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北都雷霆的第三天,郑逢时的办公室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那家汽车赞助商,上个月说要重谈条款的,这回带来的是"追加一个季度的场边广告位"。第二拨是本地银行,那个"先暂停一个季度"的说法没人再提。第三拨是电视台,问下个主场能不能开一路专属机位。 下午两点,票务给了一个新数字:下一个主场的预售,四千八百张。 郑逢时把这个数字发到球队群里,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古振声在群里回了一句:"训练时间到了,都把手机放下。" --- 那天下午的训练,古振声没有让他们打对抗。 他把十四个人叫到中圈,自己蹲在地上,用一支马克笔在地板上画了个圈——真画在地板上,老赫在旁边看着,脸都绿了。 "我问一个问题。"古振声说,"那天赢北都,我们赢的是什么。" "第四节。"沈铎说。 "错。" "是钭哥。"屠子夜说。 "更错。"古振声站起来,"我们赢的是他们没料到我们能跑通一整节。他们这个赛季还有一次跟我们打,那次秦寄舟会准备好。" 他环视一圈。 "我们只有一个赢法。一个赢法的球队,赢不到三月份。" 他指了指钭河。 "他一场二十四分钟。四十六轮,一千一百分钟。剩下的一千二百分钟,这支队得自己会喘气。" 他又指了指屠子夜。 "从下一场开始,第一节和第三节,进攻由零号发起。" 场上安静了两秒。 姜遂第一个笑出来,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笑:"教练,他上上场七投一中。" "上一场他七投四中,还有两次助攻。" "那也是十九岁。" "我十九岁那年,"古振声说,"在钢厂车间开天车。天车比这难。" 韩九没笑。他站在最外圈,抱着胳膊,一句话没说,脸绷着。 罗宾斯听完翻译,皱着眉说了一串英文。翻译顿了顿,转述:"他说,如果要换发起点,为什么不是他。他在美国打过控球前锋的位置。" 古振声看了罗宾斯一眼。 "你告诉他,"老头说,"因为他二十九,零号十九。" 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说了。 罗宾斯的脸色变了。 "教练——"钭河开口。 "你别说话。"古振声打断他,"你今天不许说话。这事跟你没关系。" 那句"跟你没关系",说得很轻,但钭河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老头是在把这件事从他身上摘出去。免得队里觉得,是队长要退位、要让位、要交权。 不是队长的选择,是教练的决定。 这样队里的火,就烧不到钭河身上。 --- 火最后烧到了训练馆的更衣室。 那天晚上八点多,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钭河去拿落在柜子里的车钥匙,撞见韩九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一卷绷带,来回卷了又松。 "九哥。" 韩九抬头看他一眼:"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 "老头要动球权,你早知道。"韩九把绷带往包里一扔,"赢北都那天晚上他就跟你说了,是不是。" 钭河没否认。 "你觉得这样好?" "好。" "好个屁。"韩九一巴掌拍在铁皮柜上,"钭河,我在这队十一年。这十一年我看着七个控卫来来走走,最长的待了三年。为什么?因为万古没冠军,没人肯待。现在你要把这队交给一个十九岁的?" "我没交给他。" "老头交了。" "老头是在让他学会怎么接。"钭河说,"接不接得住是他的事。" 韩九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三十六了。"他忽然说。 "嗯。" "你还有一年。" "嗯。" "那你他妈的把这一年给自己打完不行吗!"韩九的声音一下子上去了,在空更衣室里撞出回声,"你今年八投三中赢了卫冕冠军,全城都在说你!报纸都上头版了!你现在把球给一个小孩,明年你退了,谁记得你?谁记得你钭河最后一年干了什么?" 钭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去,在韩九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位置。 "九哥,你还记不记得,2015 年你刚来那年。" "记得。" "你第一场打了四分钟,抢了两个板,下来的时候手抖。" "……你还记着这个。" "我记着。"钭河说,"那年我们第九,差两个胜场进季后赛。那年我二十七,我觉得三十岁之前肯定能拿一个。"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 "然后是十年。"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是在教一个要顶掉我的人。"钭河说,"我在教一个能接着往下走的人。这两件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顶掉我的人,是抢我的位置。接着走的人,是替我把没走完的那段走完。"钭河说,"九哥,我今年赢不了,明年这队就没了。可我要是赢了——赢了这队还在,还得有人打。总不能我拿完冠军一退役,这队又回到倒数第一,二十四年再来一遍。" 韩九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你把我的球权也分点给他。"他忽然说。 "你的球权?" "我一场三次持球。"韩九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分他两次。反正我也投不进。" 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 "钭河。" "嗯。" "我要是被卖了,"韩九没回头,"这话你别跟人说。" "哪句。" "就今天这些。" "行。" --- 第八轮,客场,津门重工。 古振声说到做到。首发五人:钭河、屠子夜、罗宾斯、韩九、邵秉川,但战术板上第一节的所有球,起点全是零号。 结果是一场灾难。 屠子夜前六分钟丢了四次球。第一次是被断,第二次是走步,第三次是把球传到了对方替补席上,第四次干脆是自己踩线出界。 津门的主场球迷开始喊他的号码,用一种嘲弄的调子。 古振声一次暂停都没叫。 钭河在场上,第一节四分钟,站在弱侧,一个球都没要。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屠子夜一次又一次把球弄丢。 第一节结束,万古落后 14。 半场,落后 20。 更衣室里屠子夜坐在角落,把毛巾整个盖在脸上,肩膀在抖。 古振声走过去,把毛巾一把扯下来。 "哭什么。" "我八次失误。" "我知道,我数着呢。"古振声说,"第三节继续你发起。" 屠子夜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教练,我不行——" "你行不行不归你说了算。"老头说,"归我说了算。" 第三节屠子夜又丢了两次球。但从第三节中段开始,有点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等。 第三节还剩五分钟,津门的防守压上来,他没有像上半场那样立刻加速冲进去,而是把球停在弧顶,用眼睛扫了一遍整个半场——扫到底角的沈铎,扫到正在往里走的邵秉川,最后扫回来。 他等了整整两秒半。 然后一记高吊传球,越过整个防线,砸在篮下邵秉川的手里。 那个球简单得像训练课。但它是屠子夜这个赛季第一次,在没有人喊他的情况下,自己看见了那个位置。 第三节结束,分差从 20 缩到 13。 第四节,钭河的十二分钟。 那十二分钟没什么好写的——古振声那套东西已经跑过一次,这一次跑得更熟。津门的核心在第四节前五分钟只出手了两次,万古的防守把他们的进攻端拆得七零八落。 终场,万古 101 比 98。 赢了三分。 赛后统计,屠子夜:三十一分钟,十次失误,六次助攻,十四分。 十次失误,是他职业生涯最高。 大巴上,屠子夜坐在最后一排,脑袋抵着窗户,谁跟他说话都不吭声。 姜遂小声跟韩九说:"这样搞下去,早晚把这小子搞废。" 韩九看了一眼后排。 "你昨天看没看录像。" "看了。" "他第三节那个高吊球。" "看见了。怎么。" "我打十一年了,"韩九说,"我这十一年,从来没接到过那么早的一个球。" 姜遂愣住。 --- 第九轮,主场,东海鲨。 四千八百张预售全卖完,现场来了五千三百人。东看台顶第四十七级还是那个位置,屠子夜的父亲这次带了两个人来——他的同事,也是开出租的。 这场屠子夜六次失误,九次助攻。 万古赢 12 分。 第十轮,客场,鹏城光速。 万古赛季揭幕主场被这支队打了 11 分。这一次,屠子夜在第一节就打出了三次助攻,其中一次是背后传给底角的沈铎,接球投三分。 第三节,鹏城的节奏一起来,万古差点被冲垮。古振声破天荒地在第三节把钭河的分钟数提前用了三分钟。 第四节还剩九分钟的时候,钭河的二十四分钟只剩九分钟。 正好一节。 最后一分钟,万古领先 4 分,鹏城全场紧逼。屠子夜在后场被两个人贴住,他没有慌,他把球回传给钭河,然后自己往前跑。 钭河一记长传越过全场。 屠子夜接球,暴扣。 终场,万古 108 比 99。 三连胜。 技术统计:屠子夜二十二分,十一次助攻,四次失误。 赛后混合采访区,记者围住的第一个人不是钭河。 钭河站在通道口,看着二十几只话筒围着那个十九岁的小孩。屠子夜说话还不利索,紧张得手一直在挠后脑勺,说了三句就把话头往回递:"这个……得问钭哥。" 钭河转身进了更衣室。 --- 那天晚上飞机落地已经凌晨一点半。 钭河没回家,去了球馆。 他一个人在空场上练传球——不是投篮,是传球。他把六个球放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起来,往篮板不同的位置砸,砸完再跑过去接反弹回来的球。这是一个很笨的练习,是他十九岁那年在青训队学的。 练到第四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右脚跟腱那个位置又有点发闷。不疼,就是闷。 他直起身,看见治疗室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邵秉川一个人泡在冰桶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碎冰。他把整个下半身泡进去,双手撑在桶沿上,脑袋往后仰着,闭着眼。 嘴唇已经泡得发白。 "泡多久了。"钭河问。 邵秉川睁开眼,愣了一下:"钭哥……你怎么在。" "我问你泡多久了。" "……二十五分钟。" 钭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一刻。 "标准是十二分钟。" "我知道。"邵秉川说,"多泡一会儿,明天能少疼点。" 钭河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下周复查?" 邵秉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周三。" "你自己去还是队医陪你去。" "我自己去。"邵秉川说得很快,"就是常规复查,一年两次,例行的。" 钭河没接话。他看着水面上那层碎冰,看了一会儿。 "秉川。" "嗯。" "你今年二十六。" "是。" "这三场,你场均二十五分钟,十二分九个板。"钭河说,"这是你选秀之后打得最好的三场。" 冰桶里的人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别泡了。"钭河站起来,"这么泡,是想让它多撑几场,还是想让它明天不疼?" 邵秉川的手在桶沿上收紧了。 "钭哥,"他说,"我打了四年球,一共出场七十一场。" "我知道。" "我不想再当那个'状元水货'了。" 钭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把它一次花完。" 他说完就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的门。 后来他想,那天晚上他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只是那时候他把那种感觉归给了自己的跟腱。 --- 第二天早上九点的训练课之前,钭河在停车场看见了一个人。 黑色的车,停在最靠外的位置。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靠在车头,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屠子夜从馆里出来,把手机收起来,迎了两步。 两个人说了大概三分钟。 钭河从二十米外走过。他没听见内容,但他看见了屠子夜的表情——那小子先是笑着的,说到一半,笑没了,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最后屠子夜点了两下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钭河面前,他明显愣了一下。 "钭哥。" "那谁。" "啊……"屠子夜的眼神往旁边飘了半秒,"我表哥。他来江城办事。" "你表哥。" "嗯。" 钭河"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往训练馆走。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开出停车场了,车尾灯在早上的雾里拉出两道红。 那不是本地牌照。 --- 上午的训练结束,白棠抱着电脑追着古振声跑,一边跑一边说:"古教练,我发现个事——我们这三场,对手的罚球次数是我们的一点八倍。这个数值……有点不正常。" "哪三场?" "就三连胜这三场。之前六连败的时候是一点一倍。" "那可能是我们防得凶了。" "我算过防守强度指数,没那么大变化。"白棠说,"而且这三场的主裁,有两场是同一个人。" 古振声脚步慢了一下。 "你别到处说。"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说,就是输不起。"老头把黑皮本往腋下一夹,"你先记着,攒着。等我们赢够了,再拿出来说。" "攒多久?" "攒到没人能说我们输不起为止。" 白棠"哦"了一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在电脑上敲字。 --- 中午,更衣室没人。 钭河把训练服换下来,打开自己的柜子。 柜子里挂着那件 7 号球衣,白底红字,胸前"万古"两个字是老式圆体——1998 年之后这个字体一直没改过。 隔着两个柜子,是 0 号。 那件球衣挂得歪歪扭扭的,衣角还塞了半截护腕,露出一角纸,是抄了字的笔记。 钭河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件 0 号扶正,把露出来的护腕塞回去。 然后他关上自己的柜门。 三连胜。算上铁笼那一夜,四连胜。 联盟第十九,胜场四,负场六。 四十六轮的赛季,还剩三十六场。 他往外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茴发来的:**"钭河,有人在查九年前那桩案子。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