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败之后的第三天,郑逢时把所有人叫到了二楼会议室。 来的人不多:郑逢时、古振声、蓬萝、白棠,还有钭河。桌上摆着五瓶矿泉水,没人拧开。 郑逢时先说话。他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是六场比赛的场均数据和一行上座率。 "我不评价打法。"他说,"我念三个数。场均净负十四点三分,联盟倒数第一。主场上座率百分之三十四。会员卡退卡二百七十一张。" 他把眼镜摘了。 "我上周去了一趟林董的病房。他现在一天清醒不到六个小时。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赢了几场'。" 屋里没人接。 "所以今天这个会,我只要一个东西——"郑逢时说,"一份能让我们赢球的出场安排。谁反对谁提方案,别绕。蓬总监,你先来。" 蓬萝把平板立起来,屏幕转向众人。 "《七号球员出场管理方案·修订稿》。"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实验记录,"背景数据,我只说三条。第一,钭河右侧跟腱术后八年,肌腱厚度是健侧的一点九倍,弹性模量低于同龄修复案例的均值。第二,前六场,他每场的高强度变向次数是二十一到二十七次,其中百分之六十四发生在第四节。第三——" 她划了一下屏幕,跳出一条曲线。 "这是他的跟腱负荷累积曲线。按目前的二十四分钟方案,如果全赛季四十六轮不缺席,累积负荷会在第二十九轮左右触及我设定的红线上限。之后每一场都是在超额透支。" "红线上限是你设的。"古振声说。 "是我设的。"蓬萝说,"我用的是国际运动医学联合会跟腱修复术后的负荷模型,加了两个针对他年龄的修正系数。这个上限比通行标准还宽了百分之八。" 古振声哼了一声,没再打断。 "三个方案。"蓬萝继续,"A,维持每场二十四分钟,第四节保留九分钟。这是现状。B,下调至每场二十分钟,第四节六分钟,训练中禁止一切全速变向。C——" 她停了一下。 "C 是赛季报销,现在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郑逢时先笑了一声,那笑很难看:"蓬总监,你要是提 C,这个会就不用开了。" "我有义务把 C 写在纸上。"蓬萝说,"至于选不选,不是我的权限。" "我推荐 B。"她补了一句。 古振声把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说说我的。"老头说,"三十二分钟。" 白棠的笔停在纸上。 "你疯了?"郑逢时说。 "我没疯,我算过账。"古振声从怀里掏出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推到桌子中央,"你们看这六场。第四节最后五分钟,我们的进攻效率是每百回合七十一分——全联盟倒数第二。为什么?因为这五分钟他不在场上。他一不在,屠子夜就得自己创造机会,罗宾斯就回去打单挑,沈铎就没人给他喂球。这套体系的枢纽是他一个人。你把枢纽拆了,剩下的全是零件。" "所以你要多用他八分钟。"蓬萝说。 "我要在正确的八分钟里用他。" "我不管正确不正确,我管的是那八分钟里他会不会断。" "他不上场也会断。"古振声说,"人这东西,不用它,它自己就烂了。" "那不是医学。" "那也不是数字能算出来的。" 白棠举了一下手,像上课的学生。 "我能插一句吗。"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我算了个东西。钭河在场时,全队每百回合净胜分是正八点三;他不在场时,是负十四点六。这个差值——正二十二点九——是联盟第三高,仅次于北都雷霆的柯远和南岭的那个外援。" "这不是新闻。"郑逢时说。 "重点是下一句。"白棠推了推眼镜,"我把他这六场的二十四分钟做了一个分配模拟。目前的分配方式是:第一节六分钟、第二节五分钟、第三节四分钟、第四节九分钟。这个分法是最平均的,也是最没用的。" 古振声抬了抬眉毛。 "因为前三节我们本来就打不动,他那十五分钟只是把差距从十五分变成十二分。真正决定胜负的四十一分钟——就是您在更衣室写的那个四十一——全部集中在第四节后半段和第三节末段。这两段加起来,我们六场平均只有他在场四点二分钟。" 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热力图,红色的块状集中在右下角。 "如果保持二十四分钟总量不变,只改分配——比如第一节只用三分钟、第二节零、第三节末段四分钟、第四节全给十七分钟——按我的模型,这六场里有四场的胜负会翻转到五分以内。有两场,我们赢。"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蓬萝盯着那张热力图,看了大概十秒。 "你这个模型里,"她说,"高强度变向次数是多少。" 白棠的手指顿了一下:"……会上升。大概上升百分之三十五。因为第四节的对抗强度高。" "那你的模型有没有算,第二十九轮之前,他跟腱二次撕裂的概率会从多少变到多少。" 白棠沉默了。 "没有。"她老实说,"我没有这个数据。" "我有。"蓬萝说,"百分之六十二,变成百分之七十八。" 她把这两个数字说得非常平静,就像在念气温。 古振声看着她:"你这个七十八,是从哪儿算的。" "从他 33 岁那年的手术报告,加上今年七月和九月两次体测的即时数据。"蓬萝说,"古教练,我知道您想赢。这个屋里所有人都想赢。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我的工作只有一件——保证赛季结束的时候,场上这十二个人都还能走着回家。这一件事,比冠军重要。" 古振声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一块儿去。 "小蓬。"他说,"你今年三十一?" "三十一。" "我六十二,正好你两倍。我在这行干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保证能走着回家'的。"老头把黑皮本合上,"最后确实都走回家了。回家之后呢?回家之后一辈子跟人说'我当年要是上了那场就好了'。这话我听过一百遍。说这话的人,腿都是好的。" 蓬萝的脸色没变。 "那说不出这句话的人呢。"她说,"倒在场上、抬出去、再也没站起来的那些人,他们不说话了,所以您听不见。" 会议室里一下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郑逢时咳嗽了一声。 "钭河。"他说,"你一直没吭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钭河把桌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拧回去。 "我不选 A,也不选 B。"他说,"我要第三个东西。" "什么?" "分钟数你定,二十四就二十四,我一秒不多要。"钭河看着蓬萝,"但这二十四分钟什么时候用,我和古教练定。这是唯一一条我不让的。" "这等于把风险最高的时段全填满。" "对。"钭河说,"因为那是唯一有用的时段。你让我第一节打六分钟,那六分钟对这支球队一点用都没有,但它照样在磨我的跟腱。既然横竖都磨,我为什么不磨在有用的地方。" 蓬萝没马上答。 "你算过没有,"她终于说,"把二十四分钟全压到高强度时段,等于把你的负荷密度提高三分之一。你的红线不会在第二十九轮碰到,会在第二十一轮。" "那就第二十一轮再说。" "没有'再说'。"蓬萝的声音第一次高了一点,"钭河,跟腱不是关节,不会疼几天再好。它是'咔'一声,然后你这辈子跑不快了。你女儿明年上初中,你要在她运动会上跟她走一段吗?"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钭河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我女儿的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不在你的报告里。" 蓬萝抿了一下嘴唇,"抱歉。这句话我收回。" 郑逢时赶紧打圆场:"那今天先——" "不用先。"古振声站起来,"我给个折中的。二十四分钟,分配权归教练组和他自己。但蓬萝手上留一票。" "什么票?" "叫停票。"古振声说,"任何时候,她觉得不能再上了,举手,人下来,谁也不许犟。全场比赛,她这一票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没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白棠小声说了句:"这个……其实是可以建模的。" 蓬萝盯着古振声看了很久。 "我要加三条。"她说。 "你说。" "第一,训练中禁止全速变向,一次都不行,我在场边看着。第二,每周一、三、五赛前两小时做跟腱超声,数据直接进我的库,不经过教练组。第三——" 她转向钭河。 "任何一场比赛,你在场上感觉到'那个东西',你必须立刻自己下来。不用等我举手。" "什么叫'那个东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蓬萝说,"七年前你断之前的那两分钟,你后来在采访里说过——像有人在你脚后跟上贴了一块热毛巾。" 钭河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查过。 他沉默了三秒。 "行。" --- 会议散得很快。郑逢时急着去接一个电话,白棠抱着电脑一边走一边跟古振声争"犯规经济学要不要建索引",老头挥着手骂她"你少给我加科目"。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蓬萝把方案打印出来,一式两份,推到钭河面前,递笔。 钭河没有立刻签。他把纸从头看到尾,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笔写了一行字。 蓬萝低头看。 那行字是:**"若本方案与球队存续目标发生根本冲突,由队长本人承担全部后果,与运动表现部门无关。"** 后面签了名,按了日期。 蓬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你这是干什么。" "跟你们学的。"钭河把笔放下,"附加条款。" "我不需要免责。"她说,"我从来没怕过担责任。" "我知道。"钭河说,"但你会拿这个当理由,去说服你自己。你写了十七个文档没发出来,白棠说你办公室的灯这半个月每天都亮到一点。你不是怕担责任,你是怕重复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蓬萝的手停在半空。 "你查我。" "我没查你。"钭河说,"我这行干了十七年,一支球队里谁在硬撑,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站起来,把签好字的那份推给她。 "蓬萝,我不是在跟你打架。你要让我活到六月,我也想活到六月——但我得先让这支队活到六月。这两件事的顺序,我改不了。" 他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 蓬萝抬头。 "你刚才说那句'倒在场上、抬出去、再也没站起来的那些人'——"钭河说,"你不是在举例子。" 蓬萝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要不要看看时间。"她说,"十点四十,你明天六点半有加练。" 钭河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门关上。 她站在原地,一分钟没动。然后她伸出右手,隔着那件黑色训练服,按住了自己的左胸口。 按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只手,像在按住一样随时会跳出去的东西。 心跳快得不对劲。一百三十几,静息状态下。她闭上眼,做了四个深呼吸——吸四秒,屏两秒,呼六秒。重复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桌上的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两个字:**家**。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按掉。 三秒后,短信进来:**"蓬萝,你爸今天下午又出去了一趟,我们在小区门口找到的。他说要去球馆。我跟他说球馆早搬了,他不信。——张姨"** 蓬萝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她重新打开电脑,把今天那份方案存进"出场管理"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十八个文档。 她犹豫了一下,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一串日期——2019.5.11。 然后又删掉了。 --- 走廊里,钭河下到一楼的时候,看见老赫蹲在器材室门口修一个球架的滚轮。老头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放着螺丝刀、扳手,还有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很大一挂,黄铜的、铁的、还有几把已经生了绿锈的,粗粗一看得有四五十把。 "老赫,你这钥匙比我这一队人都多。" "四十七把。"老赫头也不抬,"这馆里所有的门,我都能开。" "所有的?" "所有的。"老赫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扳手放下,抬头看他,"明天下午队里几点收工?" "四点。" "四点半,你来器材室找我。"老赫从那串钥匙里挑出一把——那把最旧,柄上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胶布,"带上那个零号的小子。" "屠子夜?带他干什么。" "他上次问我,'万古以前很厉害吗'。"老赫把那把钥匙单独摘下来,握在手心里,"我懒得跟他嘴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