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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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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八点十分。 万古体育馆后门斜对面有一家面馆,"老李牛肉面",开了二十来年,六张桌子。球队的人常来,老板认得每一个,从来不多问。 钭河进门的时候,苏茴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了。 她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面,汤上结了一层油。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四号的,鼓鼓的,用一根棉线绕着扣子缠了三圈。 "你来得挺早。"钭河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我五点半就到江城了。"苏茴说,"坐夜车回来的。" 她的脸色不好,眼下两团青。羽绒服的袖口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白丝。 "吃了吗?" "吃了。" "你面没动。" 苏茴看了一眼那碗面,笑了一下,"那就是没吃。" 老板过来问要什么,钭河说了句"一碗小的,不要辣",老板走了。 苏茴把手放在那个信封上。 "我先说三件事。"她说,"第一,这里面的东西,我从三个不同的地方拿到,互相能对上。第二,我发不出去,一家都发不出去,我试了四家,最后一家的主编跟我认识十一年,他跟我说'小苏你考虑过这稿子对谁有利吗'。第三,我把它给你,不是要你替我发,也不是想跟你换什么。" "那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这是你的事。"苏茴说,"是你的身体,你的六年。你有权知道。" 她把棉线一圈一圈解开。 --- 第一样是一份复印件。 《江城市第三医院多学科会诊意见(MDT)》。 日期:2019年5月11日,14:30—16:50。 患者:钭河,男,30岁,职业篮球运动员。 主诉:右侧跟腱区反复疼痛三月余,加重两周。 中间是一大段影像描述和体格检查记录,钭河扫过去,只看得懂几个词:增粗、高信号、压痛(+)、单足提踵试验阳性。 最后一行是加粗的。 **会诊意见:现有影像与体征提示右侧跟腱重度腱病,局部纤维变性明显,存在急性断裂高风险。建议:即刻停止一切高强度对抗性训练与比赛;制动4—6周;4周后复查MRI,视恢复情况再评估。不建议参加近期季后赛赛程。** 底下是四个签名。 第一个:何守拙。市三院骨科主任。 第二个:谭立诚。省人民医院运动医学科。 第三、第四个是本院的两位副主任医师。 钭河盯着"何守拙"三个字看了很久。 昨天上午,就是这个人,在阅片室里跟他说"我跟你打过交道,我知道你不听劝"。 "这份东西,"苏茴说,"是从谭立诚那儿来的。他退休两年了,习惯把参与过的会诊自己留一份底,他有一整柜子。我跟他谈了三个小时,他一开始不给,后来他问我一句话——" 她顿了顿。 "他问我,那个孩子,后来是不是断了。" 钭河把纸放下。 "我没见过这份东西。"他说。 "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就在那间屋子外面坐着。"钭河的声音很平,"两个多小时。他们讨论完了出来,有个人拍我肩膀,说小伙子别担心。然后队里的人跟我说,问题不大,明天正常打,赛后再复查。" "谁跟你说的?" "记不清了。"钭河说,"队医组的,可能是当时的康复师。这种话在队里传下来的时候,不带署名。" 苏茴点点头,把第二样东西推过来。 --- 第二样是一张扫描件,A4,有点糊,是从传真机存档里拍出来的。 《运动员带伤参赛知情同意书》。 钭河的手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昨天下午,他刚在一张一模一样的纸上签过字。 同样的抬头,同样的字号,同样的措辞。最下面同样的三行横线。 但这张上面,三行都填满了。 **运动员本人(签字):钭河** 那是他自己的字。他认得,那个"河"字最后一笔他习惯往上挑一小截,二十年没改过。 签名旁边有一个时间戳,是手写的:**2019.5.12 17:35**。 开赛时间是十八点三十。 那天他记得。那天是半决赛G5,主场。他十七点二十结束治疗,从治疗室出来往更衣室走,走廊上有人拿着一块夹板追上来,说钭队签个字,例行的,联盟要的。他右手缠着肌效贴,接过笔,就着走廊的墙签了。 从递笔到签完,不到十五秒。 他没看第二行,没看第三行,没看正文。 那时候他三十岁,队里管这类东西叫"表格"。他一年要签几十张表格:出勤表、领装备的单子、代言授权、体测确认。他从来没有一次逐字看过。 **俱乐部代表(签字):蓬季平** 三个字,蓝黑色钢笔,字很硬。"平"字最后那一竖拖得很长,一直拖到横线下面去了,像刹不住车。 "蓬季平。"钭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2019年万古的总经理。"苏茴说,"2022年退的,官方说法是身体原因。是真的身体原因——他现在阿尔茨海默,中期,住在老城区。我上周去过一趟,护工不让见,说见了也白见,问不出东西。" 钭河记得这个人。老蓬。个子不高,夏天永远穿短袖衬衫,兜里插两支笔。他在万古干了三十多年,从办事员做到总经理。球员训练完出来,他会站在通道口,一个个拍肩膀,管所有人叫"小某"。2019年断跟腱那天晚上,钭河在医院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他——老蓬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老蓬就没再出现过。后来听说是去外地谈赞助了。 钭河的视线往下移。 **医疗顾问(签字/盖章):** 这一栏有两样东西。一个红色的圆章,一个潦草的签名。 章上的字,绕着五角星排了一圈: **恒行医学顾问(江城)有限公司** --- 老板把面端上来。钭河说了声谢谢,没动筷子。 苏茴把第三样东西推过来。 那是一沓打印纸,十几页,是从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上打下来的,用荧光笔画了一堆线。 "恒行医学顾问(江城)有限公司。"苏茴说,"2016年3月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是运动医学咨询、健康管理、影像会诊服务。2020年11月注销。" 她翻到第三页。 "股东两个。一个自然人,占百分之十,是一个叫周敬安的医生,2017年就离职去澳洲了,现在联系不上。另一个法人股东,占百分之九十。" 她的荧光笔停在一行字上。 **景行体育管理咨询(滨州)有限公司** 钭河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景行体育。"苏茴说,"2013年成立,做球员经纪起家。2020年12月更名,变更后的名称是——" "新纪元体育资本。" "对。" 苏茴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股权穿透图,一个方框套一个方框,最上面那个框里只有一个名字。 **项景行** "持股百分之百,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苏茴说,"从2013年到今天,一天没变过。" 面馆里的抽风机呼呼地响。 隔壁桌两个环卫工在说昨天晚上那场球,说万古这回可能真能进季后赛,说要是能进,得去现场看一回。 钭河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茴看着他,反倒有点不安。她做了十二年记者,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刻的样子——有的砸桌子,有的哭,有的一句话不说地站起来往外走。她准备好了应付前两种。 钭河只是把那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像在摆一个战术板。 会诊意见。同意书。股权图。 "还有别的吗。"他问。 苏茴愣了一下,赶紧翻包,又抽出两张纸。 "有。这两条我不确定算不算。" 第一张是一份合同封面的照片:《医疗顾问服务协议》,甲方江城万古篮球俱乐部,乙方恒行医学顾问(江城)有限公司,签署日期2018年11月14日,年度服务费八十万元。 "注意日期。"苏茴说,"2018年11月签的。半年之后就是2019年5月。" 第二张是一份内部通报的复印件,纸边有装订孔。 "这个是从一个离职的老会计那儿来的。2019年那会儿万古的账很难看,主赞助商跑了,球员工资拖了两个月。这份是当年5月8号的内部资金情况通报——五月底之前,如果没有新的进账,六月份的工资和青训的场地租金都发不出来。" 她指着通报最下面一行。 "这一行写着:'季后赛分成及配套商务收入为当前唯一可预期进项,预计到账时间视晋级轮次而定'。" 钭河看懂了。 万古那年是季后赛半决赛,打到G5,2比2。赢下去,多打几轮,就多一笔分成;输了,赛季结束,进项清零。而那时候,队里唯一还能改变比分的人,右脚跟腱上有一段已经变性的组织。 "所以,"苏茴说,"我到现在没有找到一张纸、一段录音、一条短信,能证明有人明确指使蓬季平去签那个字。这也是我发不出去的原因之一——我只能证明有这么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是项景行的,这家公司在你出事那天在'医疗顾问'那一栏盖了章,而这个章盖的内容,和会诊意见是相反的。" "这不够吗?" "够不够看谁看。"苏茴苦笑,"法律上不够。稿子上够。但没人给我版面。" 她把手放在桌沿。 "钭河,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面:那年签字的人是蓬季平,可这张纸真正的意思,是有人在你三十岁那年算了一笔账——你还能跑几步,你这几步能换几场球,那几场球能换多少钱。他们算完了,把这张纸递给你。" 钭河终于动了。 他把那张同意书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 "我签的时候,"他说,"是站着签的。" "什么?" "通道里,靠着墙。"钭河把纸放下,"我没坐下。因为我怕坐下就起不来了。" 他把三样东西收拢,塞回那个牛皮纸信封。 "这东西我拿走。" "你拿走。我留了备份,云端和硬盘各一份。"苏茴说,"我只要一件事。" "你说。" "等这事完了——不管你们是拿冠军还是没拿——让我把它写完。"她看着他,"署我的名。" 钭河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的时候,右脚落地慢了半拍。 "苏茴。" "嗯?" "谢谢。" 苏茴摆摆手,"别谢我。我要是有版面,我根本不会把这东西给你,我会先发出去。" --- 上午九点四十,万古体育馆。 球队上午十点半才集合。馆里空着,只有老赫在。 老头正在场边把昨天晚上比赛用的备用篮球一个个擦干净,码回筐里。他今年六十七,干这活儿三十一年,擦球的顺序几十年没变过:先擦纹路,再擦气孔,最后在裤子上蹭两下手。 钭河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起这么早。"老赫抬头。 "没睡。" 老赫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继续擦球。 钭河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腿上,看着中圈。 "赫叔。" "哎。" "你还记得老蓬吗。" "哪个老蓬?" "蓬季平。" 老赫手上的动作停了。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老头把球放进筐,"老蓬跟我一个院儿住过。他刚进俱乐部那年才二十三,跟我一块儿在库房数球衣。" "他现在怎么样。" "糊涂了。"老赫叹了口气,"脑子那个病,说不认人就不认人。前阵子还来过一趟呢,就那三天休赛的时候,一个人从家里走过来的。我一看是他,赶紧跟着,怕他磕着碰着。" 钭河转过头。 "他来过?" "来了。就站那儿。"老赫朝中圈努了努嘴,"仰着脖子看上头那三面旗,站了得有二十分钟。谁叫他都不应。" "后来呢。" "后来他闺女来接的。" 钭河没听懂。 "闺女?" "啊。"老赫又拿起一个球,"他那闺女好啊,从小就懂事。那会儿在院儿里,个子最高的就是她,跟男孩子一块儿打球,谁都干不过她。" 老赫用袖子在球上抹了一下。 "就是可惜了,后来说是心脏上有毛病,不让打了。" 钭河的手停在信封上。 "赫叔。"他说,"他闺女叫什么。" 老赫抬起头,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蓬总监啊。" 老头把球放进筐,发出咚的一声。 "你不知道?" --- 那一整个白天,钭河什么都没耽误。 十点半集合,他准时到。上午的训练课是恢复课,无对抗,他做了四十分钟的功率自行车和踝关节稳定性练习,全程按蓬萝定的量。中午他在食堂吃了饭,坐在屠子夜和艾力中间,听他们争论一个游戏里的角色。下午两点的录像课,他讲了十七分钟,讲的是关外铁骑那场的三次失误怎么来的。 早上七点整,他给蓬萝发了踝围数据:右侧三十六点二厘米,比昨天大零点四。 蓬萝回了两个字:收到。 一整天,他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只有一件事跟平时不一样:录像课结束后,他一个人在放映室里多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灯没开。 --- 晚上八点四十,俱乐部办公楼三楼。 大部分办公室都黑了。走廊尽头那一间还亮着。 门开着一条缝。 蓬萝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份空着第三行的同意书。 另一样是一个黑色的档案袋,牛皮纸的封口绳已经解开了,里面的东西被抽出来一半,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角,能看见"2019"两个数字。 她今天想了一整天怎么开这个口。她列了三种说法,每一种都试着在心里说了一遍,每一种到中间都卡住。最后她决定不说了,就把东西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看。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一。 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联系人,输入了四个字: 【你在馆里吗】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门被敲了两下。 蓬萝抬头。 钭河站在门口。 他没进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灯光从他背后走廊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 "我能进来吗。"他说。 "进来。" 他走进来,把门带上。 然后他走到桌前,把那个信封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摆得很整齐,跟他摆战术板的时候一样。 会诊意见。 同意书。 股权穿透图。 三样东西,和她桌上那两样,并排放在一张桌子上。 蓬萝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在两秒钟之内白透了。 "这是——" "2019年5月11号的会诊意见。四个专家签的字,结论是不建议参加季后赛。"钭河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还要低一点,"这是第二天的知情同意书。第一行是我。第二行是蓬季平。" 他的手指移到第三行。 "第三行这个章,恒行医学顾问,是项景行的公司。"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式电脑主机的风扇声。 蓬萝没有辩解,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他从哪儿弄来的。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左手抬起来,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钭河看着她那只手。 "我今天上午问了老赫。"他说。 蓬萝闭上了眼睛。 "他跟我说,那天来球馆的老头,是他闺女来接走的。" 窗外,江城的夜色压在玻璃上。 钭河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直起身。 他这辈子发脾气的时候声音只会更低。此刻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了。 "蓬萝。" 她睁开眼。 "你到万古来,"他问,"到底是来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