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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连胜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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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到十二月中,万古赢了一场又一场。 第十九轮主场打蓉城巨浪,赢十五分。第二十轮客场打鹏城光速,赢七分——第二次在客场掀翻这支新纪元系的快节奏球队。第二十一轮主场对洛都青铜。第二十二轮客场对甬城潮。 一场,一场,一场。 从第十三轮算起,十连胜。 万古的胜场爬到了十五胜七负。联盟排名从第十九,一路窜到第九——二十支球队,他们进了中游偏上。这是三年来从没有过的位置。苏茴在《江城体育报》上写: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在体育版的中间栏看见"万古"两个字了,它一直待在最底下,跟降级、垫底、解散这些词挨着。现在它上来了。 球馆的上座也回来了。第二十一轮主场,票务给出的数字是六千九百张,几乎坐满了铁笼的一半还多。东看台上层的灯,郑逢时下令一直开着,不关了。屠子夜的父亲还坐在第四十七级通道口那个位置,从2001年起就是那个位置,只是现在他身边坐满了人,不再是空荡荡的一排。 从台面上看,这支队活过来了。 可钭河知道,一支队开始赢球的时候,也是它开始被人盯上的时候。 盯上他们的人,用的不是明刀。 --- 第一刀,砍在钱上。 第二十轮打完,那家汽车赞助商——就是三连胜之后追加了一整个季度场边广告的那家——忽然发来一纸函件,说因"集团品牌战略调整",决定终止与万古的场边广告合作。 郑逢时给对方打电话,对方的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后说了句实话:他们集团上个月刚被一家更大的资本参股,新股东那边"建议"他们把体育板块的预算"重新评估"。 郑逢时问,那家新股东是谁。 对方沉默了两秒,说,是新纪元系下面的一个基金。 郑逢时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他这个人,谁强跟谁,见风使舵是本事,可这回他第一次觉出一点凉——项景行不是在等着万古输,他是在动手让万古输。赞助商今天能被他"建议"走一个,明天就能被他"建议"走第二个。钱这东西,断起来是很快的。 这事没瞒住球队。姜遂照例第一个知道,照例带进更衣室。这回没人接话,连他自己都没往下编排。更衣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罗宾斯忽然开口,用他那口带口音的普通话:"钱没了,球还打不打?" "打。"钭河说。 "那不就行了。"罗宾斯把球往地上一拍,"我们又不是为广告牌打球。" --- 第二刀,砍在哨子上。 白棠攒的那个东西,越攒越厚了。 她把连胜这段时间的判罚数据一条条列出来,拿给古振声看。这回不是罚球次数那么简单了。 "古教练,你看这个。"她指着屏幕,语速飞快,"邵秉川的掩护,被吹进攻犯规的次数,这半个月突然多了。同样的动作,前面十几场一次没吹,最近五场吹了七次。我去查了联盟上周发的那个裁判执裁口径通报——里面专门有一条,重新定义了'移动掩护'的判罚尺度。这条口径,别的队几乎没影响,就我们这种靠掩护发起进攻的队,最吃亏。" 古振声盯着屏幕。 "还有。"白棠又调出一张表,"这五场里,有三场的主裁是同一个人。就是三连胜那会儿出现过的那个。他吹我们的犯规,平均比吹对手多五个。五个。" 古振声很久没说话。 "这不是我们输不起。"白棠把电脑合上一半,看着他,"这是真有人在动。古教练,我们能报上去吗?向裁委会申诉。" 古振声摇头。 "现在报,"他说,"你猜裁委会归谁管。" 白棠愣住。 "改革委员会,副主席,项景行。"古振声一字一顿,"你把证据报上去,等于把证据送到他手里,让他知道我们看出来了。他知道我们看出来了,他就换个更看不出来的法子。" "那怎么办?" "接着攒。"古振声把黑皮本往腋下一夹,那句话他又说了一遍,只是这回听着比上回更重,"攒到哪一天,我们赢到没人敢这么吹了,你再拿出来,一次拿全。现在拿出来,我们是一支输不起的队;将来拿出来,我们是一支被人偷过的冠军。" 白棠低头,把那些数据存进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打开的文件夹。 --- 第三刀,砍在纸上。 苏茴给钭河发来一条短信,是第二十一轮打完的深夜。 "我写了一篇关于连胜这段判罚的稿子。压了一周,今天上面通知撤了。"隔了一会儿又一条,"不是我们报社的意思。是有电话打到总编那儿。你懂的。" 钭河看着这两条短信,站在空了的更衣室里。 他给苏茴回了两个字:"保重。" 苏茴回:"我没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们现在赢得越漂亮,外面按下去的手就越使劲。你们自己心里得有数。" 钭河把手机放下。 他心里当然有数。项景行这个人,他太熟了。当年在体院,项景行就是这样——他从不跟你正面抢球,他会在你起跳之前,悄悄挪一下你落地要踩的那块地。等你落地崴了脚,他一脸关切地把你扶起来,问你"没事吧"。 现在他把整座球馆当成那块地在挪。 --- 代价还不止这些。 真正的代价,钭河没跟任何人说,它长在他自己的脚后跟上。 第二十一轮,主场对洛都青铜。那是一场硬仗,打到最后两分钟才分出胜负。钭河第四节打满,最后一次挡拆之后急停变向——就那一下,全速的横向变向——他脚后跟里那股闷热,第一次不再是闷热了。 是一下明确的、尖锐的抽痛。 像有根很细的线,被人从里面猛地拽了一下。 他脚下顿了半拍,出手的球却没停,空心入网,锁定胜局。全场起立,喊他的号。没人看出那半拍的迟疑。 赛后他一个人留到最后,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把护踝一层一层解开。跟腱那里,摸上去有一点点肿,比平时热。 他想起蓬萝定的那套"限速方案",想起白棠曾经算过的那条红线——按现在这种把关键时刻的分钟全压在他身上的打法,跟腱扛到二次撕裂,大概就在这几场前后。 第二十一轮。 跟白棠当初算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时点。 钭河把护踝重新缠好,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右脚落地,轻轻的。能走。 他把这件事,跟前面那些一样,压了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更衣室墙上的赛程表。十五胜七负,第九。还剩二十四场。 赢到这儿,代价是三样明的、一样暗的:一个赞助商,一批被偷走的哨子,一篇发不出来的稿子,和一根随时会断的跟腱。 他觉得这买卖,还划算。只要队还在赢,只要"万古"这两个字还在往上走,这些代价他认。 他关灯,锁门,走进江城十二月的冷雨里。 --- 同一个夜里,几百公里外,新纪元的顶楼办公室还亮着灯。 项景行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是一份刚送来的报表:万古这个赛季的上座曲线、赞助进项、社交媒体声量,一条条往上翘。 他的助理在旁边有点不安:"项总,他们……势头挺猛。要不要再加把力?" 项景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笑了一下,眼角的纹很深。 "不用。"他说,"让他们赢。赢得越高,摔下来越响。"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支队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垫底的时候。"他说,"是它开始相信自己能赢的时候。你把一个不敢做梦的人叫醒,让他做一个很大很大的梦,然后在梦最好的那一刻,把它戳破——这才叫真正的输。" 他放下杯子,走到桌前,翻开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球员档案。封面上是屠子夜的照片,十九岁,笑得没心没肺。 "这孩子,"项景行用指尖点了点照片,"到时候会帮我们戳破它的。" 他合上文件,关了灯。 窗外,江城和滨州,一南一北,两座城的灯,隔着一整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