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轮,主场对津门重工。 对别人这是一场普通的比赛,对韩九不是。 津门重工,就是交易流言里那支要接走他的球队。挂牌两个多月了,韩九每天照常来训练、照常在更衣室里骂人、照常在场上抢那些没人愿意抢的球,可谁都知道,交易截止日一到,他很可能就穿着对面那身球衣。今天先来热个身——对手先派人来看看这个即将属于他们的老蓝领,还剩几斤几两。 赛前热身,津门的领队真过来了,跟郑逢时站在场边聊了几句,眼睛却一直往韩九那边瞟。钭河看得清楚。 韩九也看见了。他没搭理,运球,起跳,一记扎实的中距离。 那场球韩九打疯了。全场十五分十二个篮板,四次二次进攻。第三节他一个人抢了三个前场篮板,最后一个抢下来直接被撞倒在地,爬起来又把球补进去,眉骨上那道铁笼之夜留下的疤,被撞得又渗了血。 万古赢了十三分。屠子夜二十四分,罗宾斯十八分——那小子自打天亮那场一对一之后,像换了个人。九胜七负变十胜七负。这是万古这个赛季第一次,胜场追平了负场。 赛后韩九一个人在场边坐了很久,护腕都没解。津门的领队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钭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打得好。"钭河说。 韩九没看他,盯着空了的看台。"打得好有什么用。"他说,"打得越好,津门越想要我。"他停了停,又补一句,"打得不好,万古就不要我了。" 钭河没接话。有些账他算不清,也替韩九算不清。 "钭子。"韩九忽然叫他小时候的外号,"我要是真去了那边,下场再打万古,你别对我手软。" "我不会。" "那就好。"韩九站起来,把护腕往下拉了拉,"你要对我手软,我他妈饶不了你。" --- 真正出事的,是两天后第十八轮客场之前。 关外铁骑的主场在东北,飞机落地已经是下午。全队进更衣室换衣服,准备晚上的比赛。 钭河的柜子跟屠子夜挨着。他系鞋带的时候,屠子夜的手机响了。 屠子夜看了一眼来电,脸上的表情钭河没看清,只看见那小子拿着手机快步走到更衣室最里头的角落,背对着人接了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钭河没有听的意思,可更衣室就那么大,零零碎碎还是飘过来几个词。 "……我说了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才十七,我什么都不懂……" "……你别拿这个吓我。" "……我知道白纸黑字,我知道……" 然后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屠子夜在听对面说话。他的背影一点点绷紧,肩膀高高耸起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挂了。" 他把电话挂了,手机拿在手里,站在那儿没动。 钭河走过去。"零号。" 屠子夜转过身。他脸色发白,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抖。他自己好像没察觉,看见钭河,赶紧把手往身后藏。 "钭哥。"他挤出一个笑,"没事。" "你表哥?"钭河看着他。 屠子夜的眼睛闪了一下。上次停车场那辆外地牌照的黑车,他也是这么说的——我表哥。 "嗯。"他点头,"家里点事。" 钭河盯着他看了两秒。他没有追问。他这半个赛季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人还没准备好说的时候,你逼他,他只会撒更大的谎。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手别抖了。"钭河只说了这一句,"晚上还得打球。" 屠子夜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它在抖。他攥了攥拳,攥了两下才攥住。 "嗯。"他说,"钭哥,我没事。" --- 那通电话,屠子夜没跟任何人说。 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 三年前,他十六岁,青训队的小孩,家里是开出租的,父亲从他记事起就看万古,二十四年,风雨无阻。那年有人找上门,西装革履,说话很好听,说他是"未来之星",说要签一份"未来球员计划"。那份合同的意思,当时十六岁的他没全懂,是父亲反复看了三遍,最后手抖着签的——因为那份合同附带的,是一笔他们家想都不敢想的钱,够父亲把那辆开了十几年的旧出租换掉,够给奶奶治病。 合同里的条款,他现在越来越懂了。 那份合同,签的是他"未来"的人。它不管他现在在哪儿打球,它管的是——等某一天时机到了,他要按那些人的安排走。而那些人,跟今天要迁走万古的,是同一批人。 停车场那个深灰西装的男人,电话里那个声音,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别太卖力。你在万古打得越好,越麻烦。你该记得你签了什么。 屠子夜坐在客场更衣室的角落里,看着自己那件0号球衣。 半个赛季前,他还是个只想砍四十分、想让全联盟记住自己名字的疯小子。现在他学会了等两秒半再传球,学会了在第三节自己发起进攻,学会了赢球——赢那种靠一整支队一起赢的球。 他第一次觉得,篮球是这样的:不是一个人砍多少分,是十四个人一起,把一支快要没了的队,一场一场从坑里往上拖。 而他手里那份三年前签下的纸,正在往相反的方向拽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这件事一旦说出来,钭哥会怎么看他,古教练会怎么看他,全队会怎么看他。他不敢想。 所以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最底下,走出更衣室,去打那场球。 --- 第十八轮,客场对关外铁骑。 屠子夜那场打得很拧。上半场三次失误,几个本该传的球自己勉强出手,投丢了。古振声在暂停时盯着他看,没骂,只问了一句:"你今天脑子在哪儿?" 屠子夜没答。 下半场他慢慢缓过来了。第三节他重新找回那个节奏——等两秒半,看空位。有一个球,他持球突破被包夹,全场都以为他要硬上,他却在空中把球从两个防守人的缝里塞了出去,找到底角的沈铎,三分空心。 那一下,钭河在替补席上点了点头。 第四节钭河上场收尾。关外铁骑咬得很紧,最后两分钟还差四分。钭河一次挡拆,吸引包夹,把球分给顺下的邵秉川,邵秉川强起,进球加罚。又一次,钭河假装要自己投,最后关头甩给底角的屠子夜——跟铁笼之夜那个球几乎一模一样。 屠子夜接住球。这次他没有再传。他稳稳出手,三分。 球进。 万古赢了六分。十一胜七负。 赛后屠子夜二十一分六助攻。数据不算炸裂,但那记锁定胜局的三分,让他重新笑了起来。 回酒店的大巴上,他坐在最后一排,把手机从包底掏出来,看了一眼。 十七个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重新调回静音,塞回包里,靠在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东北的夜。 前排,钭河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小子闭着眼,睫毛在动,没睡着。 钭河没说什么。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那辆外地牌照的黑车,那通让人手抖的电话,那句一再重复的"我表哥"。 他知道屠子夜身上背着一样东西。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有多重。 但他有种预感,这样东西迟早会摊到桌面上,而且会来得很不是时候。 --- 那天夜里,蓬萝的手机也响了一下。 又是那个未存名号的短信。 "连胜了。恭喜。"后面跟着一句,"屠子夜这孩子,签过一份很有意思的合同,你知道吗?——项。" 蓬萝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按住了自己的左胸口。心跳得有点快。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等它慢下来。 项景行在告诉她一件事,也在试探她一件事:他手里,握着这支队每个人的底牌。 而她手里,也握着一张——2019年那个黑色档案袋。 窗外,江城的夜和东北的夜,隔着一千多公里,一样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