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斯的交易申请,是在输给南岭的第二天早上递上来的。 准确地说,不是他递的,是他的经纪人从大洋彼岸打来电话,先给郑逢时,再给古振声。措辞很客气:贾玛尔希望得到一个"更能展示自己"的环境,考虑到他还有重返NBA的目标,恳请俱乐部在合适的时机促成一笔交易。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他不想给一个十九岁的小孩当配角。 姜遂第一个把消息带进了更衣室。他消息永远最灵。"火箭要跑。"他一边换鞋一边说,"人家说了,宁可回去打发展联盟,也不在这儿给零号递球。" 罗宾斯就坐在自己柜子前,戴着耳机,听见没听见没人知道。他二十九岁,一米九八,弹跳惊人,绰号"火箭",是这队里唯一真在NBA站过一个赛季的人——虽然那一个赛季他只打了十一场,场均四分钟。他一直觉得来CBL是"暂时的",是"跳板"。上个赛季他场均二十一分,全队第一。今年古振声把球权分给屠子夜,他的出手一场比一场少。 "为什么不是我。"三连胜那阵他就问过这句。 现在他不问了,他要走。 --- 古振声的回应很简单。 第十三轮客场打甬城潮,出场名单上,十一号后面写着两个字:未上。 一场没打。 罗宾斯坐在替补席最外头,从头到尾没脱外套。万古那场赢了九分,屠子夜二十分,沈铎替补顶上罗宾斯的位置,投进四个三分。赢球的更衣室里挺热闹,罗宾斯一个人先走了。 第十四轮主场打东海鲨。十一号,未上。 万古又赢,赢了十一分。这回顶罗宾斯位置的是艾力,那个内蒙来的、普通话不好的锋线,防守脏活累活干得起劲,全场七个篮板三次抢断。赢球哨响的时候,艾力冲着看台吼了一嗓子,也不知道吼的是汉语还是蒙语。 第十五轮客场打洛都青铜。十一号,还是未上。 三连胜。加上之前,万古这是第十三、十四、十五轮连赢——把南岭那场断掉的连胜,重新接上了,而且接得比之前还顺。 罗宾斯坐了三场板凳。 姜遂私下跟钭河嘀咕:"老头这是硬扛。火箭要走,他偏一场不让他上,这是较劲。" 钭河没接话。他知道古振声不是较劲。古振声跟他说过一句:一个想走的人,你越求他留,他越觉得自己金贵;你把他晾在那儿,让他自己看这队没了他照样赢,他才会开始想一个问题——这队到底要不要他。 想通这个问题的人,才留得住。想不通的,留下也是祸害。 三场没上,罗宾斯的脸一天比一天沉。 --- 第十六轮的前一晚,是个客场休息日。全队住在酒店。 凌晨两点多,钭河睡不着。他的脚后跟又有那股感觉了——不算疼,就是从里往外的一点闷热,像热毛巾。这半个月它来了三四回,每回都在夜里。白天训练比赛没事,一到夜里静下来,它就出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该说。可他一想到说了会怎样——立刻赛季报销,蓬萝手里那份"方案C"重新建起来——他就把这念头按了下去。跟邵秉川一样。他们俩现在是一路人了。 睡不着,他起来,摸黑去了训练馆。这座客场城市的训练馆二十四小时开着灯,专门给球队留的。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 罗宾斯。 一个人。穿着训练服,正在弧顶投篮。啪,啪,啪——他的出手动作很漂亮,弹速快,是那种从小在美国街头练出来的干净手感。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在空馆里一下一下。 他看见钭河,停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睡不着。"钭河说。 "我也是。"罗宾斯说。他的中文带着口音,但这三年下来,日常交流没问题了。 钭河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了个球。 "打一个。"他说,"一对一。你赢了,我明天跟郑逢时说,帮你促成交易,我亲自帮你说。你输了——" "我输了怎么样。" "你输了,明天上场,好好打。" 罗宾斯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三十六岁,跟腱是坏的。你跟我打一对一?" "打到十一分。"钭河把球拍在地上,"我速度是没了。你试试能不能过我。" --- 那场一对一,打到了天快亮。 钭河的速度确实没了。罗宾斯第一次持球,一个变向就从他身边窜了过去,暴扣。1比0。第二次,又一个交叉步过掉他,上篮。2比0。 罗宾斯扣完第二个,回头看钭河,眼神里带着点年轻人的得意——他二十九,觉得自己还年轻。 然后节奏变了。 钭河不追他的速度。他不动,就站在那儿,等罗宾斯冲。罗宾斯一冲,他就用身体卡住路线,把对方往边线上逼;罗宾斯一变向,他早两步就站在了变向要去的那个点上。他的脚跟不上,可他的眼睛比谁都快——他能提前看见罗宾斯下一步要落在哪儿。 3比3。5比5。 罗宾斯开始喘。钭河也喘,但他不跳,他把每一次落地都控制得极轻,像邵秉川那样——右脚落地永远比左脚轻一点。 8比8的时候,罗宾斯忽然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你到底想干嘛。"他说,普通话都顾不上了,蹦出一句英文,"你干嘛不放我走。" 钭河把球夹在腋下。 "我不拦你走。"他说,"你想走,赛季结束你就能走,没人拦你。我拦的不是你走,是你这么走。" "这么走怎么了。" "你二十九。"钭河说,"你在NBA打过十一场,场均四分钟。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扇门基本关了。你现在满脑子想回去,是因为你不敢承认这件事——承认了,你就得问自己,那我在这儿打球是为了什么。" 罗宾斯没说话。 "我告诉你为了什么。"钭河往篮筐那边扬了扬下巴,"这队今年赢了,就还在江城;输了,就没了,改名迁走,青训解散。你在NBA场均四分钟没人记得你。可你要是帮这队留在江城,江城这座城市,一百万人,会记得十一号。这跟你在哪个联赛打没关系。这跟有没有人记得你有关系。" 罗宾斯站直了。 "9比8。"他说,"该我的球。" 他持球,这次没冲,他也学着钭河站住,然后一个后撤步,跳投。 球在框上颠了两下,掉出来。 钭河抢下篮板,运到弧顶,转身,一个最慢的、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中距离,空心。 9比9。 最后两个球,钭河都是用这种方式赢的——不快,不飘,就是站在对的位置,出手对的那一下。11比9。 打完,两个人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篮架,谁也不说话。窗外天开始亮了,灰蓝色的光从高窗里透进来,落在满地的汗渍上。 "你的脚。"罗宾斯忽然说,"你刚才落地,右脚一直不敢用力。" 钭河看着天花板。 "老毛病。"他说。 罗宾斯没再追问。他大概懂了点什么,又大概没全懂。他只是伸手,跟钭河碰了一下拳。 "11比9。"他说,"今晚我上场。" --- 第十六轮,主场打云岭火。 罗宾斯首发。开场第一个球,他没自己冲,是空切,接屠子夜的传球扣篮。第二个球,他在弧顶给邵秉川做了个掩护,自己顺下,又是一扣。 全场他二十三分,八个篮板,三次助攻——助攻是他这半个赛季的新高。更重要的是,第四节最后阶段云岭火追分,是他连续两次防下对方的快攻,一次封盖,一次抢断。 万古赢了。第十三、十四、十五、十六轮,四连胜。算上之前,这已经是一波很长的连胜了。台账上,万古的胜场追到了九胜七负。 赛后采访,记者问罗宾斯还想不想走。 罗宾斯擦着汗,笑了一下。"Ask me after we win the championship."——赢了冠军再问我。 古振声在通道里听见这句,脚步没停,只对身边的钭河说了三个字。 "落地了。" 火箭落地了。 --- 那天深夜,钭河回到房间,脱袜子的时候,又摸了摸自己的脚后跟。 那股闷热还在。一对一打了大半宿,它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些。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道十一厘米的旧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蓬萝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半天,他一个字没打,又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他能劝罗宾斯别逃,能帮邵秉川瞒着,唯独轮到自己,他还是那个谁也劝不动、也不肯说的人。 窗外,这座陌生城市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