是我们要重建的原因。" 贺主管张了张嘴,没再说。他把手边那本笔记本合上,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写着"万古青训 1998"。 钭河看了那张贴纸一眼。 第三条,郑逢时把手一伸,示意蓬萝。 "下面请蓬博士介绍一下医疗和训练体系的调整。" 蓬萝把电脑转了个方向,投影亮起来。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万古一线队球员风险分级评估(初版)》。 "我上任四天,做了一件事。"她说,"把队里十七个人过去三年的所有医疗记录、训练负荷、比赛数据,重新做了一遍分级。"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一张表。左边是名字,右边是三个颜色块:绿、黄、红。 绿的六个。黄的八个。红的三个。 红色那三行是:邵秉川、马长利、钭河。 钭河看着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高风险资产,建议本赛季训练与比赛负荷较上赛季下调 60%。**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资产。"韩九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这词用得好。" 蓬萝没有理他。 "我解释一下这三个红色。"她说,"马长利,腰椎间盘突出,L4-L5,已经压迫神经根,他现在打球是靠封闭。邵秉川,双膝软骨 IV 级,简单说就是没了,骨头对骨头。钭河,跟腱术后三年,腱体瘢痕化,二次断裂风险高。" "这三个人的共同点是,"她顿了一下,"他们的伤都不是急性伤,是累计伤。累计伤的特点是,出事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出事之后没有任何余地。" "你们习惯把伤病当成运气。"她说,"某某某'运气不好',某某某'倒霉'。不是。伤病是账。是过去八年、十年,每一次带伤上场、每一次封闭、每一次赛程里被塞进去的背靠背,一笔一笔记在那儿。到了某一天,账主上门。" 市场部那个女孩小声问了一句:"那……有没有可能提前还?" "有。"蓬萝说,"少打。" 屋里没人接话。 郑逢时点头:"所以蓬博士的建议是……" "马长利建议不续约,转训练师。邵秉川需要一个完整的赛季管理方案,具体我下周给。"她看向钭河,"钭河的方案我已经做了。每场出场不超过二十四分钟,其中第四节保留九分钟;连续两个客场之间必须有一次完整休息;训练中禁止全速连续变向。" 钭河把手放在桌上。 "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个方案,是建议,还是决定?" 蓬萝合上电脑。 "根据我和俱乐部签的协议,第七条,医疗与运动表现方面的最终意见由我出具,教练组和管理层可以书面异议,但需要董事长本人签字才能推翻。" "也就是决定。" "也就是决定。" 钭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散会的时候快十一点半。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韩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绕到钭河跟前,弯下腰。 "哥。"他说。 "嗯。" "你说实话。"韩九声音压得很低,"这队还有救吗?" 钭河看着他脸上那道疤。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韩九直起身,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你要是说有救,我才觉得完蛋。" 他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钭河和蓬萝两个人。 蓬萝把电脑合上,装进包里,动作很慢。她低着头,说了一句: "'资产'那个词,是模板里带的。我没改。" "我知道。" "你不生气。" "生气解决不了跟腱。"钭河站起来,"蓬博士,我也问你一句实话。" 她抬头。 "你为什么来这儿?"钭河说,"你的履历我看过了。你在欧洲的实验室,服务的是拿过欧冠的俱乐部。万古现在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三年垫底,工资帽满了,董事长病了,可能明天就被人买走。你不缺工作。" 蓬萝把包背上。 "这跟我的工作有关系吗?" "没有。"钭河说,"我就是想知道。" 她看了他大概三秒钟。 "因为这里有一个我想看清楚的东西。"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钭河又回了俱乐部。 他不是特意去的。他去球馆做恢复,做完出来,看见办公楼三楼还亮着一扇窗——不是郑逢时的办公室,是走廊尽头那间。那间原来是杂物室,上周刚清出来给新来的总监用。 他本来打算走。 走了十来米,他停下,转身进了办公楼。 三楼的走廊灯是感应的,人一进去,一段一段地亮起来。他的鞋底在墨绿色的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台灯。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推开一点。 屋里没人。台灯开着,笔记本电脑扣着,屏幕上还留着一层没散的光。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桌上摊着东西。 钭河站在门口,本来该退出去的。 但他看见了那个档案袋。 黑色的,牛皮纸,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袋口的绳子解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半——不是打印纸,是那种老式的复写纸,蓝黑色的字迹,边上有骑缝章。 最上面那一页的抬头,他看得很清楚: **江城万古篮球俱乐部 队医组会诊记录** 日期栏印着:**2019 年 5 月 11 日**。 钭河的手在门框上停住了。 2019 年 5 月 11 日。 半决赛 G5 是 5 月 12 日。 他站在那儿,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出去。走廊的感应灯到时间了,啪的一声灭了,只剩屋里那盏台灯照出来的一块黄。 那一天他记得。5 月 11 日,半决赛 G5 的前一天,队里在客场,住在体育馆隔壁的宾馆。上午他做了一次核磁,下午队医找他谈了二十分钟,说了一堆话,最后归结成一句:"能上,但你自己得清楚。" 他清楚。他那天晚上在房间里坐到十二点,第二天早上签了字,打了针,上了场,第三节倒在地板上。 三年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决定。那是他自己签的字,愿赌服输。 可是现在,那份东西出现在一个上任第五天的人的桌子上。 会诊记录。不是一个人的意见,是一屋子人的意见。 那一屋子人里,都有谁? 他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很稳,硬底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 钭河把门轻轻带回原来的角度,退了两步,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了三步,感应灯亮了。 他和蓬萝在楼梯口撞了个正着。 她手里端着一个纸杯,看见他,站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这么晚。"她说。 "做完恢复,路过。" "路过三楼?" "路过。" 蓬萝低头喝了一口纸杯里的东西,是水。 "钭河。" "嗯。" "我办公室的门,我出去的时候是关着的。" 钭河站在感应灯的白光底下,没有动。 "那你可能记错了。"他说。 蓬萝看着他,眼神很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过了几秒,她侧身让开半步。 "早点回去。"她说,"明天六点半,泳池,别迟到。" 她走过去了。 钭河下楼的时候,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一段一段地灭。他走到楼下,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 窗帘被风吹开了一角。 台灯的光下面,一只手正在把那个黑色的档案袋重新扎好,塞进抽屉,然后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