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哭过的第三天早上,织娘停了梭子。 七万年里她停过很多回,停一息、停三息,手指头拨一下线就接着走。这一回她把梭子横着搁在膝上,两只手放下来,搁在布面上。 "我要收针了。"她说。 石桌那头,醉仙正拿指甲抠葫芦嘴上的塞子。他抠了一半,抬起头。 "收什么?" "收针。" "你织了四万年。" "四万零七百二十六年。"织娘说,"零一百一十九天。" 醉仙把塞子塞回去了。 弥罗从东边那根柱子底下扭过头来。他现在坐得比从前直,但扭头还是慢,转过来要两三息。 "还差多少。"他问。 "差一天。"织娘说。 阿砚已经把卷子摊开了。他这三天写得很凶,笔尖在纸上刮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扫地。 "差一天是多久?"他问,"一天,还是您说的那个'一天'?" 织娘看了他一眼。 "你上回摸不出来,这回听出来了。" "我猜的。" "猜对了。"织娘把手从布上拿开,"这上头是一日。天没亮到灯灭,一整日。我织了四万年,织的是这一日的每一寸。还差最后那一段没织完。" 长青放下杯子。 他这几天喝得比从前慢。从前一杯茶端起来放下去,中间什么都没有,如今他端起来会先看一眼水面。 "你织的是一日。"他说。 "嗯。" "七万年了,我没问过你织的是什么。" "没人问过。"织娘说,"你们都当我织山织水。我头两千年是织山,织完看着不像。山它自己就在那儿摆着,我织它干什么。" 她把布往石桌中间推了推。 "你们看看。" 四万年,那块布卷起来只有一抱粗。摊开的时候织娘用了很久,她一寸一寸地铺,铺到最后盖满了整张石桌,四边还垂下去。 众人都看了。 第一眼什么都看不出来。灰白底子,线脚细得看不见,像一片薄雾摊在那儿。醉仙凑近了看,鼻子几乎碰到布面。 "什么玩意儿。" "你得摸。"织娘说。 阿砚先伸的手。 他的指头在布上走,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停住。他的头偏了一下——不是听灰潮那个偏法,是另一种偏,像人听见远处有人叫他。 "这上头有人在捣衣裳。"他说。 亭子里没人出声。 织娘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 "从前你也这么说。"她说。 "我说过?" "两个月前,我把它搁你腿上。你说经线密,纬线松,锁边锁得好。"织娘说,"上上回你说的是捣衣裳。" 阿砚低下头,接着摸。 "棒槌是两个人在敲,不一个点上。"他说,"一个快一个慢,快的那个敲三下歇一下,慢的那个不歇。" "是三个人。"织娘说,"最边上那个是小孩,她拿棒槌当玩具敲。" 醉仙把手伸过来了。 他摸了半天。 "我摸着就是布。" "你摸这块。"织娘捏起布的一角,塞到他手里。 醉仙捏着那一角,捏了一会儿,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这儿有个人靠着墙。"他说。 "嗯。" "他……"醉仙的声音低下去,"他坐地上,腿伸着,脑袋歪在墙上。旁边有个坛子倒了。" "喝多了。"织娘说,"日头刚过晌午就喝多了。他媳妇一会儿要来找他。" 醉仙把那角布放下了。他没说话,拿起葫芦喝了一口井水,喝得很响。 弥罗摸的时候摸了很久。他摸完说了一句:"有人在数东西。" "数什么?" "数不清。"弥罗说,"他嘴在动,一下一下。" "数钱。"织娘说,"数的是三十七个铜板,他数了四遍,四遍数出来的数不一样。" 轮到长青。 他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心里没想着什么。他这三天在想别的事,想得头疼,想不出来。 他的指头在布上走了七八寸,忽然停了。 那底下有一个人蹲着。 蹲在地上,背朝外,手上在搓什么东西。搓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 长青的手在那一块上停了很久。久到醉仙都看过来了。 "怎么。" "没什么。"长青把手拿开,"你这上头有个人蹲着。" "哪儿都有蹲着的人。"织娘说,"人间一天到晚全是蹲着的人。" "嗯。"长青说。 他把手放回膝上,指头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那天下午织娘讲了她为什么要收针。 她说她这四万年织的全是七万年前的东西。她七万年没下过界,她记得的人间就是她成道那年的人间。这三个月她跟着走了一趟——南荒、常宁城、落雁坡、葭州,她看了。 "跟我织的不一样。"她说。 "哪儿不一样。" "我织的太齐。"织娘说,"我织的捣衣裳,三个人一个点上落棒槌。真的不是。真的乱七八糟。" "那你怎么改。" "改不了了,四万年的东西,拆一根线要拆掉三千年。"织娘说,"我不改。我在最后这一段里搁一样东西进去。" "搁什么。" 织娘看向阿砚。 "你会那支曲子。" 阿砚愣住。 "断音那支?" "嗯。" "我不会。"阿砚说,"我记了五道横线,那五道横线我到今天也没看明白。他弹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听是听了六天,可我记不全。" "不用全。" "我哼出来是错的。" "错的就对了。"织娘说。 阿砚看了长青一眼。 长青点点头。 "你哼。" 那天夜里阿砚哼了一夜。 他哼得很难听。他这一万年抄经念咒,调子一概没有,开口第一声就跑了。跑了他自己也知道,停下来说"不对",织娘说"接着"。 织娘照着他哼的走针。 她的手比从前快。阿砚哼到哪儿她走到哪儿,哼错一个音她的针就往边上偏一分。有一段阿砚忘了怎么走,卡在那儿哼了七八遍同一个音,织娘的针也在那一小块上来回绕了七八圈,绕出一个疙瘩。 阿砚看见那个疙瘩,说:"我给织坏了。" "没坏。"织娘说,"这一块最好。" 哼到后半夜,醉仙跟着哼上了。 醉仙五音更不全。他一开口阿砚的调子就被他带跑,两个人跑到一块儿去,谁也回不来。织娘不吭声,针走得更快。 弥罗那天报了一个数。他忽然开口说:"第一万七千三百零二天,那天有风。" 没人问是哪一天。织娘把针往里扎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织娘把线咬断了。 她咬断线的声音很轻,"啵"的一下。 然后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长青看着她的手。七万年了,他第一回看见织娘的手闲着。那两只手放在膝上,指头是半屈的,还保持着捏线的样子,可里头什么都没有。 阿砚偏过头去。 "北边。"他说。 弥罗几乎同时开口:"第四根。" 北边那根界桩,柱身上已经有裂纹了。 他们赶到的时候,裂纹从柱脚往上爬了三丈多,细得像冰面上冻出来的花,一道一道往上分叉。灰潮离柱脚不到十丈,表面那些极细的褶子在慢慢地翻。 柱上的名字,下面五六排全灰了。 醉仙抬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 "这他妈才几天。" "它涨得比上一回快。"长青说。这是提灯人在界桩底下说过的话,他一个字没改地又说了一遍。 织娘把布抖开了。 四万年的东西,展开在灰潮跟前只有一片。柱子太粗,二十个人合抱抱不过来。那块布贴上去,连一圈都围不住。 "不够。"醉仙说。 "不用够。"织娘说。 她走到柱脚下头,把布往柱身上一贴。 布贴上去就不掉了。它自己吸在柱子上,四边耷拉着,垂到地上。 灰潮涌上来了。 它是无声的。它从十丈外一寸一寸地往前推,推到柱脚,先是绕着柱子转了半圈,然后往上爬。 爬到布跟前。 它顺着布面滑开了。 跟第18章那天在打谷场上一样——不陷,不停,不吃,顺着面滑下去,像雨水顺着一张油纸。滑到两边,绕着柱子接着往上,可是布盖住的那一片,它上不去。 长青盯着那块布。 布上的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布动。是布上织的那些东西——捣衣的棒槌敲了一下,就一下。那一下之后,灰潮往后缩了半尺。 "它蜷了。"阿砚说。 柱身上那些裂纹,停了。 没有合上。它就是停在那儿,不再往上分叉。 已经灰掉的那几排名字里,有一小片亮了。亮得不匀,东一个西一个,像夜里山坡上零星几户人家点了灯。 长青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布跟柱子接的地方。 "为什么。"他说。 "什么为什么。" "它吃不动。为什么。" 织娘站在他旁边,看着自己织了四万年的东西。 "因为这上头没一样是准的。"她说,"孩子摔跤,你说不准他哪一步摔。下种的人不知道能不能收上来。捣衣裳那三个女人,一边捣一边骂自己男人,骂到一半笑了。这一日里头,每一寸都是没料到的。" "它吃的是'一样'。"长青说。 "嗯。" "这上头,一寸跟一寸不一样。" "嗯。" 长青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织娘往后退了三步,坐在了地上。 她坐得很实,一屁股坐下去,没有找地方,就那么坐在灰白的石头地上。 "织娘。" "没了。"她说。 醉仙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两步跨过去。 "什么没了?" 织娘举起两只手。 "我手里头没东西了。" 七万年。她七万年里没有一刻手里是空的。她跟人说话手在动,她走路手在动,她坐着的时候手在动。现在那两只手举在半空,张着,里头什么都没有。 醉仙回头看长青,眼睛都直了。 长青走过去,在织娘面前蹲下来。 "你还想织吗。"他问。 织娘没答。 "你想不想。" "想。"织娘说。 "那你织什么。" 织娘转过头,看那根柱子上贴着的那块布。 她看了很久。 "那块不是我的了。"她说。 长青没动。 "我把它贴上去的时候,它就不是我的了。"织娘说,"往后谁从这儿路过,谁抬头看一眼,那就是他的。它凉不凉,跟我凉不凉,是两码事。" 醉仙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不对。" 众人看他。 "落雁坡那条石阶路,玄廖铺了一半就化了,那半条路它到今天吃不动。"醉仙说,"长青说过,没干完的活它吃不动,因为活还摆在世上,人凉了活不凉。"他指着柱子上那块布,"你这个干完了。你收针了。你收了针它不就吃得动了?" 亭子里没人接。 织娘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听进去这些的。" "我他妈也长耳朵。" "你说得对一半。"织娘说,"我这块要是还搁在我腿上,我天天摸着它,那它就是我一个人的东西,我一凉,它跟着凉。它就吃得动。" "那现在呢。" "现在它在柱子上。"织娘说,"底下人抬头能看见。看见的人心里动一下,那一下就不是我的了。它从我这儿走了,走到别人那儿去了。它不是一件干完的活。" "那是什么。" 织娘想了一会儿。 "是一件我干了个头的活。"她说,"往后谁接谁接。" 长青的心口顶了一下。 跟那天夜里在石桌边上一模一样,像一块石头在很深的水底下动了一动。他伸手去抓那句话—— 抓不住。 他跪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织娘自己站起来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袖子撸上去,从袖管里头抽出一根线。她袖子里永远有线。 "我起一块新的。" "新的织什么。"阿砚问。 "织今天。" "今天有什么。" 织娘把那根线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今天你哼跑了调。"她说,"他跟着你也哼跑了。留住的袍子叠在桌上,弥罗那颗石子压在袖口上头。一根柱子今天没倒。" 她开始起线头。 弥罗那天算了一个数。 醉仙问他算什么,他说算织娘的。他闭着眼算了小半个时辰,睁开眼说: "这么大一块布,盖住柱脚,是四万零七百年。这一根柱子从脚到顶,得五十二万年。九根,得四百六十几万年。" 醉仙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不他妈就是等死。" "是。"织娘说。她的手已经动起来了,"我一个人织不完一整片天。" "那你还起个屁的新线头。" "我不起,那就是零。"织娘说,"我起了,一天就是一寸。" 长青一直站在柱子底下,仰着头。 那块布贴在柱脚上,往上五丈开外,柱身还在往上灰。灰上去的地方,名字一排排暗着。 他看了很久。 "要多少人。"他忽然问。 "什么。" "你说你一个人织不完。"长青说,"要多少人。" 织娘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七万年就见过我一个人织。" 长青把手从柱子上拿开。 他的掌心底下,那一小块柱身还是温的。 "我出去走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