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训第一天,钭河六点二十到的球馆。 他有个二十年不变的习惯:全队集合是八点,他七点前一定到。年轻的时候是为了抢筐练手感,现在是为了在没人的时候把身体唤醒——需要四十分钟的按摩球、弹力带和一整套慢得让人尴尬的热身。这些事不能让别人看见。看见了,他就不是钭河了,是个三十六岁的伤员。 五号门那扇卷帘门只拉起来半人高。他弯腰钻进去,看见老赫已经在里面了。 老头正蹲在场边,拿一把小刮刀在抠地板缝里的东西。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 "来这么早。" "你更早。" "我一直住这儿。"老赫说,"三十一年了。"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有间屋子在球馆负一层,原本是裁判休息室,后来没人用,他就搬进去住了。队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赫的老伴走了十来年,儿子在南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钭河把包放在替补席上,坐下换鞋。老赫刮完那一小块,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这块要起皮了。"他说,"我跟郑总报了三回,说要换。他说没预算。" "多大一块?" "就中圈往东三块板。"老赫说,"你们跑上去感觉不到,但潮气进去了,早晚要鼓。鼓起来就是伤人的事。" 钭河系好鞋带,站起来跺了跺脚。地板反弹回来的那股劲儿,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这是全联盟最老的一块实木地板,硬,脆,回弹快,落地的时候声音特别响。年轻球员来打客场,常常抱怨这地板"硌脚"。 "这地板多大岁数了?"他问。 "跟这馆一样大。九七年铺的。"老赫把刮刀插回腰后的工具袋,"你知道当年为什么用这个木头吗?" "不知道。" "因为便宜。"老赫笑了,露出一嘴被烟熏黄的牙,"厂里出的钱,钢厂。那年头哪有什么进口枫木,就是本地的柞木,烘干烘了半年,一片一片自己拼的。铺的时候我也在,我那会儿三十六,跟你现在一样大。" 钭河看了他一眼。 "你也三十六过。" "谁没三十六过。"老赫说,"就是那年,我在中圈底下埋了个东西。" 钭河正准备往场地里走,脚步顿了一下。 "埋了什么?" 老赫没答,反问他:"你知道九八年那面旗为什么没了吗?" "不是烧了吗。" "谁跟你说烧了?" 球馆里静了一下。天光从穹顶斜切下来,把老赫半张脸照亮。老头六十七了,眼睛还挺亮。 "零三年那场火,是配电间烧的。"老赫说,"火苗子根本没上二层。烟熏得厉害,是真的,三面旗都熏黑了。九九年和零零年那两面我拿去洗了,洗完挂回去,就成了现在这个灰不溜秋的样子。九八年那面——" 他停住了。 "怎么?" "九八年那面不能洗。"老赫说,"那上面有字。二十四个人的名字,一个个签上去的,用的马克笔。一洗就没了。" 钭河等着。 "我就没洗。"老赫说,"我卷起来,收好了。" "收哪儿了?" 老赫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狡黠的东西,像个藏了糖的老小孩。 "你猜。" "我不猜。" "那你就别问。"老赫弯下腰,把工具箱拎起来,往器材室走,"等哪天你们把冠军拿回来了,我就告诉你在哪儿。拿不回来,我就带进棺材里。"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钭河。" "嗯。" "郑总昨天找你说什么了?" "说合同。" "不续了?" 钭河没回答。 老赫也就没再问。他拎着工具箱慢慢走,脚步声在空球馆里拖得很长。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背对着说了一句: "九八年那年,队里也有个三十六的。他打完那年就退了。你知道他退役那天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输,是没人记得我们赢过'。"老赫摆了摆手,走进通道,"我给你们把水搬出来。" —— 八点整,全队到齐。 十七个人在场地里散开,站成三排。夏训第一天,人还没减重,一个个都带着假期的松弛。艾力的肚子明显圆了一圈,姜遂在跟沈铎小声说什么,屠子夜蹲在最边上系鞋带,系了半天。 钭河站在最前面。 按理说,主教练应该在这儿。但万古队现在没有主教练——上赛季那位在最后八场被解约了,新的还没找到。这两个月是体能教练在带。 体能教练姓武,三十来岁,脖子上挂着秒表。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通道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不是高跟鞋。是一种硬底训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节奏很稳。 一个女人从通道里走出来。 个子很高,接近一米八,穿一身黑色的队服训练装,那套衣服本来是发给球员的,穿她身上倒像量身做的。头发在脑后随手扎了个结,脸上没化妆。她左手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右手拿着一个平板。 她走到场边,停下,把电脑放在替补席上,然后抬头看了一圈。 "都在?" 没人应。十七个人面面相觑。 武教练赶紧跑过去:"您是……蓬博士?您不是下周才到吗?" "我提前了。"她说,"郑总没通知?" "没……没有。" 她点点头,像是一点也不意外。然后她走到场地中间,站在中圈上,把平板举起来。 "我叫蓬萝。"她说,声音不高,但在空球馆里传得很清楚,"从今天起,我负责这支球队的身体。训练强度、出场时间、恢复流程、伤病评估,最终意见由我给。你们可以不同意,可以去找郑总,可以去找董事长,但在我的意见被推翻之前,它有效。" 没人说话。 "第一件事。"她低头划了两下平板,"我看了你们上赛季的所有伤病记录和体测数据。有几个数字,我念一下。" "上赛季,你们全队因伤缺阵合计一百四十七场,联盟第一。第四节最后五分钟的失误率,联盟第一。第四节最后五分钟的净效率,负十一点八,联盟第一。" 姜遂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三个第一。" "对,三个第一。"蓬萝抬起头,正好看着他,"你是姜遂,三号。上赛季你场均出场十四分钟,跑动距离每分钟六十三米,全队最低。这不是体能问题,是你不想跑。" 姜遂的脸腾地红了。 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声音。 蓬萝把平板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第二件事。"她说,"钭河。" 钭河往前站了半步。 "体检报告我看了。陆医生的结论是不建议高强度对抗。"她把纸展开,"我的结论比他更保守一点。从今天起,你不参加全队合练。" 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钭河没有动。他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不参加合练,那我参加什么?" "单独课。上午跟我做等长收缩和离心负荷,下午做水中训练。为期六周。" "六周以后呢?" "六周以后再评估。" "我三十六了。"钭河说,"我没有六周可以浪费。" "你有的东西比六周少得多。"蓬萝说,"所以更不该浪费。" 这句话说得很平,一点火气都没有,但落地的分量不轻。 钭河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十厘米,但她一点也没往后退。 "蓬博士。"他说,"我知道你的报告没错。我也知道那个百分比。但你今天第一天来,你不知道这支队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我知道。" "你不知道。"钭河说,"这支队去年赢了十一场。十一场,四十六场里的十一场。更衣室里一半人在想着怎么换队,另一半在想着怎么保住合同。屠子夜十九岁,一个月被吹了三次技术犯规。邵秉川半年没打全场。这种时候,你把我拿走,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告诉他们——这条船已经没人管了。" 蓬萝看着他。 "所以你要在这儿站着,让他们觉得有人管。" "对。" "哪怕你的跟腱在六个月后断掉。" "那是六个月后的事。" "不。"她说,"那是从今天开始的每一天的事。你今天多跑二十个折返,那百分之七十八就往上走零点几。你以为它是个开关,其实它是个水位。" 钭河没说话。 蓬萝把那张纸叠起来,塞回口袋。 "我给你个折中。"她说,"今天你可以练。全队合练,你上,我在旁边看。看完今天,我再决定后面六周怎么排。" "行。" "但有一条。"她伸出一根手指,"我叫停的时候,你必须停。" "行。" 她后退两步,走回场边,坐下,打开电脑。 武教练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吹哨。 —— 上午的合练是最简单的东西:折返、半场攻防、五对五。 钭河跑了四十分钟。 前三十分钟他没有任何问题。他不需要速度,他需要的只是位置感——他知道艾力在什么时候会往里挤,知道沈铎的脚一定会踩在三分线外三十厘米的地方,知道屠子夜接球以后第一反应永远是往右。他的传球没有一次落空。 第三十七分钟,五对五,第二个回合。 屠子夜在弱侧突然启动,钭河的眼睛跟上了,脚跟上了半拍。他往右横移,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右脚在地板上"吱"了一声,那声音比正常的滑步长了大概零点二秒。 他站住了。 球从他手边过去,出界。 场上没人觉得有问题。姜遂还在喊"再来再来"。 场边的电脑合上了。 "停。" 蓬萝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站起来,走进场地,走到钭河面前。 "下场。" 钭河看着她。汗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砸在地板上。 "我还能——" "第三十七分钟,右侧横移,第四次变向,落地延迟零点一八秒。"她说,"这是今天的第三次。前两次分别在第十九分钟和第二十九分钟。间隔在缩短。" 球馆里静得吓人。 十六个人站在场地里,一个个看着他们俩。屠子夜抱着球,愣愣地站在三分线外。 钭河的下颌绷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场边。 他没有回替补席,而是一直走到通道口。走到那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层走廊。 两面灰白色的旗,在没有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 中间那个位置是空的,空了二十一年。空的地方比挂着旗的地方更显眼。 他站在通道口,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走了进去。 场地里,蓬萝把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上是一条曲线。她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右手不知不觉抬起来,按在自己的左胸口上,按了两下,才放下。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