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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后一个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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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江城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 体检中心在城东,三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钭河把车停在树荫底下,熄了火,没有马上下去。空调停了,热气从缝隙里挤进来,贴在脖子上。他坐了大概两分钟,才伸手拉开车门。 右脚落地的那一下,他习惯性地把重心往左边偏了一点点。这个动作他自己已经察觉不到了,别人也看不出来。只有蓬萝那种人能看出来——不过那是三天以后的事。 一楼大厅里坐着七八个队友。艾力占了两张椅子,头往后仰着睡;沈铎在刷手机;姜遂正跟护士打听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笑得贼眉鼠眼。看见钭河进来,几个人陆续站起来。 "河哥。" "坐着吧。"钭河说,"抽完血了没有?" "抽完了。"姜遂凑过来,"哥,你听说没有,老板那边——" "抽你的血。"钭河说。 姜遂讪讪地闭嘴。他今年三十,替补控卫,一手情报最灵,队里什么风都是从他嘴里先漏出来的。三年前也是他第一个跑到医院来告诉钭河"手术很成功",然后蹲在走廊里哭了半个小时。 钭河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心电图、抽血、肺功能、骨密度、体成分。一项一项走完,最后是运动医学的关节评估。他被叫进三楼最里面那间屋。 屋里冷气开得足。医生姓陆,五十来岁,头顶已经秃了,是队里合作了十几年的老熟人。桌上摊着一沓片子。陆医生没抬头,先说了句:"躺上去。" 钭河脱了鞋,躺到检查床上。右脚踝那道疤在灯下发着淡淡的白,十一厘米,像一条压平了的蚯蚓。陆医生的手按上来,从跟骨往上摸,一寸一寸。 "疼吗?" "不疼。" "这儿呢。" "有点酸。" "这儿。" 钭河的小腿肌肉猛地跳了一下。他没吭声。 陆医生把手收回去,在纸上写了两笔,然后示意他起来。 "你自己什么感觉?" 钭河坐起来,慢慢把袜子拉上。"起跳没问题。落地没问题。就是连着变三次向以后,第四次会慢半拍。" "半拍是多少?" "零点二秒吧。"钭河说,"够对面绕过去了。" 陆医生笑了一下,那笑很快就没了。他把灯箱打开,把片子一张一张插上去。 "你看这里。"他用笔杆指着,"腱体这一段,比正常的厚了将近一倍。这不是好事。你以为长厚了是长结实了,其实是瘢痕组织。它不弹。你现在跑的每一步,力都不是从这儿传上去的,是从你膝盖和腰上找回来的。" 钭河看着片子,没说话。 "所以你这三年膝盖开始响,腰也开始疼。"陆医生说,"不是新伤,是欠账。" "结论。"钭河说。 陆医生把笔放下。屋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 "结论是:不建议参加高强度对抗。" 钭河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听不进去。"陆医生说,"我给你说个数。你这种情况,二次断裂的风险,做保守估计,一个赛季打满,百分之六十以上。二次断裂没有第二次手术了,钭河。不是打不了球的问题,是你四十岁以后上楼梯要扶着扶手的问题。"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医生说,"你要是知道,你不会问我结论,你会问我怎么保。" 钭河站起来,把鞋穿上,系鞋带的时候手很稳。 "那怎么保?" "不打。" "第二个方案。" 陆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片子一张张抽下来收好。 "没有第二个方案。有的话,也不该我给你。"他把一张单子推过来,"签个字。你自己拿一份,队里存一份。" 钭河签了。笔尖在纸上划过去,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把停车场的水泥地晒得发白,远远看过去,地面在抖。 姜遂他们已经走了。钭河一个人站在树荫底下,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包里。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是俱乐部办公室的号码。 "钭队,郑总让我问一下,您明天下午三点方不方便到俱乐部来一趟。" "什么事?" "合同的事。" 钭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电话里说不行吗?" 对面停顿了一下。 "郑总说,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钭河到了俱乐部。 俱乐部办公楼在体育馆西侧,四层,九十年代的老建筑,走廊的地砖是墨绿色的,边角都磨圆了。楼道里贴着历年的合影,最早的一张是 1998 年,二十四个人挤在一起,中间那个抱着奖杯的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钭河从这条走廊走过一千次。他十九岁进队那年,就是从这条走廊走进去的,当时他扛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双鞋和一床被子。 郑逢时的办公室在三楼。门是开着的。 "来了来了,快坐。"郑逢时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很热情,"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白水。" 郑逢时四十八岁,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亲自倒了水端过来,坐回去的时候拉了拉西裤的膝盖。 "体检报告我看了。"他说。 "嗯。" "陆大夫写得挺重的。" 钭河喝了一口水。 郑逢时把桌上一份文件推过来。蓝色封皮,很薄。 "合同这边,是这样。你现在的合同到明年六月三十号到期。"郑逢时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心里先过一遍,"俱乐部这边呢,讨论下来的意见是——不再续约了。" 屋里很安静。楼下训练馆传来篮球撞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沉。 钭河把杯子放下。 "这也在情理之中,你也知道咱们队现在什么情况。"郑逢时往前倾了倾身子,"三年垫底,工资帽压得死死的,青训那边还得投钱。你这份合同占了咱们百分之十七的空间。上面的意思是要重建,要年轻化。" "我明白。"钭河说。 郑逢时明显松了口气。"你能明白就好,我最怕你——" "所以这最后一年,我还是队长吗?" 郑逢时愣了一下。 "什么?" "这最后一年。"钭河说,"我还是队长吗?还是说,你们希望我在替补席上坐一年,然后开个退役仪式,卖点纪念球衣。" 郑逢时的表情僵在那儿,笑还挂着,但已经不成形了。 "钭河,你别这么说。你在万古十七年,谁也不会不尊重你——" "我不是要尊重。"钭河说,"我是问,我还上不上场。" 郑逢时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那份文件往回抽了半寸,又停住。 "上。"他最后说,"当然上。但是出场时间要听医疗组的。" "哪个医疗组?" "我们……"郑逢时把领带松了松,"我们新聘了一个运动表现总监,下周到。这方面以后归她管。" "她是谁?" "蓬萝。"郑逢时说,"这名字你可能没听过,很年轻,三十出头,运动医学博士,之前在欧洲的实验室。上面很看重。" "哪个上面?" 这一句问出来,郑逢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钭河,"他说,"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钭河看了他几秒钟,站起来。 "合同我签。"他说,"不用改。" 他走到门口,郑逢时在后面叫了一声。 "钭河。" 他回头。 郑逢时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今年……悠着点。" —— 从办公楼出来,钭河没有回家。他绕到东侧,从五号门进了万古体育馆。 老赫在门口坐着,脚边一台落地扇吱吱地转。看见他,老头抬了抬下巴。 "来了。" "来了。" "灯我给你开半边。"老赫从腰上摘下那一大串钥匙,哗啦一声。他今年六十七,在这个馆里干了三十一年,钥匙串上一共四十七把,哪把开哪扇门,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不用开了,"钭河说,"我坐一会儿。" 老赫看了他一眼,把钥匙又挂回腰上,什么也没问。 钭河一个人走进去。 球馆是空的。天光从穹顶的采光带斜着切下来,两条光柱落在地板上,把中圈照亮了一半。八千六百个座位全是暗的,一层层往上垒,陡得像悬崖。二层走廊挂着旗,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两面——1999,2000。褪成了灰白色,边上起了毛。 1998 那面不在。2003 年配电间起过一次火,烧了半个下午,之后那面旗就没再挂出来过。 钭河在场边坐下,把包放在脚边。他没有换鞋,就那么坐着,看着中圈。 十七年前,他就是在这块地板上打的第一场职业比赛。上场四分钟,两次失误,一个球没投。下来的时候腿抖得停不下来,坐在替补席上,手心里全是汗。当时的老队长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了句"再来"。 那个老队长现在在滨州开了家汽修厂。 后来他打了 837 场常规赛,58 场季后赛。拿过一次 MVP,两次助攻王,四次全明星首发。领奖台站过很多次,最高的那一级从来没站上去过。 万古最后一次拿冠军是 2000 年。那年他六岁。 他伸手按了按右脚踝。隔着袜子,能摸到那道疤,硬硬的一条。 三年前那一下,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半决赛 G5,第三节还剩六分钟,他从底线切进去,右脚一蹬——不疼,就是"啪"的一声,很响,像有人在他背后拿棍子抽了他小腿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以为是谁踹了他。身后没人。 然后他就倒下去了。 八千六百个人的球馆,那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地板的震动。 钭河把手收回来。 球馆的空调没开,闷得厉害。他坐了很久,久到光柱从中圈挪到了三分线外,颜色也变了,从白变成淡橘。远处有个人在拖地,塑料桶碰到地板,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拖把来回擦的声音,唰、唰。 他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他弯腰摸出来。是新闻推送。 【江城本地】知情人士:万古篮球俱乐部易主进入实质阶段,接盘方或为新纪元体育资本 钭河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他往下划。正文只有短短一百多字,措辞含糊,说股权变更"尚在协商",俱乐部方面"暂未回应"。文末附了一张照片——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在某个论坛上讲话,侧脸,手在半空中比着什么,笑得很自然。 配图说明只有五个字:项景行 资料图。 钭河没有把手机放下。 拖地的声音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老赫拄着拖把站在半场那边,正远远地看着他。老头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一直铺到中圈。 "钭河。"老赫喊了一声,声音在空球馆里荡了两圈才散。 "嗯。" "你今年还打吗?" 钭河把手机屏幕摁灭,装回包里。 他站起来,右脚落地的时候,重心还是习惯性地往左边偏了那么一点点。 "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