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场揭幕战定在十月十九号晚上七点半,对手是鹏城光速。 赛前两个小时,钭河从球员通道走进场,先抬头看了一眼二层。三面褪色的冠军旗挂在那儿,1999、2000,还有一个空着的挂钩。那个挂钩下面的水泥墙上有一圈浅色的印子,是当年那面 1998 旗留下的。二十四年了,印子还在。 老赫拿着长柄拖把在底线外推地板,推到中圈的时候停了两秒,抬脚在木板上碾了碾,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实。 "上座多少?"钭河问。 "票务说卖了三千一。"老赫头也不抬,"退了六百。" "退票?" "输三十二分那天晚上就开始退了。"老赫把拖把靠在栏杆上,"有个大姐在电话里骂了二十分钟,说她儿子十二岁,看了三年万古,没看过一场赢的。" 钭河没接话。他绕着场边走了一圈,脚下的实木地板有几块已经翘边,走上去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咯"。 七点二十八分,主持人念首发名单,八千六百个座位坐了不到三分之一。念到"七号,钭河"的时候,东看台响起一阵掌声,但那阵掌声散得太快,像一把沙子撒在水泥地上。 比赛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鹏城光速是新纪元系的球队,全联盟节奏最快,一节能跑二十六个回合。万古跟了两节半,跟不动了。屠子夜第三节连丢三个球,被对面小个子后卫在快攻里从背后掏掉一次,全场发出一声"嗐"。邵秉川打了二十五分钟,最后四分钟坐在替补席上把冰袋压在右膝上,一动不动。 钭河的二十四分钟,第四节留了九分钟。他上场的时候落后十四分,下场的时候落后十一分。追了三分。 终场 98 比 109。 哨响的一刻,东看台有人朝场内扔了一个空矿泉水瓶。瓶子落在三分线外,滚了两圈,停下。没人喊,也没人骂,就是那么一个瓶子,安安静静地滚过去。 那比骂人难受。 --- 第二天早上,江城几家门户体育板块的标题排成一列: 《万古:从三连冠到两连败,二十四年只用了一个球队的寿命》 《新纪元的第一份成绩单:89 分和 98 分》 《江城球迷用脚投票:主场揭幕战上座率 36%》 只有《江城体育报》的稿子不一样。苏茴写了一千二百字,标题是《第四节的那七比零》。她把开幕战最后那段拆开来讲,讲钭河怎么提前卡住柯远的横传路线,讲古振声让全队记的那两条对手习惯。文章最后一句话是:"这支球队正在学一件很难的事——先输,再赢。可惜江城的耐心,只剩下半个赛季。" 郑逢时把这篇稿子打印出来,放在钭河桌上,用手指点了点最后那行。 "她说得客气。"郑逢时说,"我这边的实话是——赞助商今天早上打了三个电话。汽车那家要重谈条款,本地那家银行想'先暂停一个季度'。" "跟输球有关系吗?" "有关系的是上座率。"郑逢时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来擦,"钭河,我不管战术。我管的是俱乐部还能不能发出下个月的工资。你们要赢一场。哪怕赢一场。" "会赢的。" "什么时候?" 钭河没答。他答不出时间表。古振声那套东西不是开关,摁一下就亮。 --- 接下来是背靠背两个客场。 东海鲨的主场在海边,风大,客队更衣室的暖气坏了。万古上半场只得三十一分,全队三分二十一投三中。东海鲨的防守是联盟第一硬,他们的策略很简单——把万古所有的传球路线全部堵死,逼屠子夜和罗宾斯单打。 罗宾斯打了二十二投,进了七个。终场差十九分。 赛后大巴上没人说话。屠子夜戴着耳机靠在窗上,耳机里的音量大得旁边座位都听得见。姜遂坐在最后一排刷手机,忽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韩九问。 "没事。"姜遂把手机扣在腿上。 韩九没再问。 第二天南岭飞龙。这是联盟第一小球体系,五个人全都能投三分,全场跑起来像五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古振声赛前只布置了一件事:无球换防轮转,谁在弱侧漏一次,下场。 前三节万古换防跑得像模像样,只落后八分。第四节,古振声的东西第一次露出了它真正的样子——南岭的核心得分手在第四节前五分钟只出手了一次,因为万古一直在让他接球,接完球又被两个人贴住,逼他传出去。那五分钟南岭只得了六分。 分差缩到三分。 然后万古自己崩了。屠子夜连续两次冲击篮筐被封盖,沈铎的空位三分打铁,邵秉川已经因为分钟数限制坐在场下,篮板被对方连抢三个。最后两分半钟,南岭打出一波 11 比 0。 终场 102 比 90,输十二分。 四连败。 更衣室里,古振声把战术板翻过来,在上面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第四节前五分钟:南岭 6 分",右边写"最后五分钟:南岭 17 分"。 "看见没有。"老头说,"前一半,我们打对了。后一半,我们没人了。" "没人"两个字,说得很平,但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没人,是因为该在场上的那个人,二十四分钟用完了。 钭河坐在角落,把护踝一圈一圈解下来。 --- 十一月三号,主场对津门重工。 这场球开始之前,姜遂那个"啧"的原因公开了。津门重工的助理总经理带了两个人,坐在场边第三排,从热身开始就没怎么看场上,一直在低头写东西。 姜遂在通道口跟钭河说:"他们是来看四十四的。" 韩九当然也看见了。他热身的时候没往那边看一眼,做完拉伸就去底角投中距离,一个接一个,投了大概三十个。 那天晚上韩九打了他这个赛季最狠的一场球。他在篮下抢下了十一个篮板,其中四个是进攻篮板;第三节他为了一个界外球把自己整个人摔到广告牌上,起来的时候左边眉骨破了个口子,队医要给他贴,他摆手说不用,用毛巾按了两下继续上。 万古一度领先了七分。 但津门的外援在第四节连中三记三分,把比赛掰了回去。最后四十七秒,万古落后两分,钭河一记击地传球喂给底角的沈铎,沈铎起跳,三分出手——打前框弹出。邵秉川不在场上,篮板被津门摘走。 终场差四分。 五连败。 球员通道口,津门那位助理总经理站在那儿等着,跟郑逢时握了手。两个人往办公区走,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但通道有回声。 "四十四号今晚状态不错。" "他一直是这样。"郑逢时说,"你们要真谈,得抓紧。" 更衣室的门是开着的。 韩九正在解护腕。他的动作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解,把那副洗得发白的护腕折好,塞进包里。 屠子夜是听见那句"你们要真谈,得抓紧"之后炸的。 他先是站起来,然后一脚把身边的塑料椅子踹翻,椅子撞在铁皮柜上,"哐"一声。整个更衣室安静下来。 "凭什么?"屠子夜的声音在抖,"九哥今天抢了十一个板!他脸上还破着口子!凭什么谈他?" 没人说话。 "我们输球是因为我们烂,不是因为九哥烂!"他又踹了一脚,这回踹在柜子上,"要卖卖我啊!我今天七投一中!卖我啊!" 韩九站起来,走过去,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把他往下按。 "坐下。"韩九说。 "九哥——" "坐下。" 屠子夜坐下了。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韩九把那把椅子扶正,拍了拍椅面上的灰,坐上去。 "这行就是这样。"他说,"我三十三了,五百八十场,从来没进过全明星。人家来看我,是好事。说明我还有价值。" "这不是好事。" "这是好事。"韩九说,"我要是一点价值都没有,你们就得多背一份工资。这队现在背不起。" 屠子夜猛地抬头,眼睛全红了。 钭河一直没说话。他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走到屠子夜面前,蹲下,跟他平视。 "你今天七投一中。"钭河说。 "……对。" "那六个丢的球,四个是没等掩护到位就出手。"钭河说,"你要真心疼他,明天早上六点半来馆里,我陪你练那个掩护。练到你能等满一秒。" 屠子夜盯着他,喉咙动了一下。 "六点半。"他说。 --- 第六场,主场对云岭火。 这是万古六连败里唯一让钭河觉得心口发热的一场。 古振声改了首发,把沈铎撤下来,换上艾力,为的是第一节先把身体对抗顶住。前三节万古咬得很紧,第三节结束只落后两分。第四节古振声把九分钟一次性全给了钭河。 那九分钟,是这个赛季万古第一次真正跑通了整套东西。 钭河没投一次球。他做的事只有三件:把球放到罗宾斯要到的位置上、在每一次云岭火核心持球的时候提前一步把弱侧的传球路线站死、以及在第四节还剩一分四十秒、万古领先四分的时候,示意屠子夜去犯规。 那是古振声黑皮本里的一条:"领先四到六分、剩九十秒、对方罚球命中率低于七成的人在场上——犯规比防守便宜。" 犯规经济学。云岭火那个二年级中锋两罚一中。 万古领先三分,回来一个进攻回合。 球在钭河手里,全场都知道要传给谁。他假装往右侧走,云岭火两个人扑过来,他一记不看人的背后传球,球从两条腿中间穿过去,正好到弱侧空切的屠子夜手上。 屠子夜起跳,上篮。 球在筐上转了一圈半,弹出来。 云岭火抢下篮板,快下,一记压哨三分。 不是压哨。是还剩三十一秒的时候进的,把分差抹平。 再回来,钭河的二十四分钟用完了。蓬萝在场边举手。 他站着没动。 蓬萝又举了一次,这次连平板都举了起来,屏幕朝着他。 古振声看了钭河一眼,说了两个字:"下来。" 最后三十一秒,万古三次进攻,两次失误,一次打铁。云岭火罚球锁定比分。 97 比 100。 六连败。 --- 更衣室里,古振声没有骂人。他把战术板立在中间,写了三个数字:**41**。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说。 没人回答。 "这是我们这六场,第四节领先或者只落后三分以内的、总共加起来的分钟数。四十一分钟。"古振声用马克笔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你们不是输了六场,你们是输了四十一分钟。四十一分钟,够打一整场。" 他把笔一扔。 "这四十一分钟里,我们做对的事情比做错的多。做错的那部分,是能练的。" 他环视了一圈。 "回去睡。明天九点。" 老头拎着黑皮本走了。 屠子夜还坐在原地。他抬头看着钭河,声音很哑:"钭哥,那个球我该上篮吗?" "该。" "我没进。" "下次进。"钭河说,"我下次还传给你。" --- 蓬萝的办公室在馆内二层西侧,窗户对着停车场。凌晨一点,整栋楼只有那扇窗还亮着。 她把当天的负荷数据导完,本该关机走人。但她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日期。里面是一组核磁影像——右侧跟腱,纵切面,术后八年。修补后的肌腱比正常粗了将近一倍,纤维排列乱得像一团被扯断又重新缠上的旧绳子。 她把图像放大到 200%,看那一处最亮的信号。 那个位置,在跟腱止点上方约三厘米。就是七年前断的地方。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保跳出来。她动了一下鼠标,屏幕重新亮起。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职业的判断:这条肌腱,撑不到六月。 她伸手,隔着训练服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按了三秒,松开,又按了一次。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出场管理方案(修订稿)",在第一行敲下四个字: **建议:下调。** 她盯着这四个字,删掉了。重新敲: **方案 A:维持 24 分钟。** **方案 B:下调至 20 分钟,第四节保留 6 分钟。** **方案 C:赛季报销。** 三行字并排放在那儿,像三条路。她把光标停在第三行末尾,停了大概半分钟,最后按了保存。 文件夹里已经有十七个类似的文档了。每一个都保存了,没有一个发出去过。 --- 同一时刻,钭河还在球馆里。 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的穹顶黑着。他在罚球线右侧四十五度角一个人投篮,投一个,捡一个,走回来,再投一个。 投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老赫拖着地过来了。 "六连败。"老赫说。 "嗯。" "1998 年那会儿,开季也输过四连败。"老赫把拖把杵在地上,靠着,"那年三月,我记得清楚,主场输了云岭三十一分。第二天古振声那小子——那时候他才三十几——把全队拉到馆里看录像,看了六个小时,没吃饭。有个前锋饿哭了。" "后来呢?" "后来拿冠军了。"老赫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你们能拿冠军。我是说,那年三月,跟今天差不多。" 钭河把手里的球拍了两下。 "老赫,那面旗到底埋在哪儿。" 老赫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拎起拖把,慢慢往中圈那边推。推到中圈的时候,他又停下来,抬脚在木板上碾了碾。 "这地板,"老赫说,"1997 年我一块一块铺的。哪块底下是空的,我心里有数。" 他推着拖把走了。 钭河站在那儿,看着中圈那一小块地方,看了很久。 手机在场边的包里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掏出来。 是钭念。 **"爸爸,六连败了。"** **"我同学说你们今年肯定倒数第一。"** 隔了十几秒,第三条。 **"我跟他打赌了,赌一箱牛奶。"** 钭河看着屏幕,笑了一下。他打了三个字,删掉,重新打。 **"赌几箱?"** **"一箱。"** **"加到两箱。"**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要输了我可不还你钱。"** **"不用你还。"**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罚球线,又投了二十个球,全进了,然后把灯关了。 走出球馆的时候,江城的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停车场只剩两辆车,一辆是他的,一辆是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底下的那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没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