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48
🌐 Language

第23章 十四小时

中文

第二十五轮,客场打云岭火。 云岭在西南,主场海拔两千一百米。联盟里所有队去那儿都掉一层皮,上半赛季万古在自己主场赢过他们一场,那已经算是便宜。 出发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六号,早上七点二十的航班。 七点十分,广播里报了取消。 云岭那边下了三十年不遇的大雪,机场跑道结冰,能见度四百米,从凌晨三点起就没有一架飞机落下去。滚动屏上一排红字,全是"取消"。 郑逢时给联盟竞赛部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答复是:不改期。这一轮全联盟十场比赛,转播、场地、裁判、对手的赛程全咬在一起,改一场要动六场。云岭火的主场没停电没停水,比赛照打。 "那我们怎么过去。" "贵司自行安排。开赛前六十分钟到场即可。" 挂了电话,郑逢时站在候机厅中央,四十八岁的人,头发被空调风吹得乱七八糟。 古振声走过来问了一句:"火车呢?" "最快的一班到明天下午四点半,比赛七点半开。到了下车直接打,中间三个小时,路上二十六个小时。" "大巴呢。" "九百四十公里。翻两座山。正常十一个小时,这种天……"郑逢时算了一下,"十四个小时打不住。" 古振声看了看表。 早上七点四十。 "十四个小时,明天早上十点到。"老头说,"休八个小时,下午三点起来练一练,晚上打。" "老古——" "叫车。" --- 大巴是从江城客运公司包的,五十三座,两个司机轮班。九点二十从机场出发。 前四个小时是高速,平的。所有人都在补觉。 罗宾斯坐在第二排靠窗,一开始骂了三句英文,说这种事在 NBA 一辈子都不会发生。姜遂在后面接话:"火箭,你在 NBA 待过几天来着?"罗宾斯回头瞪他,姜遂立刻闭眼装睡。 邵秉川坐最后一排,那是唯一能放腿的位置。他两米一二,膝盖弯不了太久,一弯久了里面就发胀。他把左腿架在过道上,右腿蜷着,坐一个小时换一次。 蓬萝坐在第五排靠过道,膝盖上摊着一个夹子。她带了三样东西上车:一个指夹血氧仪,一个便携血压计,一盒硝苯地平——最后那个是给她自己带的。她每两个小时在车厢里走一圈,挨个夹一下手指头,把数字记在纸上。到高原之后这些数字会变,她得有基线。 白棠坐在第三排,脸色青白。她晕车,出发四十分钟就吐了一次。艾力从背包里翻出一小包晒干的杏子给她,她摆手说不用,艾力硬塞给她一个,说:"你嘴里含着。我妈说的。" 白棠含着杏干,一路没再吐。 钭河坐在倒数第三排。他把右脚从鞋里退出来,脚跟搭在前排座椅的横杆上,垫着一只叠好的毛巾。这个姿势能让跟腱那块地方少受一点重力。 从全明星回来到现在,那块地方每天早上起床的头三十步都是硬的。 他没跟任何人说。 --- 下午四点,车下高速,开始上山。 省道,双向两车道,一侧是石壁,一侧是沟。雪从这里开始变厚,路面上是压实的一层冰壳,车速掉到四十。 天黑得很快。五点四十,外面就只剩两道车灯。 七点十分,第一次停车。前面有一辆货车横在弯道上打滑,堵了二十多分钟。第二个司机下去帮着推了推,回来的时候满头是雪。 九点二十,第二次停车。 这次是必须停——前面那段路结了明冰,交警在路口设卡,所有车必须装防滑链才放行。 四十几个人从车上下来,站在雪地里等。 海拔一千六百米,气温零下十一度。 风不大,但雪是那种细的、硬的,打在脸上像沙子。司机趴在车底下上链条,两只手冻得不听使唤。韩九蹲下去帮忙,他家里以前跑运输,会这个。两个人在车底下鼓捣了三十多分钟。 其余的人站在路边跺脚。 沈铎缩着脖子,把羽绒服帽子拉到眼睛。姜遂在念叨"这他妈值吗这他妈值吗",念了大概二十遍。艾力站在最外边,一个人挡着风口,谁也没让他挡,他自己站过去的。 罗宾斯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抓了一把雪,捏成团,砸在姜遂后脑勺上。 姜遂"嗷"一声跳起来。 三十秒后,路边打成一片。二十几个成年男人在零下十一度的雪地里互相扔雪球,喊声在山谷里荡回来。邵秉川不动,就站在那儿当碉堡,谁的雪球砸到他身上都跟砸在墙上一样。 蓬萝站在车门口看着,没有制止。她本来该制止的——赛前十八小时,寒冷环境,无热身状态下的剧烈活动。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古振声坐在车里没下来。他隔着结霜的玻璃往外看,看了很久,摘下眼镜擦了擦。 链条装好,重新上车的时候,所有人身上都是湿的。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五十三个座位上升起一片白汽。 姜遂后脑勺上还挂着雪,一边抖一边说:"我收回刚才那句。这他妈值。" --- 过了午夜,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压过冰面的沙沙声。 钭河没睡着。他把毛巾垫得高一点,看着窗外。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片从黑暗里冲进车灯,又消失。 屠子夜从前排挪过来,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 "钭哥,睡了吗。" "没。" 孩子把兜帽摘下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他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说:"我睡不着。" "高反?" "不是。"他摇头,"就是想事。" 钭河没接话。 过了两三分钟,屠子夜自己开了口。 "1998年那面旗,"他说,"老赫说藏在地板底下,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你不信?" "信不信是另一回事。"钭河把身子往下滑了滑,让脑袋能靠上椅背,"我十九岁进队那年,老赫就说这话。二十六年了,他说了二十六年。" "那1998年是真的吧。" "那是真的。" 屠子夜转过头,"你跟我讲讲呗。" "你想听哪段。" "最后那场。" 钭河沉默了一会儿。 那场球他没看过现场。1998年4月19号,他十岁,坐在江城老城区一间十四平米的屋子里,跟他爸挤在一台十七寸的彩电前面。后来他把录像看了不下三十遍——最近一次是上个月,在球馆地下室,老赫那台老录像机上。 "总决赛第七场,主场,万古体育馆。"他开口,"对手是当年的东北队。第四节还剩十九秒的时候,万古落后一分。" "落后一分?" "落后一分。最后一次进攻。" "球在谁手上?" "雷宗棠。"钭河说,"12号,队长,那年三十一岁。他是那支队的一切——常规赛场均二十六分,季后赛没下过二十四。全场的人都知道那球会是他投。对面也知道,两个人贴着他,从中线就开始贴。" "然后呢。" "他运到罚球线,做了一个后仰的假动作,两个人都跳了。"钭河的声音很平,"他有一个空当。就那么一瞬,够他把球投出去。" 屠子夜等着。 "他没投。" "啊?" "他落地,转身,往底角甩了一个横传。"钭河说,"底角站着一个人,赵文亭,十九岁,那年是他新秀赛季,总决赛前六场一共上了十一分钟,得了两分。" 车厢里很静。屠子夜的呼吸声都停了半拍。 "他接到球的时候还有四秒。"钭河说,"他犹豫了一下——录像里能看出来,他肩膀往下沉了一次,那是想突。然后他没突,他就那么投了。" "进了?" "进了。" 屠子夜"呼"地吐了口气,往后一靠。 "那雷宗棠为什么不投?" "这个问题,全江城问了二十六年。"钭河说,"有人说他那一下已经没体力了,有人说他那个角度不好,有人说他脑子一热。他自己后来只说过一句。" "说什么。" "他说,底角那个人比我空。" 屠子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赵文亭后来呢?打成什么样了?" 钭河看着窗外。 "二十三岁那年膝盖废了。"他说,"打了四个赛季,生涯场均五点二分。退役之后在江城开过一家体育用品店,倒了,后来去体校教小孩。现在应该五十六了。" "就……就这样?" "就这样。" 屠子夜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天没吭声。 "那他后悔吗?"他终于问,"要是那球没进呢?要是他后来没伤呢?他会不会觉得,那一下把他这辈子最好的东西都用完了,剩下的全是下坡?" 钭河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问过他。" 他把脚从横杆上放下来,换了个姿势。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面旗上有二十四个签名,第十九个是他的。那球是他投的。这事儿,谁也拿不走。球队搬走拿不走,改名拿不走,番号注销了也拿不走。那两分钟里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 外面的雪打在玻璃上。 "你懂我意思吗。"钭河说,"这个行当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拿不到那一下。有的人一直等,等到膝盖坏了也没等到。有的人等到了,只有一次。可就那一次,值一辈子。" 屠子夜低着头。 "钭哥。" "嗯。" "要是……"他停了停,"要是一个人,很早以前就答应过别人一件事。答应的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签的时候他爸的手都在抖。现在那事儿要来了,他躲不掉。" 钭河没有转头。 "那他怎么办?" "看那件事是什么。"钭河说。 "要是……很坏呢。" "多坏。" 屠子夜没答。 车轮压过一段坑洼,整个车厢晃了一下。 "那你先想清楚一件事。"钭河说,"那张纸管的是什么。是管你的钱,还是管你的球。" "……啥意思。" "钱的事,好办。钱是可以还的,法院也认。"钭河说,"球不一样。球在你身上,谁也拿不走,除非你自己交出去。"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屠子夜一眼。 "你要真答应过谁什么,先记住这句:你签的是纸,你打的是球。这两样,只有你自己能把它们连起来。" 屠子夜盯着前排的椅背,眼圈红了。 他张了张嘴。 "钭哥,其实我——" 前排忽然传来一阵咳嗽。是白棠又开始晕车了,艾力手忙脚乱地在找袋子。 那句话断在了嗓子里。 等车厢安静下来,屠子夜已经把兜帽拉上了。 "没事。"他说,"我睡会儿。" 十分钟后他真的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了窗玻璃上。 钭河把自己那件外套抽出来,盖在他身上。 --- 大巴在早上九点四十七分开进云岭市区。 十四小时二十七分钟。 酒店在球馆旁边。所有人下车,走两步就开始喘。海拔两千一百米,空气里的氧只有平原的百分之七十八。蓬萝挨个测血氧,最低的是罗宾斯,八十七;最高的是艾力,九十四。 "下午三点,谁血氧低于八十八,谁不练。"她说,"这不是建议。" 那天下午的训练只做了四十分钟,全是慢的:定点投篮、罚球、走战术。古振声站在场边,一句战术没讲。 他讲的是别的。 "云岭这个地方,"老头说,"上半场你会觉得自己还行。第三节中段开始,你的腿会跟你脑子分家。你想到的位置,腿去不了。这个时候大部分队会怎么样?会急,会开始一对一,会开始投高难度的球。" 他把黑皮本翻开。 "他们主场三十场,赢了二十二场,其中十七场是第三节末段拉开的。因为客队都在那个点上崩。" 他合上本子。 "今天晚上,前三节我们不追。他们跑,让他们跑。他们投三分,让他们投——他们主场三分命中率百分之三十九,这个球我认。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每一次进攻打到二十秒以后。" "落后多少都不追?"罗宾斯问。 "十五分以内不追。" "十五分以内。"罗宾斯重复了一遍,笑出声,"教练,你疯了。" "我疯了三十年。"古振声说。 --- 比赛在晚上七点半。 上半场结束,万古落后十三分。 云岭火跑得飞快,全场十九次快攻,投了二十三个三分中了十个。他们的主场是一个圆形的老馆,六千座,坐满了,声音在穹顶下面绕来绕去,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敲鼓。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张着嘴喘。邵秉川坐在角落,两只膝盖上各绑着一个冰袋,冰袋外面又裹着一层保鲜膜。 古振声进来只说了一句:"第三节继续。" 第三节打完,落后十一分。 第四节开始的时候,钭河上场。 云岭的球员开始喘了。 不是缺氧——他们是本地人,肺早长成这样了。他们是被磨的。三节下来,万古一共只打了六十九个回合,全联盟平均是九十七。云岭的核心后卫上半场跑了四点二公里,可他这三节一共只碰了二十九次球,而且每一次接球的时候身边都有人。这就是黑皮本上写的那一套:让他跑,让他累,但别让他决定事情。 第四节还剩七分十二秒,分差从十一变成七。 古振声叫了暂停。他没画战术,只是把黑皮本翻到某一页,指给屠子夜看。 "你从这儿走。" 第四节还剩五分四十秒,屠子夜弱侧空切上篮加罚,四分。 还剩四分零八秒,罗宾斯抢下一个前场篮板,二次进攻打成。一分。 还剩两分五十一秒,云岭那个核心后卫在弧顶单打邵秉川换防出来的位置,第一次运球就被断了。断球的是钭河——他没抢,他站在了那个球必然要经过的位置上。 九十四比九十,万古反超。 场馆里的鼓声第一次乱了。 --- 蓬萝在第四节还剩五分十二秒的时候站了起来。 那是钭河的第二十四分钟。 按规矩,二十四分钟到,她有一票"叫停",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可以直接把人换下来。这一票她这个赛季用过两次。 她抬手,要示意记录台。 古振声在她旁边,没看她,只说了一句:"再给我两分钟。" 蓬萝的手停在半空。 场上分差还是七分。二十四分钟一到就换人,等于把这十四个小时扔了。 "两分钟。"她说,"零一秒都不行。" "够了。" 钭河多打了两分钟。他在这两分钟里送了一次助攻,抢了一个后场篮板,断了一次球。 第二十六分钟到,蓬萝举手,换人。 钭河下场的时候,走得比平常慢一点。 没人注意。所有人都在盯着场上——最后一分零三秒,云岭还有一次追平的机会,屠子夜在底角封了那个三分。 终场哨响。九十四比九十。 十七胜八负。 --- 赛后更衣室闹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人陆续去洗澡。 邵秉川最后一个进淋浴间。他动作慢,两个膝盖打完这种比赛得先坐十五分钟才敢站起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钭河坐在最里面那格的地砖上。 水开着,热气蒸腾,钭河背靠着墙,右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 他在试着站起来。 邵秉川看见他撑了一次,身子起了大概二十厘米,右脚一沾地,整个人又坐了回去。 没有声音。钭河连一声都没出。 邵秉川关掉水龙头。 "钭哥。" 钭河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三四秒。 "多久了。"邵秉川问。 "两个月。"钭河说,"今天最重。" 邵秉川走过去,蹲下来。二米一二的人蹲下来是一件很费劲的事,他的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伸手托住钭河的胳膊。 "上来。" 钭河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右脚落地的一瞬间他吸了一口气,很短,随即忍住了。跟腱那一段,隔着皮都能摸出来是热的,比左边粗了一圈。 "没告诉蓬总监?"邵秉川问。 "没有。" "古导呢。" "也没有。" 邵秉川点点头。 他扶着钭河走到长凳边坐下,转身从冰柜里拿了两个冰袋,一个给钭河,一个自己扣在膝盖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邵秉川开口。 "十月份医生跟我说三十场那天,"他说,"我求你别告诉别人。你答应了。" "嗯。" "到今天,我打了十四场。" "我知道。" 邵秉川把冰袋往上挪了挪。 "那这样。"他说,"你的事我也不说。咱俩扯平。" 钭河转头看他。 "这不对。"钭河说。 "我知道不对。"邵秉川说,"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我这是拉着你一块儿往坑里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两个包得像粽子的膝盖。 "钭哥,我二十二岁是状元,二十三岁半月板碎了,二十四岁又碎一次。这三年外面管我叫水货、玻璃人,我自己都信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是上个月对蓉城,我拿了十九分十六个板。" 他抬起头。 "你要现在不打了,我这三十场花在哪儿?" 淋浴间的热气慢慢散掉。外面走廊上传来姜遂在喊谁的行李箱不见了。 钭河把冰袋按在脚跟上。 "再给我十场。"他说。 "十场之后呢。" "十场之后我自己去说。" 邵秉川看了他很久,最后"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淋浴间。谁也没有再提。 --- 凌晨两点十七分,江城。 白棠没睡。她在处理云岭那场的追踪数据——高原比赛的数据她想单独存一份,将来有用。 跑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曲线让她停住了。 她把它单独拉出来,又调了前五场的对比。 三条线。 第一条:右脚触地时间。钭河的右脚触地时间从赛季平均零点二三秒,涨到了零点三一秒;而左脚没变。两只脚的不对称率从百分之四涨到了百分之二十六。 第二条:减速步。他在快速推进后的减速步,从平均三步减到了一点四步——他不再用右脚急停了,他改成了跳停和传球。 第三条:起跳高度。三次跳投中,右脚为主导的那两次,起跳高度比十月份低了百分之十一。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三条线,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成"三十六岁""疲劳""高原"。三条放在一起,只指向一个东西。 她想起蓬萝说过的话——那是十一月的事,蓬萝把她关于邵秉川的三组数据压下去的时候说的:"在没有影像之前,数据只是一个方向。" 白棠把三张图拼成一页,导成 PDF。 她在收件人那一栏犹豫了几秒钟,最后只填了一个人。 主题栏她写了七个字: **这个不能再等了。**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三分钟后,那边回了。 只有五个字。 **明天早上,M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