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48
🌐 Language

第27章 八连败开始

中文

那份建议书是十二月三十日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发出的。 正文一页半,附件十四页。附件里有三条曲线、两张核磁截图、一份六年前的会诊意见复印件——第三行的章被她用黑框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该机构已于2020年11月注销,其出具的任何医学意见不具备现行效力。" 建议共三条: 一、7号运动员在取得具备资质的第三方运动医学机构出具的参赛许可前,暂停一切对抗性训练与正式比赛; 二、俱乐部不得在无医疗签署的情况下安排其出场; 三、本建议如不被采纳,请以书面形式回复,并注明决策人。 第三条是全篇最狠的一条。俱乐部里没有人愿意在这种纸上留自己的名字。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两点,三楼小会议室。 郑逢时坐在长桌一头,手里转着签字笔。吴律师坐在他右手边,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联盟球员健康与安全管理办法》。古振声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肚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蓬萝坐在最靠门那个位子。 钭河站着。他从进门就没坐。 "我先说清楚我的立场。"郑逢时说,"我不是要停谁。第二十六轮我们刚赢,联盟第六,全城都在说这支队今年有戏。这个节骨眼上把队长摁在板凳上,你们觉得我愿意?" "那你就别摁。"钭河说。 吴律师推了推眼镜。 "钭队,我说两句法务上的话。"他说,"办法第十九条,运动员存在明确的、已被医学评估记录在案的重大伤病风险时,俱乐部安排其参赛,需有第三方医疗机构的书面许可,并由本人签署知情同意。这两样,现在我们一样都没有。" "我签。"钭河说,"我现在就签。" "你签的是第一行。"吴律师说,"第三行没有人签。"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蓬萝一直低着头在看自己的笔记本,这时候抬起眼睛,看了钭河一眼。 钭河没看她。 "上一次这张纸三行填满,是2019年5月12号。"钭河说,"那次盖章的那家公司,前年注销了。" 吴律师愣了一下,看看郑逢时。郑逢时的笔停了。 "这事我们回头单说。"郑逢时把笔按在桌上,"现在的问题是,今年这张纸怎么办。" "找机构。"吴律师说,"江城能出这类评估的正规机构有四家,最快也要五到七个工作日。" "那就是说,"古振声开口了,"从明天起到下下个星期,我这队里没有七号。" 没人接话。 古振声看着钭河。 "你自己说。" "我能打。" "我没问你能不能打。"老头说,"我问你,医生跟你说的原话是什么。" 钭河沉默了一下。 "再断一次,就不用打了。" "多大可能。" "不小。" 古振声盯着他看了三四秒,眼皮耷拉着。全屋子的人都在等他要一个数字。 他没要。 "行。"老头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停就停。"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我不问那个数。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别到时候数错了,把这支队搭进去。" --- 一月二日,客场,北都。 北都体育中心一万六千人满场。北都雷霆本赛季二十一胜五负,联盟第一。 万古开局并不难看。第一节屠子夜连中三个,打完是24比26。 第二节开始垮。 垮得很具体:北都换上包夹,两个人贴着屠子夜的运球手,一次夹在半场线,一次夹在弧顶。屠子夜三次强行分球,两次传到了对手手里,一次传给了三秒区外空气。第二节还剩五分十四秒的时候,秦寄舟叫了个暂停,回来以后北都把防守强度又加了一档——他们不再夹罗宾斯,他们放罗宾斯打。 罗宾斯打了。半场十三投四中。 中场休息,万古落后十七分。 第三节古振声换上姜遂控球,把屠子夜挪到二号位。这套阵容能把球运过半场,但过了半场没人知道下一步。古振声在场边喊了三次"二十秒以后"——那是"第四节体系"里最基本的一条,把回合拖到二十秒以后再出手,逼对方防满一整个回合。 球队做不到。他们平均十二秒就把球扔出去了。 不是不听话。是没有人能在二十秒里把球从这一侧转到那一侧,再转回来。 那件事以前是钭河做的。 终场88比112。 钭河穿着队服外套坐在替补席后面第二排,一整场没说话。第四节还剩六分钟,他起身去了通道。 赛后混合区,一个记者问秦寄舟怎么看万古。 秦寄舟说了两句话。 "他们那套东西,"他说,"是拿一个人的脑子在打整支球队。" "那今天呢。" "今天他们没带脑子。" ---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 罗宾斯把湿毛巾摔进筐里,摔得挺响,然后自己又走回去把筐扶正了。他这个赛季学会的最新一件事是别在中国队友面前发脾气,学得不太熟。 屠子夜坐在自己柜子前面,一动不动。九次失误,职业生涯最高。 姜遂在那头小声说了一句"三十二分那回也没这么难看",说完自己就闭嘴了。 韩九光着膀子,一只手扶着柜门,扭头看了屠子夜一眼。 "小子。" 屠子夜没抬头。 "包夹来的时候,你别看球。"韩九说,"你看那个空出来的人。他都举手举了一秒了,你没看见。" "我看见了。"屠子夜说。 "那你为什么不传。" "我怕传丢。" 韩九愣了一下,笑了。 "你怕传丢,所以你运丢了。" 屠子夜的手机在包里嗡了一下。他伸手去够,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把手机扣过来塞回去。 三秒钟以后又嗡了一下。 这回他站起来,光着脚往淋浴间那头走,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接。 韩九看着他的背影,眉毛皱起来。 钭河也看见了。 --- 一月三日上午,市三院骨科。 何守拙的诊室外面排到了走廊拐角。钭河没挂号,他在楼梯间等到十一点四十,何守拙出来抽烟——老头戒了七年,最近又抽上了,一天两根,都躲在楼梯间。 "我知道你要什么。"何守拙看见他,先开的口。 "一张纸。" "不签。" "何主任。" "我给你签过一次。"何守拙把烟凑到嘴边,又拿开,"2019年5月11号,我在会诊意见上签的字,第一个。我们四个人吵了两个半小时,最后落下的那句话是'不建议参加近期季后赛赛程'。" 他看着钭河。 "第二天你上了。第三节你的跟腱断在场上,我在电视上看的。" 钭河没说话。 "我那一年五十四岁。"何守拙说,"我这一辈子写过的最没有用的一句话,就是那一句。" 他把没点着的烟捏扁了,扔进灭火沙桶。 "所以这回我什么都不签。不签'建议停',也不签'可以打'。你要是来问我医嘱,我的医嘱是:手术做过一次的跟腱,腱内已经有四分之一横截面的部分撕裂,你现在做的每一次急停变向,都是在拿一根旧的绳子拉一台车。" "我知道。" "你知道。"何守拙说,"你六年前也知道。"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回头看了一眼。 "钭河,我不拦你。真的。我这个年纪不信劝人那一套了。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上回那张纸上有人替你签了字,这回没有。这一次要是再断了,你连一个可以恨的人都找不着。" 门在他身后合上。 --- 一月五日,主场,鹏城光速。 铁笼来了五千一百人。这是万古本赛季第三高的上座。海报上印的是屠子夜的侧脸,标题四个字:"少年当立"。 邵秉川不在。他的右膝在第二十六轮之后积了水,抽了两次,第二十七、二十八两轮都没报名。 万古前三节打得很好。屠子夜二十一分,艾力抢了十一个板,第三节末段罗宾斯连着两个快攻扣篮,把分差拉到十二分。 第四节还剩九分二十秒,鹏城换上五个人的小阵容,全场压迫。 万古的进攻在两分半钟内变成了:屠子夜运球过半场,看一眼,投;沈铎接球,晃一下,投;罗宾斯背身,转身,投。 八个回合,六次一传就出手,两次失误。 鹏城打了一波19比2。 最后一分钟落后五分的时候,古振声叫了暂停。他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万古这个赛季跑过八十多次的东西——屠子夜从底线绕两道掩护,艾力上提做第二个掩护,球在弱侧,等的是防守转过身来的那半秒。 回到场上,屠子夜绕出来了,掩护也做到了,球没传出去。 传球的那个人是姜遂。他在那半秒里犹豫了一下。 96比103。 终场哨响,看台上有嘘声。不多,从东侧看台的角落起来的,二十来个人,很快散了。这是这个赛季万古主场第一次有嘘声。 上一次是十一月中,那时候他们六连败。 钭河坐在替补席后面第二排。整个第四节,古振声每次叫暂停都往后侧一步,让出半个身位,让他站到战术板边上。老头没让他说话。他只是让他站在那儿。 暂停结束前那五秒,古振声侧过头,很低地问了一句: "要是你在场上,刚才那个球谁投。" "沈铎。"钭河说,"底角。姜遂那一犹豫,是因为他不知道沈铎已经站住了。" "我也这么看。"古振声说,"可我这儿站着的是我,不是你。" --- 赛后一小时,办公楼三楼。 白棠抱着笔记本电脑在走廊上堵住了钭河。她说话一向快,今天更快。 "钭队,两件事。第一件,今天全队的助攻率是百分之四十一。前二十六轮我们是百分之六十四,联盟第二。这不是状态问题,这是结构问题,你不在场上,球到弧顶就没有第二个出口——" "第二件。" 白棠顿了一下。 "第二件是……我不知道该问谁。"她把电脑抱紧了一点,"蓬总监今天上午让我把你的负荷数据从共享库里单独拆出来,权限只留她一个人。你昨天跟我说'我的数据你别给她'。我现在两边都是我的上级,我该听谁的。" "听制度。"钭河说。 "制度上是听她的。" "那就听她的。" 白棠张了张嘴。 "可是——" "白棠。"钭河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把你该做的做好。你手上那个东西查到哪儿了。" "哪个。" "那把没收回来的钥匙。" 白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这个人一提到具体活儿,别的全忘了。 "僵尸账号六周内九次调阅训练录像,我上回跟您说过。换锁之后它没再动过。"她说,"但是我发现它下载的那九次里,有三次不是完整录像,是导出的截图包。截图包会带一个哈希,跟原始视频不一样。这个东西如果哪天出现在别的地方,我能认出来。" "记住这句话。"钭河说。 "什么?" "你刚才说的。'如果哪天出现在别的地方。'" ---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郑逢时从办公室里探出头。 "钭队,进来一下。" 办公室里烟味很重。郑逢时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回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对面。 那是一份传真件的打印稿,抬头写着一家钭河没听过的名字:**华衡运动医学评估中心(江城)**。 "新的。"郑逢时说,"民营,去年拿的资质,在光谷那边。人家愿意接,后天上午八点做评估,当天出报告。" 钭河看着那张纸。 "多少钱。" "什么?" "这份评估,俱乐部付多少钱。" 郑逢时笑了一下,把烟摁灭。 "钭队,这个真不用你操心。"他说,"你就说一句话——后天早上八点,你去不去。" 窗缝里灌进来一股冷风,把桌上那张纸吹得掀起一角。 钭河把它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