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四日上午十点零六分,CBL联盟纪律与诚信委员会的公共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用完就扔的匿名地址。正文四百多字,附件五个。 同一分钟,同一封邮件抄送给了四家媒体。 三家压住了。第四家是滨州一个叫"半场哨"的体育自媒体,下午一点十七分发了出来,标题十一个字: **《九年前那场球,该翻出来了》** 举报的内容是九年前一月十七日,万古主场对鹏城光速。那场球万古最后八分钟被打了一波21比4,输了九分。赛前盘口是万古让四点五分。 举报信说,那场球是买的。 附件一:一份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付款人古振声,收款人卓建川,金额十二万元,日期是那场球之后第五天。卓建川当年是万古的替补前锋,二十六岁,场均六分钟。 附件二:一份手写的证词,两页纸,末尾有签名和手印。签名是卓建川。 证词里有这么一句:**"古指导在赛前跟我说,最后三分钟你别上防守强度,钱的事回头再说。"** 附件三、四、五,是三张图片。截图,看得出来是从训练录像里截出来的,画面上是万古现在这套阵容在训练馆里跑战术,右下角有时间水印。 那三张图片跟九年前那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它们出现在附件里,是为了让人相信:写这封信的人,就在万古内部。 --- 一月十六日,客场,甬城潮。 古振声照常带队。赛前他在更衣室里说的那番话跟平时一模一样,二十来句,全是战术,一个字没提举报信。 只有一处不一样——他把黑皮笔记本放在了战术板上面,摊开着,压着一支笔。以前那本子从来不离手,也从来不给人看。 那场球输了八分。万古全场只得89分,第三节单节18分。 赛后混合区,一个甬城本地的记者把话筒递到古振声嘴边,问的不是比赛。 "古指导,关于九年前——" "我今天只答比赛。"古振声说。 "那您对那份转账凭证——" "我今天只答比赛。" 他说了七遍。记者问了七遍,他答了七遍,一个字不改,然后转身走了。 第五连败。 --- 一月十八日下午四点,联盟官网发了一份三百二十字的公告。 依据《CBL纪律条例》第四十一条,联盟对九年前一月十七日万古对鹏城光速一役涉嫌操纵比赛结果的举报予以立案,成立专项调查组;调查期间,相关人员暂停一切执教及球队管理活动。 古振声这个名字在公告里出现了两次。 公告发出后十九分钟,郑逢时把停职通知送到了训练馆。他手上拿着那张纸,站在场边,站了半天没上前——全队正在做半场三对三。 最后是古振声自己走过去接的。 老头把纸看完,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练完。"他冲场上喊了一声,"三对三还有四组。" 那四组打完了。他站在边线上,跟平时一样,该喊喊,该骂骂。屠子夜有个回合空切没跑到位置,被他喊住重来了三遍。 练完,全队围过来。 古振声看着这十几张脸。 "九年前那件事,我不解释。"他说,"因为解释了你们也没法替我信。你们只需要知道一条:从今天起到调查完,我不能进这个馆。" 姜遂问了一句:"那我们——" "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古振声说,"联盟没停你们的赛。" 他弯腰把地上那个旧运动包拎起来,黑皮笔记本夹在腋下。 走到通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屠子夜。" "哎。" "你那个空切,第三步不要减速。" --- 那天晚上十一点,老李牛肉面。 六张桌子,只剩一桌。古振声要了一碗面,一碟花生米,二两白酒。他喝得很慢。 钭河坐在他对面。 "那十二万。"钭河说。 古振声捏着一颗花生米,在指头上转了两圈。 "是我转的。"他说,"日期也对,金额也对。" "给谁的。" "卓建川的账户。" "我问的是给谁的。" 老头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喝了一口酒。 "赵文亭。" 钭河的手停在筷子上。 "九年前,赵文亭四十岁,右膝要换关节。"古振声说,"进口的假体加手术,二十六万。他家里凑了十几万,还差一截。他老婆那阵子在医院陪床,我去看过一回。"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他。" "我给了。"古振声笑了一下,"他不要。他说古指导我不能拿你的钱,我这条腿是我自己在场上跑废的,跟谁都不相干。我跟他吵,吵不过他,那小子倔得很——一九九八年G7最后那个球,全队十一个人喊着让宗棠自己投,就他站在底角一句话不说,站得笔直。" 他又倒了半杯。 "后来我找了卓建川。老卓那时候在队里,跟赵文亭一个宿舍住过两年。我说这钱你转过去,就说是队里几个老家伙凑的,别提我。" "所以凭证上是他。" "所以凭证上是他。" 钭河看着这个六十二岁的老头。 "那你现在把这话说出去。"他说,"赵文亭还在体校教小孩,他能给你作证。" 古振声摇了摇头。 "你想清楚这话说出去是什么。"他说,"一九九八年总决赛第七场,最后十九秒投进那个球的人,四十岁的时候,膝盖是别人凑钱给他换的。这话一登出去,第二天全网都是这个。往后二十年,人家提起赵文亭,第一句不是那个球,是'那个可怜人'。" 他把酒喝完了。 "他打了一辈子球,就那一晚上是他的。"古振声说,"我不能拿他那一晚上,来换我这条老命。" 面馆的挂钟走到十一点四十。 "那卓建川呢。"钭河说,"证词上是他的签名。" 古振声沉默了很久。 "老卓那两年过得不好。"他说,"他小儿子有病,我知道。" "你不怪他。" "我怪他有什么用。"古振声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我要是他,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签。"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那个旧运动包挎在肩上。 钭河也站起来。 "本子。"他说。 古振声的手按在腋下那本黑皮笔记本上。 "想要?" "我想要。" "不给。"老头说。 "为什么。" "给你你就成我了。"古振声说,"这本子记了三十年,里头的东西是三十年的错换回来的。你要是照着它打,你打的是我那三十年,不是你自己这一年。" 他往门口走。 "再说了,"他补了一句,"这队里现在缺的不是战术。" 门帘一掀,江城一月的冷风灌进来。 "缺一个能在暂停里说话的人。" --- 一月十九日,主场,南岭飞龙。 助理教练邱志远第一次坐上主教练那把椅子。 他四十一岁,跟着古振声两年,为人稳当,业务上没毛病。他把战术布置得一丝不苟,暂停时说话条理清楚,甚至把老头那句"二十秒以后"写在了战术板顶上。 第一节打完,万古落后四分。第二节落后十一分。第三节还剩五分钟,南岭一波12比0,分差到了二十三。 问题不在战术。 问题在于南岭飞龙这个赛季所有的比赛录像,万古都看过;万古这个赛季所有的比赛录像,南岭飞龙也看过——但南岭还多看了一样东西。 第三节有一个回合,万古摆出弱侧双掩护,屠子夜准备绕出来。南岭的两个防守人在球还没发出去之前,就往那个位置站过去了。 不是判断。是预判之前的预判。 钭河在场上,把球停在弧顶,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站位。 他没有把球传出去。他自己运到底线,起了一个后仰。 不进。 那一球之后,万古又丢了两个回合,古振声那套"第四节体系"在第三节就崩了。 87比106。 六连败。 主场的人比上一场少了一千多。终场哨响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句"退票",没人接茬,声音掉在地上,听得清清楚楚。 --- 赛后十一点半,数据室。 白棠把三张图片投在墙上。 "钭队,您看这三张。"她说,"举报信附件三、四、五。图片本身是训练录像的截图,右下角有水印,是我们内部录像系统自动打的。" "能查到是谁导出的?" "能。"白棠敲了两下键盘,"每一次导出,系统都会给这个截图包生成一个哈希值,就是一串校验码。这三张图的哈希,跟去年十一月二十四号凌晨那次导出的包,对上了。" "那次导出的账号是——" "祁广林。"白棠说,"前助理教练,去年八月离职,账号没注销。就是我上回跟您说的'那把没收回来的钥匙'。" 钭河看着墙上那三张图。 "他现在在哪儿。" "鹏城光速,挂的是体能顾问。"白棠顿了一下,"鹏城的第一大股东,是新纪元系的一家投资公司。这个是公开信息。" "所以举报信是他发的。" "我只能证明这三张图是从他的账号导出去的。"白棠很小心地说,"证明不了那封信是他写的,更证明不了九年前那件事是假的。这两件事在证据上是分开的。" "那九年前那件事怎么查。" 白棠深吸一口气。 "我在想一个办法。"她说,"如果一支球队在最后八分钟真的在放水,最直接的痕迹不在比分上,在球权上——谁持球,谁出手,谁在关键回合被换下去。这些东西九年前的技术统计里全有,联盟的数据库能调到。我把那场球的每一个回合拆出来,跟古指导执教的其他一百四十场做对照,看那八分钟里的球权分布是不是异常。" "要多久。" "手上这些活儿都放下的话,两个星期。"她说,"但是钭队,我得说清楚——数据只能证明'不像',证明不了'不是'。" "够了。"钭河说,"先做。" --- 十二点零四分,钭河走出办公楼。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滨州的区号。 他接了。 "输了六场了。"项景行的声音很轻松,像是在说天气,"我看了今天那场。你第三节那个后仰,二十四岁那年你不会投那个球。"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两句话。第一句: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第二句。" "第二句是——"项景行停了一下,"我可以让它停下来。"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路灯下面的树影在地上晃。 "要什么。"钭河问。 "现在什么都不要。"项景行说,"你先记着我这句话就行。等到你真需要的那天,你自己会打这个电话。" "我不会。" "你昨天上午去光谷那家评估中心的时候,"项景行说,"也没想过你会去。" 电话挂了。 钭河站在原地,把手机放回兜里。 后半夜的江城起了雾。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三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逢时把他叫了过去。 办公室里除了郑逢时,还有吴律师,还有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 "钭队。"郑逢时把文件推过来,"联盟那边,代理主教练要报备,明天中午之前必须报上去。" 钭河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姓名栏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