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CBL 新赛季拉开大幕。 万古的第一场，客场，打北都雷霆。 北都雷霆是卫冕冠军，项景行手里持股的球队，主教练秦寄舟，联盟里战术层面最难缠的人。赛前发布会，有记者问秦寄舟怎么看万古，他说了一句："万古的故事，我们都听得多了。但故事不能赢球。" 这话不刻薄，但比刻薄更伤人。 钭河坐在更衣室里，把护踝缠紧。蓬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最后确认了一遍出场时间。 "二十四分钟。"她说，"第四节九分钟。多一秒，我叫停。" "知道了。"钭河说。 古振声推门进来，扫了一圈："都听好。今天这场，我们赢不了。但我们要拿走一样东西——北都雷霆第四节的习惯。白棠，你念一下重点。" 白棠站起来，语速飞快："雷霆核心控卫柯远，第四节最后两分钟，习惯把球交回给锋线，自己跑到弱侧等三分。中锋哈里森，体能没问题，但注意力在第三节末段会掉，第四节前四分钟防守轮转慢零点三秒。另外，他们的替补控卫在领先十分以上时，防守积极性下降明显。" "记下来。"古振声说，"今天不看比分，看这两条。谁记不住，明天加练两小时。" 屠子夜在旁边小声嘟囔："十以上的分差，我们哪儿来的。" 韩九伸手弹了他后脑勺一下："先记。" —— 比赛一开始，万古就被打花了。 雷霆的主场两万多人，声浪扑过来像墙。第一节万古就跟不上了，屠子夜第一次打职业客场，被主场气势压得手抖，两个空位三分全丢。邵秉川在篮下被哈里森顶得站不住，两次勉强出手都偏。罗宾斯想靠个人能力解决问题，单打三次，进了一个，被防了两次。 钭河上场二十四分钟，按蓬萝的节奏。他的传球还是那么准，三次助攻找到空位的沈铎，沈铎投进了两个。但万古整体攻防脱节，领先的一方始终是雷霆。 第一节还剩三分钟，钭河控球过半场，一个假动作点开防守，击地传给底线的沈铎，沈铎的三分空心入网。那是万古今晚第一次像样的进攻。古振声在场边拍了下手。但下一回合，邵秉川在篮下被哈里森顶开，勉强勾手偏出，落地时捂了一下膝盖，眉头皱了一瞬。罗宾斯冲过去要位，没要到，回头冲裁判摊手，吃了个手势。万古的年轻人，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较劲，而不是用球队的方式。 半场结束，万古落后二十一分。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古振声把战术板翻过来，写了两个字：第四节。 "记住白棠说的。"他说，"雷霆的命门在第四节前四分钟。我们前三节输了，但我们要在第四节，让柯远把球交回去，让哈里森慢下来。" 钭河看着战术板，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今天只有九分钟第四节，这九分钟，要用来试古振声那套东西。 第三节万古稍微追回一点，靠屠子夜的一次快攻暴扣，把分差拉回到十六。但雷霆很快稳住，秦寄舟叫了个暂停，换了个防守阵型，万古的进攻又卡住了。 第四节，钭河上场。 前四分钟，他按古振声的布置，专盯柯远。柯远果然在最后两分钟把球交回锋线，自己跑到弱侧——钭河提前卡了那个位置，断下了一记横传。万古打出一波七比零，分差缩到九分。 全场雷霆球迷安静了三秒。 然后哈里森一个暴扣，把气势又杀了回来。雷霆的替补席站起来，秦寄舟站在场边，脸色没变，只把手里的战术板轻轻转了半圈。 钭河看了眼记分牌：还剩五分钟，落后十一。 他想再要时间。但蓬萝在场边举起了手，比了个"二十四"的手势——不是提醒，是警告。 钭河下场。 最后五分钟，万古没有钭河。屠子夜一个人扛，投进一个高难度三分，但雷霆的经验太厚，哈里森连拿六分，把比赛锁死。 终场，万古 89 比 121，输了三十二分。 客队更衣室里，灯惨白。没有人摔东西，但空气很沉。古振声把战术板放下，说："输了三十二，但第四节那七比零，我看见了。你们也看见了。" 韩九把毛巾盖在头上，没吭声。屠子夜红着眼眶，盯着地板。 钭河坐在角落，把护踝解下来。他的右脚踝有点发热，不严重，但在提醒他。 —— 古振声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 "今天那七比零，"老头说，"是你的传球拉出来的。你第四节那九分钟，比我想象的还能用。" "那是因为你让我用脑子。" "脑子也得有腿托着。"古振声拍了拍他的小腿，"你腿再少一截，我这脑子也没处使。所以蓬萝那二十四分钟，你老实守着。" 钭河点头。 走廊那头，屠子夜还坐在凳子上，把护腕里那页抄好的笔记又看了一遍。韩九走过去，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行了，输三十二又不是输三十二分球。回去睡，明天练。" 屠子夜"嗯"了一声。 飞机延误了四十分钟，钭河在候机厅里把这场球的录像又看了一遍。第三节那次快攻扣篮，屠子夜起跳的高度比平时低了半截——小伙子到底还是怵客场。但这不妨碍他敢冲。敢冲，就有的教。钭河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古振声说的，这支队要靠他第四节的脑子。今天那九分钟，他证明了这脑子还在，也证明了，那套"第四节"的东西，不是空话。 回江城的飞机上，项景行的电话打了过来。 "看了比赛。"他说，"输三十二，正常。" "你看了？"钭河说。 "我每场都看。"项景行笑了，"毕竟是我在江城的第一支球队。"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钭河，我给你发一份东西。不是收购，是'友好备忘录'。你让你们的总经理看看。" 挂了电话不到一小时，郑逢时的邮箱收到一封邮件，附件一份 PDF，标题：《新纪元体育资本—江城万古 友好合作备忘录（草案）》。 郑逢时转发给钭河。钭河在手机上点开，从头扫到尾。 大部分是套话：资源共享、青训合作、球馆改造。但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条附加条款，用加粗的字体标着，他盯着看了三遍： "若江城万古于本赛季夺得 CBL 总冠军，新纪元体育资本承诺，自愿放弃其在联盟改革委员会'超级联赛案'上所持的表决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条款为单方承诺，不因双方其他协议之变更而失效。" 钭河把这一条存了图。 他靠在飞机舷窗上，外面是云层，白得晃眼。项景行这人，永远比你想的多一步——他不在协议里逼你，他在协议外给你留一个钩子。夺冠，他就放弃那关键一票；不夺冠，这条自然作废。 而那个"超级联赛案"，一旦通过，八支豪门脱离 CBL，万古这种老牌但穷的队，连被卖的资格都没有。 钭河把手机屏幕按灭。 三十二分的差距，还在记分牌上亮着。但那条附加条款，已经刻进了他脑子里。 —— 钭河在飞机上给林万山发了条消息，说了比分，也提了备忘录里那条表决权条款。 林万山回得很快："他这是怕你了。" 钭河想了想，回："他是不信我会赢，又怕我赢。" 林万山没再回，只发了一个句号。 他把手机放下。备忘录里除了那条表决权，还有一条关于球馆改造的——若万古本季进入季后赛，新馆资金启动。项景行连"万古进季后赛"都算进去了。是嘲讽，还是他真的还留着一点念想，钭河分不清。他想，也许项景行自己，也分不清。一个亲手把万古买下来的人，嘴上说要拆了这套旧秩序，可备忘录里的每一条，又都像是给万古留了门。 他把备忘录翻回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条表决权。夺冠，项景行就放弃改革案的关键一票。这句话像个饵，也像个承诺。钭河不知道项景行是真的怕万古赢，还是怕万古不赢——但有一点他清楚了：从今天起，每一次赢球，都不只是赢球，而是在把项景行手里那根线，一寸寸往自己这边拽。 飞机落地，江城在下雨。 他走出机场，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进雨里。出租车排着队，车灯在雨幕里拉出一道道黄色的光。他看见了老赫——老头撑着伞，站在接客区外面，像是在等谁。 "老赫？" "听说你们输了三十二。"老赫说，"我不看球，但我听广播了。" "听广播还能听出输三十二。" "广播就报个比分，"老赫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但我知道你今天上场了。你上场，这馆就还活着。" 钭河愣了一下。 "走，我送你。"老赫把副驾的门拉开，"我那破电动车后头雨衣够大。" 钭河没推辞，坐了上去。雨衣裹住他，有一股熟悉的樟脑味。老赫蹬着车，在机场高速上慢慢骑，雨点打在雨衣上，噼啪响。 "老赫，"钭河说，"那面旗，真还在？" "在。"老赫没回头，"等你把冠军拿回来，我带你去挖。" "万一拿不回来呢。" "那它就陪我一起烂在底下。"老赫说得很平，"可你今天去打了，就说明它还有机会。" 电动车拐下高速，驶进江城老城区的街灯里。钭河看着两旁的旧楼，一家家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吃饭，没人知道万古今天输了三十二分。 可这座城，因为这支队，还留着一个念想。 他靠在老赫背上，第一次觉得，三十二分，没那么重。 至少今晚，这座城还愿意等。而他知道，等不等，不在城，在场上那几个人，肯不肯把明天的训练，再来一遍。肯来，就有戏；不来，就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