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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来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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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砚在茶话会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也没个住处。长生者不睡,不眠,不饥,不寒,本不需要屋舍。他便在亭子外头寻了块平整的云岩,盘腿一坐,权当落脚。头几日,他浑身是劲,仿佛要把一万年攒下的新鲜,一股脑泼在这九霄之上。 他问的问题,能装满一整只葫芦。 "前辈,您飞得最快能多快?" "枯禅前辈,您活了这许久,可曾见过天的边?" "织娘前辈,您那片天地织到一半,若不想织了,能拆么?" "醉仙前辈,酒喝到最后,还尝得出滋味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亭里几位老祖起先还答,答着答着,便只余"嗯""哦""罢了"几声。不是不愿理他,是这些问题,他们早问过自己千百遍,答案烂在了肚里,翻出来也是陈货。 唯独长青,偶尔会多说两句。 这一日,阿砚又盘在云岩上,看织娘织东西看了半晌,忽然道:"前辈,我瞧织娘前辈这针法,似有门道。我那界里,也有绣娘,所用的'缠丝引',与这颇像。" 长青正望着云发呆,闻言"哦"了一声:"你也懂针线?" "懂些,"阿砚来了精神,"我未长生前,是个写经的。庙里缺人手,我既会写字,也学了几手女红,给经幡锁边。后来的修士都笑我,说一个大老爷们儿拿针,不成体统。可我觉着,针线里头有静气,比打打杀杀舒坦。" 长青听了,竟有几分意外。他见过的长生者,十有八九是提刀弄剑、杀人如麻的路数,像阿砚这般,从前竟是个写经锁边的,倒是头一遭。 "你倒是特别,"长青说,"旁人求长生,多半为着不服,为着报仇,为着称霸一方。你呢?" 阿砚想了想,目光便有些远了。 "我那界,唤作浣溪。地方不大,一条溪水穿城过,两岸都是捣衣的妇人,棒槌声从清早响到日落。我娘是溪边洗药的,身子弱,一场疫病便带走了她。那年我七岁,蹲在溪边哭,哭到的鱼都惊散了。后来庙里的无厌师父路过,见我可怜,带回去当了个小沙弥。" 他顿了顿,嘴角却弯了弯:"庙里清苦,抄经是必修的功课。我手笨,头一年写的字,师父说像狗刨。可我肯下死功夫,别人抄三遍,我抄十遍,抄到后来,庙里那块'镇寺宝经',竟是我锁的边。小师妹阿芷总笑我,说师兄你这手,拿笔拿针都稳,偏生拿不动刀,日后遇着歹人,怕是要挨揍。" "后来呢?"长青问。 "后来么,"阿砚的笑淡了些,"后来疫病又起,比上一回更凶。庙里的人,走一个少一个。阿芷她……她临去前,还攥着我要我给她写往生经。我写着写着,手抖得不成样,墨泼了半卷。等她没了,我忽然就不怕死了——怕的是,连给她写经的人都没了,这世上便再没人记得她。" 他抬起眼,认真看着长青:"我求长生,不为称霸,不为报仇,就为一件事:我要活下去,活到记得她的人,不止我一个。哪怕一万年、十万年,只要我还记着,她就不算真没了。" 亭子里静了一静。连醉仙都停了晃葫芦。 长青看着这年轻人,忽然觉得,方才自己说的那句"怕静",只说了一半。阿砚怕的哪里是静,他怕的是,所有人的动静都停了,只剩他一个,对着空荡荡的世间。这怕,比无聊可怖得多,也体面得多。 "你啊,"长青轻声道,"倒比我们这些人,都活得明白。" 阿砚不好意思地挠头:"明白什么呀,我就是……轴。" "轴好,"长青说,"轴的人,热气散得慢。" 阿砚想了想:"我啊,起初只为活着。我那界瘟疫横行,我娘死得早,我怕死,便去庙里抄经,想着积点功德,来世别再投生在苦地方。后来抄着抄着,倒抄出了门道,一步步修上来,稀里糊涂就长生。等反应过来,回头一看,旧日的街坊、庙里的师父、一起写经的小师妹,全没了。就剩我一个,还活着。" 他说得轻巧,可话尾那点落寞,瞒不过长青。 "所以你才话多,"长青道,"你怕静。一静下来,就想起那些没了的人。" 阿砚愣了愣,随即苦笑:"前辈好眼力。是,我怕静。我这一万年,从不敢闲着,今日学这个,明日试那个,生怕一停,心里就空。我原以为长生能解这怕,谁知……" "谁知长生才是最大的静,"长青替他说完,"它会把你所有的热闹,一点点抽干,最后只剩你,和一片没完没了的静。" 阿砚点头,又摇头:"可我不一样!我刚来,还热乎着!前辈您瞧,我这热气,还能烧好久呢!" 长青没戳破他。热气能烧多久,各人有各人的数。阿砚这团火,看着旺,能烧三万年还是五万年,谁说得准。 可阿砚偏不认命。住了几日,他竟张罗起一件稀奇事——他要给茶话会"添点热闹"。 那日清晨,他不知从何处采来一捧云絮,又讨了织娘几缕银线,竟编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雀。云絮做的雀,落地便散,他便以自身灵力护着,让那小雀扑棱着翅膀,在亭子里飞了一圈。 小雀飞过枯禅肩头,枯禅抬了抬眼。飞过醉仙葫芦边,醉仙"嗬"了一声。飞到织娘针前,织娘的银针停了一瞬,又继续。飞到长青面前,长青伸手,小雀落在他指尖,歪着脑袋看他。 "前辈,"阿砚笑嘻嘻地,"给您解闷儿。" 长青看着指尖那团云絮雀,忽觉心头某处,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多大的动静,像深潭里落了一粒极小的石子,涟漪散开,连他自己都险些没察觉。 "你这雀,散了可惜,"长青说,"织娘,借你银线一用。" 他掐诀,将那小雀以银线缠了骨架,又渡了一缕本命灵力进去。云絮雀立时凝实,羽翼分明,振翅之声细碎清脆,绕着亭子飞了三圈,俯冲时擦过阿砚鼻尖,惹得阿砚咯咯直笑。 亭子里,许久没这样了。 连枯禅都看完了全程,末了吐出两字:"不错。" 他沉吟片刻,竟又添了一句,难得的长句:"我初长生那会儿,也爱折腾。彼时这亭子还没建,我们在云崖上席地坐,我采过满崖的星屑,一粒粒嵌在袖口上,亮了一整纪元。后来星屑掉了,袖口暗了,便也不再采。如今想来,那袖口的亮,倒和这小雀,是一路的东西。" 阿砚听得睁大眼:"枯禅前辈也曾这般?" "也曾,"枯禅淡淡道,"谁不曾。只是亮过,便难再亮第二回。你如今亮着,好生亮着,别急着暗。" 这话从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连话都懒得多说的人口中说出,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郑重。阿砚正了正色,郑重应下:"晚辈记下了。" 长青在旁听着,心头那点极小的涟漪,又散开了一圈。他忽然意识到,枯禅这等人物,竟也因阿砚这只云絮雀,破例多说了这许多。这小友投的石子,不只他一人看得见。 醉仙晃着葫芦:"小友有心。老夫这三千年,没笑过几回,今儿算一回。" 织娘没说话,可长青注意到,她织东西的节奏,比平日快了半分,像是被那小雀带起了兴头。 这般的光景,往后几日竟成了常事。阿砚每折腾出一样新物,亭中便多一分活气:醉仙听得出神时,葫芦都忘了晃;枯禅虽仍只二字三字,可那二字三字里,偶尔竟也带了点温度;连长青自己,都开始习惯在每日云矮三分之外,多等一件事——等阿砚今日的'新热闹'。 长生者茶话会,开了不知多少万年,头一回,有了点'会'的意思。 阿砚受了夸,愈发来劲。往后几日,他变着法儿地折腾:今日编只雀,明日叠只鹤,后日竟用云絮捏了幅小像,画的是亭中五人围坐喝茶的模样,虽粗糙,却神似。他将小像供在石桌中央,得意洋洋:"咱茶话会,也该有个念想。" 长青看着那幅云絮小像,五个小人儿憨态可掬,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曾这般爱折腾。那时他刚长生不久,满世界寻稀奇,见着什么都要试一试,闹出的笑话,够凡间说书人讲上三百年。后来呢?后来那股子"见着什么都要试"的劲头,被十万年的风,一点点吹凉了。 他忽然问阿砚:"你可知,你这些小玩意儿,于我们,意味着什么?" 阿砚摇头。 "意味着'新',"长青指了指那小像,"我们这些人,最缺的,不是法力,不是寿数,是'新'。你每折腾出一样,便是往这潭死水里,投了一颗石子。石子小,涟漪也小,可到底,是动了。" 阿砚眼睛亮了:"那我往后,日日给您投石子!" 长青笑了:"你投得了几日?等你活到三五万年,连投石子的心思都没了,那时你便会懂,为何枯禅只盯着云看它矮不矮三分。" 阿砚不服:"我偏不!" "偏不?"长青摇头,"孩子话。不是你偏不偏的事,是日子长,长过你的倔。不过——" 他顿了顿,望向那只在亭中盘旋的云絮雀,声音低了些:"不过,你如今投的这几颗,倒是真让我瞧见了,自己当年那副模样。怪有意思的。" 这话,他没说全。没说的是:他竟因阿砚的这些小动静,这几日里,有那么两三回,忘了去数"今日是第几日"。对旁人无所谓,对他这活了十万年、把日子数到麻木的人,忘了数日子,已是了不得的事。 阿砚没听出深意,只当他夸自己,乐得合不拢嘴,又去折腾新的云絮玩意儿了。 长青望着他的背影,端起那杯凉茶,难得地,没觉得它寡淡。 亭外云海依旧,今日似乎,真的比昨日矮了三分。又或许,是他今日的眼,比昨日低了些——低到,能看见一只云絮雀的翅膀。 他忽然想起十万年前,自己刚长生那日,也是这般,蹲在某座山尖,看一只不知名的鸟掠过天际,心里头涨得满满的,不知装的是什么,只觉得这世间的每一寸,都值得看第二遍。那样的心境,他以为早随岁月烂在了哪座枯坟里,不成想,今日竟被一个才活了一万年的后生,轻飘飘地,勾了出来。 长青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收紧。 他活了十万年,头一回,生出一个清晰得近乎奢侈的念头:他不想让这小友,走成自己这副模样。不想让那团热气,在三万年后,也凉成一杯隔夜的茶。 这念头一起来,便像种子落了地,隐隐地,发了芽。 而他还不知道,这粒芽,将把他从十万年的空茫里,拽向一条他早已遗忘的路——一条叫做'在乎'的路。 云絮雀在亭中盘旋,翅声细碎。阿砚在对面哼着不知哪界的童谣,调子跑得没边,却欢快得理直气壮。 长青听着,竟没有嫌吵。 十万年来,头一回,他没有嫌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