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垭埋人埋了四天。 四十一个坑,村里剩下的人挖不动,六个长生者一块儿动手。醉仙一个人挖了十九个。他不用法力,拿一把村里的破锄头,挖到锄头把断了,再换一把。 阿砚在每一个坟前立了一块木片,木片上写名字。写不出大名的,写"某某家的老三""井上那个孩子"。井上那个孩子后来问出来了,叫二栓。 第四天傍晚,村里剩下的八十六口人聚在打谷场上。有人问仙人们还走不走。 "走。"长青说。 "那这天上的窟窿……" "我堵不上。" 问话的人是那个老汉,就是伸手去碰织娘那块布又缩回去的那个。他听完点点头,也没有再问,蹲下去卷了一支旱烟。 "那我们把西头那三间屋子拾掇拾掇。"他说,"塌的墙得重砌。" 长青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了?" "问你也堵不上啊。"老汉划着火,"墙不砌,下回下雨还得塌。" 长青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对阿砚说:"记下来。" "记什么。" "他说的这一句。" 回到无名亭是第五天早上。 无名亭还在。东首那根柱子白到胸口了,北首那根白到腰。西首起了一块。 枯禅上了石阶,走到自己那个位置,坐下。 他坐下之后就没有再站起来。 头两天没人觉出不对。枯禅本来就不动,一坐能坐十几天,说话本来就少,两个字,三个字。 第三天早上,长青端了茶过去。 "云。"他说。 这是他们十万年的规矩。每天头一杯茶,枯禅要说一句云。今日的云比昨日矮了三分,今日的云比昨日厚了一层,今日的云散得早。十万年,他一天没落下过。 枯禅抬起头,往亭子外头看。 云海翻着,跟昨日一样翻着。 他看了很久。 "看不出来。"他说。 长青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看不出来了。"枯禅说,"我看了半个时辰。跟昨日一个样。" "云天天不一样。" "我知道天天不一样。"枯禅说,"我看不出来了。" 长青把茶放在他手边的石头上,蹲下来。 "从什么时候。" "从南荒回来那天。" 长青回头看了看云海。他自己是看不出分别的。这十万年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云,他一直觉得那是枯禅的事。 "你在南荒看见什么了。" 枯禅沉默了很久。 "那道口子底下,"他说,"云不动。" "嗯。" "我这辈子看云,看的是它变。"枯禅说,"我看见一片不变的云。我盯着它看了一夜,我一直等它变。" "它没变。" "没变。"枯禅说,"从那天起,别的云我也看不出来了。" 第四天,织娘发现枯禅的影子不对了。 她织东西织了七万年,眼睛最毒。她说枯禅坐在那儿,日头照过来,石凳上的影子比人淡。 第五天,醉仙拎着葫芦坐到枯禅对面。 "喝一口。" "井水。"枯禅说。 "你怎么知道。" "闻见了。" 醉仙给他倒了一点在杯里。枯禅端起来,抿了一口。 "涩。"他说。 "是涩。" "好。" 醉仙的手抖了一下。 枯禅喝完那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醉仙。 "那句骂。"他说。 "嗯。" "再说一遍。" "你就打算在这儿等着烂啊。" 枯禅点了点头。 "好。"他说。 第五天夜里,长青一个人在亭子里陪他坐着。 云海底下没有月亮。这一纪元本来就没有月亮,天幕是灰白的,白天亮些,夜里暗些,如此而已。 "你早知道了。"长青说。 "知道什么。" "你要走了。" 枯禅"嗯"了一声。 "多久了。" "两千年。" 长青转过头看他。 "两千年前那次茶会,"枯禅说,"你说了一句'今年的茶跟去年一个味儿'。我当时心里头咯噔一下。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话,从你嘴里出来了。" "你没说。" "说了做什么。"枯禅说,"说了你也不会怎么样。你那时候连自己都劝不动。" 长青把手里的空杯子转了一圈。 "那你为什么撑到今天。" 枯禅很久没答。 "我想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你能不能找着点什么。"枯禅说,"我这九万年就干了两件事:看云,看你。你九万年前差点没了,我把你拽回来,我一直在等着看这个'拽回来'到底值不值。" "值吗。" "我不知道。"枯禅说,"我看见你在南荒抬了一次手。我看见你在落雁坡把手磨破了。我看见你昨天蹲下来问那个丫头'你还去挖吗'。" 他顿了顿。 "我看见这些,我就不那么急着走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走。" "因为我看不见云了。"枯禅说,"人得有一样能看见的东西。我那样东西没了,我这儿就空了。空了就该走,赖着不走是给它添料。" 长青把杯子放下。 "你可以看别的。" "晚了。"枯禅说,"你别学我。" "学你什么。" "我这九万年,就靠一样东西撑着。"枯禅说,"一样东西太少了。少到它一没,我就完。你身上现在有几样?" 长青想了想。 "我数不清。" "好。"枯禅说,"那就对了。" 第六天,他说了这一辈子最长的一段话。 那天早上他把阿砚叫过去。阿砚跪坐在他跟前,卷子摊在膝盖上。 "记。"枯禅说。 阿砚点头。 "我初长生那会儿,也折腾。"枯禅说,"满崖的星屑,我一粒一粒抠下来,嵌在袖口上。嵌了一整圈。夜里走路不用点灯。亮了一整个纪元。" 阿砚在写。 "后来掉。"枯禅说,"一年掉一颗,两年掉一颗,我也不数。等我低头去看,剩一颗。" 他把左手的袖子翻过来。 袖口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那么大的小坑,一圈一圈,数不清有多少个。所有的坑都是空的。 只有最里头那一个坑里,卡着一粒小东西,米粒大,白,不刺眼,很稳地亮着。 "我这一颗,"枯禅说,"亮了不知道多少年。" 阿砚看着那粒星屑,写不下去了。 "九万年前,"枯禅说,"我摸到他那儿去。"他抬了抬下巴,指长青,"他坐在崖上,已经淡了一半。我什么都没说,我把袖子翻过来给他看。我说,我这还亮着,你别先灭。" 长青站在亭柱边上,没动。 "他就回来了。"枯禅说,"我当时想,这法子真好用。" 他停了很久。 "这法子不好用。"他说。 "为什么。"阿砚问。 "因为我骗他。"枯禅说,"我那时候,袖子上就剩这一颗了。我跟他说'我这还亮着',意思是我还没事。我有事。我那时候已经空了两千多年了。" 亭子里很静。 "我拿这一颗撑了九万年。"枯禅说,"我每天早上看一遍云,看它变,看它比昨日矮三分。矮三分是个数。我这九万年就靠着'今天跟昨天不一样'这一件事活着。" 他抬起眼睛看阿砚。 "记住这个。"他说,"不是云要紧。是'不一样'要紧。哪天你发现今天跟昨天一样了,你就得赶紧动,动什么都行,砸个杯子也行。" "我记住了。" "别记在卷子上。"枯禅说,"记在脑子里。" 阿砚愣了一下。 "卷子上也记。"枯禅又说,"两头都记。" 他伸手,从袖口那个坑里,把最后一颗星屑抠了出来。 米粒大,白的,捏在两根干枯的手指头中间。 他递给阿砚。 阿砚没有接。 "接着。" "您给我,您就……" "我早就没了。"枯禅说,"这颗东西在我这儿摆着,跟摆在盘子里那些果子一个样。壳。" 阿砚的眼泪掉在卷子上,把刚写的两个字洇开了。 枯禅把星屑按进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上。 "我这还亮着。"他说,"你别先灭。" 他说完,把手收回去,端端正正地坐好。 "还有一件事。"他说。 "您说。" "我不叫枯禅。" 阿砚抬起头。 "那两个字是柱子上刻的。"枯禅说,"上头一半人刻的都是诨号。断音也不叫断音,他叫何小七。" "那您叫什么。" 枯禅张开嘴,又合上。 他闭上眼,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长青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留住。"他说。 "什么?" "我叫留住。"枯禅说,"我娘生我之前生过四个,一个都没养活。生下我,她说这个得留住。就叫留住。" 阿砚的手在抖,两根头发在纸上落下去。 "哪个留。" "留下的留。" "哪个住。" "住下的住。" 阿砚写完,把卷子举起来给他看。 枯禅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是这么写的。"他说,"我八万年没见过这两个字了。" 他笑了一下。他这一笑,脸上的皮几乎没动,可六个人都看出来他笑了。 "什么都没留住。"他说。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闭眼。他就那么坐着,背挺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他这十万年坐的姿势一模一样。 日头从东边挪到中天。 醉仙一直坐在他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中间他倒了一杯井水搁在枯禅面前,枯禅没有动。 日头过了中天。 阿砚忽然说:"他淡了。" 真的淡了。不是影子淡,是人淡了。他还坐在那儿,可是隔着他能看见后头那根柱子上的纹路。 织娘的梭子停了。她七万年没停过这么久。 弥罗扶着柱子站起来,站直了。他站不稳,可是他站直了。 长青走过去,在枯禅面前蹲下来。 "留住。"他说。 枯禅没有反应。 "今日的云,"长青说,"比昨日高了半分。" 他这十万年,头一回自己看云。他刚才在亭子外头站了半个时辰,很认真地看。他不知道自己看得对不对。 他说完这一句,枯禅的嘴角动了一下。 也可能没有动。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散了。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他坐在那儿,然后那个位置上就没有人了。灰色的袍子塌下来,堆在石凳上,袖口朝着桌子,两只袖子还保持着搭在膝盖上的形状。 那件袍子里头,什么都没有。 亭子里六个人变成五个。 醉仙站起来,把桌上那杯井水端起来,仰头喝干了。 然后他把杯子砸在了石阶上。 杯子碎成一地。 织娘走过去,把那件灰袍子收起来。她收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叠,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搁在石桌上,跟玄廖那件青布道袍并排放着。 两件衣裳,一件青的,一件灰的。 "以后还得添。"她说。 没人接这句话。 弥罗从自己那块石凳上摸出一样东西,走过来,搁在灰袍子上头。 是一颗石子。灰白的,圆的,寒渊边上那种。 "这是你出来那天我揣上的。"他对着那件袍子说,"我摆了三万圈,就这一颗没摆下去。" 阿砚坐在原地没动。他右手攥着那颗星屑,左手抓着卷子,卷子上最后写着的是"留住"两个字。 那一夜他们下了一趟界桩。 东南这根柱子上,"枯禅"两个字灰了。 灰得很快。他们赶到的时候刚灰完,边缘上还留着一点余温。长青伸手摸上去,那点温度在他掌心底下一点一点退掉了。 阿砚蹲下来,在那两个字底下的空处,用碎石划了两个字。 留住。 他划得很深,划了很久,指头又出血了。 划完,他退开一步。 那两个新字是亮的。 不是柱子本来那种青白的亮,是别的一种,很淡,像刚吹熄的灯芯还留的那点红。 醉仙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说:"这他妈的算什么。" "算一样东西没被叼走。"阿砚说。 "人都没了。" "人是没了。"阿砚把碎石收进袖子里,"这两个字还在。往后要是有人问,我就说这上头刻的是一个叫留住的人,他袖子上原先有一整圈星屑,他把最后一颗给了我。" 他抬起手,摊开手心。 那颗米粒大的白点,稳稳地亮着。 "它还亮着。"阿砚说。 长青看着那颗星屑,看了很久。 九万年前,他坐在崖上,已经淡了一半,是这一颗把他拽回来的。他一直以为那是枯禅给他的一点光。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枯禅从自己身上抠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 "阿砚。" "嗯。" "你别先灭。"长青说。