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带着阿砚回到亭中时,北首那个空着的石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正在低头摆弄一根极细的银针,针上挑着一缕看不出颜色的丝线,指尖翻飞,像在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姓织,人称织娘,据说是第六个修成长生的人,比长青晚了三万年,却比亭子里大半的人来得勤勉。她织的东西没人见过成品——据说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要织就织一整片天地,织到尽头才算完。可天地哪里有尽头,于是她便织了四万余年,至今没停。 "织娘,"长青招呼了一声,"今儿又织了什么?" 织娘头也不抬:"今儿织了一座山的影子。昨儿织的是那座山本身。明儿打算织山脚下的溪,溪里的水我打算用银线,亮些。" "山有影子了,溪便该有水,"枯禅在旁接了一句,"你这天地,倒是齐整。" 织娘"嗯"了一声,仍不抬头。对她来说,说话和织东西不冲突,反倒是两件事一起做,才显得不那么浪费时间。 阿砚看得呆了。他长这么大——活了这一万年——从没见过这等排场。亭子里坐着的,随便一位拿出去,都是能压塌一界山门的祖宗级人物,此刻却围着一壶凉茶,一个绣花,一个喝酒,一个打盹,还有一个不知活了多久的老者,正盯着云海看它矮不矮三分。 "前辈,"阿砚压低声音,凑到长青耳边,"这……就是传说中的长生者茶话会?" "传说?"长青挑眉,"如今还有人传这个?" "有啊!"阿砚眼睛发亮,"我那界里,世世代代都讲,说九霄之上有一群老不死的开茶会,专谈些凡人听不懂的玄机。我还当是说书人编的。" 长青差点没绷住笑。玄机。他们谈的玄机,多半是云矮了三分、果子又干了一分。 "你且坐下,"长青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处,"待会儿有的是你看的。" 阿砚乖乖坐下,屁股刚沾凳,又忍不住开口:"前辈,我有一事不明——你们都活了这许多年,可曾觉得,日子太长,也有发愁的时候?" 长青正想答,忽听得云海深处"嗡"地一声轻响。一道极细的金线自天际垂下,落在亭外三丈处,凝成一枚巴掌大的玉简,悬在半空,微微颤动,像是谁远远地举着手,又不敢真的递过来。 那是凡间神庙递上来的"天禀"——修士或凡人向长生者陈情,盼一位老祖垂怜,降一场雨,或灭一处灾。早些年,这样的玉简每月能来十几枚,亭里的人还会分一分,谁顺手谁管。如今么…… 织娘瞥了一眼:"又是求雨的。南荒那一带,连旱了七年了。" "七年算什么,"醉仙咕哝,"我见过的旱,有旱了七十年的。后来呢,旱着旱着,那地方的人迁了,草生了,也就过去了。凡人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横竖自己会了。" 玉简颤了半晌,见无人理会,自己黯了下去,金线缩回天际,像一滴没落下的泪,悄悄收了回去。 阿砚看得分明,忍不住道:"前辈,这求雨的,就这么……不理了?" "理了又能怎样,"枯禅淡淡道,"你降一场雨,南荒润了三年,三年后又旱。你救一人,那人子孙繁衍,千年后又出一桩祸事,又来求你。凡人的苦,是流不尽的水,你舀一瓢,水不退;你舀一万瓢,水也不退。到后来,便懒得舀了。" "可那是活生生的人……" "活生生的人,我们见得多了,"长青轻声打断他,"多到心成了石头,才坐得住这亭子。阿砚,你莫怪他们冷。你若也活了十万年,看过的生生死死比天上的星还密,你也会这样。不是不仁,是仁不动了。" 阿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他望着那玉简消失的方向,心里堵堵的。他才活了一万年,还学不会"仁不动了"这四个字。他甚至暗下决心:若日后有人向他求雨,他定然要去,哪怕只润三年。 长青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却没点破。十万年的经验告诉他,这股子热乎劲,留不住的。他当年也是如此,如今呢? 亭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连织娘的银针都顿了顿。 枯禅抬眼看了阿砚一下,那眼神里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好笑:"小友,你这问题,问到了根上。" "怎么说?"阿砚一头雾水。 长青接过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才活了一万年,正新鲜着。等你活到三五万年的光景,该看的都看了,该摔的跟头都摔了,该爱的人走光了,你就会明白——长生者最大的烦恼,从来不是仇家,不是天劫,不是修行遇了瓶颈。" 他顿了顿,端起那杯早凉透的茶:"是没事可干。" 阿砚愣住:"没事可干?长生者还会愁没事可干?" "愁得很,"醉仙忽然开了口。他不知何时醒了,酒葫芦斜斜地搁在膝头,眼神浑浊却清亮,"小友,你可知老夫为何醉了三千余年?" 阿砚摇头。 "因为醒着太闲,"醉仙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渍染黄的牙,"起初是为了庆贺一件喜事,喝了三天,发现喝酒比想事情痛快。后来喜事早忘了,酒没停下。再后来,连'为何喝'都懒得想,就这么着了。如今你要我醒,我倒不知醒了该做什么。" 阿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些前辈,和说书人嘴里那些翻江倒海、一言决生死的老祖,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他们更像是……一群被日子磨平了棱角的老头老太,聚在亭子里,等天黑。 "前辈,"阿砚转向长青,小心翼翼,"您也……闲得发愁?" 长青没急着答。他望着亭外的云,良久,才道:"愁倒不愁。愁也是要力气的。我是连愁都愁不动了,剩下一个'空'字。" "空?" "空。"长青重复,"心里头空落落的,可又说不上缺了什么。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都有了,于是就空着。你往后体会得到。" 阿砚似懂非懂。他才活了一万年,心里头装的全是新鲜劲:新得的神通,新看的风景,新结识的长辈。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叫"该有的都有了,于是什么都没了"。 织娘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针尖落地:"小友,你可知长生者是怎么没的?" 阿砚一怔:"不是寿数无尽么?怎会没?" "寿数是无尽,"织娘的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可人未必。我们这些人,身子是不死了,魂却不一定跟着活。你可见过,有人坐在这亭子里,忽然就……淡了?" 阿砚摇头。 "我见过三个,"织娘说,"都是活了六七万年的老友。头一个,是先不说话了,问他什么只笑;再后来,连笑也懒得,就那么坐着,身子还在,人却像被水泡散的墨,一点一点地化开。等下一个纪元来的时候,那石凳就空了,连衣裳都还在,人没了。" 亭子里的空气沉了一沉。 阿砚打了个寒噤。这"没了",比任何天劫都让他怕。天劫好歹有个对手,有个声响;这"淡了没了",是无声无息的,连挣扎都谈不上。 "那……怎生才能不没?"阿砚的声音小了下去。 枯禅这回难得地说了长句:"难。你如今有热气,靠这热气撑着。可热气是会凉的。凉了之后,靠什么撑,各人不同。有人织东西,有人喝酒,有人数云。撑得住便撑,撑不住……便没了。天道对我们这些人,倒也公平——它不杀你,它只由着你把自己熬干。" "由着?"阿砚抓住了字眼,"难道不能挣一挣?" 长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难得的认真:"挣是能挣的。可你得先有'想挣'的念头。而最要命的,恰恰是连'想挣'都懒得想。到那一步,不是天要你死,是你自己不想活了,却又死不了——卡在中间,最磨人。" 阿砚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才握过万年大劫的余温,指节分明,血气方刚。他忽然很怕,怕这双手有朝一日,也变得像织娘那样,只机械地翻飞,不知为何而翻飞。 "别怕,"长青忽然笑了笑,"你才第一万年,怕这些早了些。等你到了我这门前的台阶,再愁不迟。" "前辈的门前的台阶?"阿砚懵。 "十万年的门槛,"长青指了指自己,"你现在站在第一万级,我在第十万级。中间的九万级,一级有一级的风景,也一级有一级的空。你慢慢走,走一步看一步,别急着望顶。" 阿砚恍然,又觉得这话里有话,却说不清是什么。 这时,醉仙举起酒葫芦,朝众人虚虚一敬:"罢了罢了,说这些作甚。来,敬咱们又熬过一千年——这一千年,天下太平,没劫没灾,没一个后辈来寻死,好得很。" 织娘也停了针,端起自己那杯不知放了多久的茶:"敬太平。" 枯禅端起杯:"敬无聊。" 长青端起杯,看向阿砚。阿砚忙不迭地端起面前那杯,虽然他根本不知该敬什么,却莫名被这气氛染得郑重起来。 "敬无聊。"长青跟着说了一句,又补了半句,像是说给阿砚听,又像是说给自己,"也敬还没凉透的。" 八只杯子轻轻一碰,声响清脆,散在云海里。 阿砚抿了一口茶,茶是凉的,寡淡无味。可他没皱眉,反倒认真含了含,像是品一道名茶,末了还点头:"虽凉了些,底子是好茶。" 这话一出,连枯禅都弯了弯嘴角。多少年了,没人认真品过这壶茶。他们喝,只是因为手上该有个杯子。阿砚这一句"底子是好茶",倒把一壶陈茶,喝出了点新意思。 醉仙大笑:"小友有趣!改日我教你认酒,我那葫芦里的,虽喝了三千年,到底比这凉茶强些。" 阿砚连忙应下,又转向织娘:"织娘前辈,您织的那片天地,若是织完了,可会给我看看?" 织娘终于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眼,轻轻道:"你若活到能看的那日,便给你看。" 一句话,说得平淡,却让阿砚心头一紧——他忽然懂了,织娘不是在敷衍,是在告诉他:活下去,活到那一日,你自会明白这亭中诸人,为何是如今这般模样。可他忽然觉得,这凉茶里,似乎含着点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滋味,是岁月。是十万年的、六万年的、三万年的、三千年的,一重重压下来的岁月,沉甸甸的,凉津津的,喝一口,像咽下了一段别人的一生。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前辈不是不厉害,恰恰相反,他们厉害到了尽头,厉害到连"厉害"本身都失了趣味。他们的烦恼,是赢家的烦恼,是站在所有人头顶之后,发现头顶之上只有一片空茫的孤独。 而他自己,才刚刚踏上这空茫的路。 "前辈,"阿砚轻声问,"那您挣过么?" 长青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挣过,"他望着云海,声音很轻,"挣了十万年。还没挣出个结果。" 云海无声。亭中四人,各自握着一杯凉茶,像是握着一段不愿放手的、漫长的、无聊的、却又舍不得真的结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